挖掘机铁臂砸向老槐社区那块空地的瞬间，72岁的王大爷被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推得踉跄倒地。
原街道主任李建国叼着烟站在一旁，冷冷说：“这块地已经批给周老板了，谁再闹就是妨碍公务！”
我攥紧拳头冲过去扶住王大爷，当着所有居民的面一字一句：“今天有我陈峰在，谁也别想动这块地一分一毫！”
我是槐岩街道办副主任陈峰，土生土长的老槐社区人。我比谁都清楚，这块地是二十年前社区预留的居民活动用地，是留给全社区老人孩子的念想。可现在，它就要被官商勾结私吞，变成开发商的私人商业小院。
1
“住手！都给我住手！”
我冲过去的时候，王大爷正坐在地上捂着腰咳嗽，他的拐杖被扔在几米外，断成了两截。挖掘机的铁臂悬在半空，司机探出头一脸不耐烦。
“陈副主任，你怎么来了？”李建国掐灭烟头，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这是街道已经批了的项目，环境升级改造，你别跟着瞎掺和。”
“环境升级改造？”我指着那块空地，“李主任，你当老槐社区的人都是傻子吗？这块地什么时候成了环境升级的项目了？”
周围的居民一下子炸开了锅。
“就是！这块地说好要建健身广场的！”
“我孙子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能有地方滑滑梯！”
“凭什么给开发商建私人院子！”
李建国脸色一沉，对着居民们吼道：“吵什么吵！街道的决定还需要跟你们一个个汇报吗？签字的时候你们都同意了，现在反悔晚了！”
“签字？”我一愣，看向王大爷。
王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说签个字给五百块钱，就是同意清理垃圾，谁知道是卖地啊！我们这些老人哪懂这些！”
“就是！他们骗我们签的！”
“我当时眼睛花，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李建国冷笑一声：“白纸黑字，你们签了字就作数。现在赶紧让开，耽误了周老板的工期，你们赔得起吗？”
他一挥手，那几个穿黑T恤的壮汉就上前要推搡居民。我往前一站，挡在居民面前：“我看谁敢动！”
“陈峰，你别给脸不要脸！”李建国压低声音，“这事儿是我和周老板定的，你一个副职，别管不该管的事。”
“只要是侵害老百姓利益的事，我就管定了！”我拿出手机，“今天谁敢动工，我就拍下来发到网上，让全市人民都看看，槐岩街道是怎么官商勾结侵占集体土地的！”
李建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阴狠。
“好，陈峰，你有种。”他咬着牙说，“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对司机喊：“收工！今天先不挖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走了，居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大爷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陈啊，谢谢你，谢谢你啊！”
我拍了拍他的手，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建国和周老板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硬仗，才刚刚打响。
2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被李建国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虽然他已经退居二线当了调研员，但架子一点没减。
“坐。”李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坐下，看着他不说话。
“小陈啊，你昨天太冲动了。”李建国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在官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
“李主任，我不懂什么官场规矩，我只知道，老百姓的利益不能被侵犯。”我说。
“老百姓的利益？”李建国笑了，“你以为那些老百姓真的在乎那块地吗？给他们几百块钱，他们就什么都忘了。你现在替他们出头，等风头过了，谁还记得你？”
“我不需要他们记得我，我只需要对得起我身上的这身衣服。”
“衣服？”李建国放下茶杯，“陈峰，你别忘了，你这个副主任是谁提上来的。当年要不是我力排众议，你现在还在社区当文书呢。”
我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李建国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我大学毕业回到社区，是他一眼看中了我，一步步把我提拔到街道办副主任的位置。
“我知道你念我的好。”李建国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周老板是我的老朋友，这个项目他投了不少钱。你就当卖我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处少不了你的。”
“什么好处？”我问。
李建国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事成之后，打到你卡上。另外，明年换届，我保证你能扶正。”
“三百万？”我冷笑一声，“李主任，你还真是大方。用老百姓的地换我的前途，这笔买卖你算得真精。”
“陈峰！”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你别不识抬举！我给你脸了是吧？”
“我不识抬举？”我也站了起来，“李建国，你拿着老百姓的利益做人情，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当年选你的那些选民吗？”
“你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李建国气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你，这件事你管不了！区里我都打点好了，你就算闹到天上去也没用！”
“是吗？”我看着他，“那我们就试试看。”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李建国气急败坏的吼声：“陈峰，你会后悔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他在槐岩街道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错综复杂。
但我不能退缩。
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老槐社区的老百姓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3
晚上下班回家，我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我家客厅里。
“陈副主任，你好。”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周海涛。”
周海涛，就是那个想要侵占集体土地的开发商。
我没有和他握手，冷冷地说：“你怎么进来的？”
“哦，我跟你母亲说我是你的同事，她就让我进来了。”周海涛笑了笑，“伯母人真好，还给我泡了杯茶。”
我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小峰啊，你同事等你半天了。你们聊，我去做饭。”
“妈，你先回房间吧，我和他有公事要谈。”我说。
母亲看了看我们，点了点头，回房间了。
我关上门，看着周海涛：“周老板，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好。”周海涛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茶几上，“陈副主任，我是个爽快人，不喜欢绕弯子。这里是五十万现金，只要你不再管老槐社区那块地的事，这钱就是你的了。”
他打开手提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人民币。
“陈副主任，我知道你是个清官，工资不高。”周海涛说，“五十万，够你在恒海市付个首付了。你想想，你辛辛苦苦一辈子，能挣几个五十万？”
我看着那些钱，说不动心是假的。
我和妻子结婚五年，还住在这套老房子里，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可首付一直凑不齐。
但我知道，这笔钱不能拿。
拿了，我就对不起老槐社区的老百姓，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周老板，你把钱收起来吧。”我说，“这块地是老槐社区全体居民的，谁也别想拿走。”
周海涛的笑容僵住了：“陈副主任，你别给脸不要脸。五十万不少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再说一遍，把钱收起来。”我站起身，“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纪委，说你行贿国家工作人员。”
周海涛死死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慢慢合上手提箱，站起身。
“陈峰，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他阴沉沉地说，“我周海涛在恒海市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办不成的事。”
“那我们就走着瞧。”我打开门，“不送。”
周海涛哼了一声，提着箱子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我真的差点就动摇了。
但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
4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王大爷就带着几个老人来找我了。
“小陈啊，不好了！”王大爷急得满头大汗，“昨天晚上，周老板的人又去各家各户了，说只要不闹，每家再给一千块钱。好多人都动摇了！”
“什么？”我心里一沉，“有多少人动摇了？”
“差不多有一半了。”一个老太太说，“他们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正地也拿不回来，不如拿点钱算了。”
“还有人说，你是为了自己出名，才跟李主任对着干的。”另一个老人说。
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辛辛苦苦为他们维权，到头来却被他们这样误解。
但我不能怪他们。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周海涛和李建国连哄带吓，动摇是很正常的。
“大爷大妈，你们别着急。”我稳住心神，“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顾虑。但你们想想，那块地是我们老槐社区的命根子啊。如果这次让他们得逞了，以后他们还会变本加厉地侵占我们的利益。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们斗不过他们啊。”王大爷叹了口气，“李主任在槐岩这么多年，势力太大了。”
“势力再大，也大不过国法。”我说，“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把地拿回来。”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社区主任张姐打来的。
“陈峰，不好了！”张姐的声音很着急，“有几户居民已经去街道办签字了，说自愿放弃那块地的权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对王大爷他们说：“大爷大妈，你们先回去，帮我稳住其他居民。我现在就去街道办，一定把那些签字追回来！”
我赶到街道办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几户居民从李建国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红包。
“王叔，李婶，你们怎么能签字呢？”我拦住他们。
“小陈啊，我们也是没办法。”王叔低着头说，“周老板说了，如果我们不签字，以后我们家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别想好过。”
“是啊，小陈。”李婶说，“我们惹不起他们，还是算了吧。”
“算了？”我看着他们，“你们现在拿了这几千块钱，失去的却是子孙后代的活动空间。你们想想，以后你们的孙子孙女，连个玩耍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心里过得去吗？”
他们都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放缓语气，“但你们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只要你们把签字收回来，我保证，一定能把地拿回来，给大家建一个漂漂亮亮的健身广场。”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
“小陈，你说的是真的吗？”王叔抬起头问。
“我陈峰说话算话。”我郑重地说，“如果我拿不回这块地，我就辞去街道办副主任的职务，永远不在槐岩街道当官！”
5
那天下午，我带着社区的几个工作人员，开始逐户走访那些已经签字和动摇的居民。
我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跟他们拉家常，讲这块地的来历，讲如果失去这块地，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张叔，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我们老槐社区的人一起出力，把这块地平整出来，当时说好的，要给孩子们建一个游乐场，给老人们建一个健身区。”我坐在张叔家的小板凳上，“现在，孩子们只能在马路上玩耍，多危险啊。”
张叔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记得。当年我还在这里种过树呢。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就是我们团结起来。”我说，“只要我们都不承认那些签字，他们就拿不走这块地。”
我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说。
从下午一直走到晚上，嗓子都说哑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我的劝说下，有十几户居民答应收回签字。
但还有几户居民态度非常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收回。
其中态度最坚决的是刘大妈。
“小陈，你别说了。”刘大妈把门一关，“我已经签字了，钱也拿了，说什么都晚了。”
“刘大妈，你开开门，我再跟你说几句话。”我敲着门。
“我不听！你走吧！”刘大妈在里面喊道。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最后，门终于开了。
刘大妈红着眼睛看着我：“小陈，你别逼我了。我儿子下个月要结婚，急需用钱。那五千块钱，我已经拿去给儿子买家具了。”
我心里一酸。
“刘大妈，我知道你不容易。”我说，“但你想想，如果你孙子以后长大了，问你：奶奶，我们社区为什么没有游乐场啊？你怎么跟他说？你说，奶奶为了五千块钱，把游乐场卖了？”
刘大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也不想啊。”她哭着说，“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刘大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把签字收回来，那五千块钱，我帮你还。”
刘大妈愣住了：“小陈，你说什么？”
“我说，那五千块钱，我帮你还。”我认真地说，“只要你能收回签字，这点钱算什么。”
刘大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陈啊，你真是个好人啊！”她哭着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啊！”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刘大妈，别这样。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妻子给我热了饭，看着我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你这么拼命，值得吗？”
我看着妻子，笑了笑：“值得。因为我是一名党员，是老百姓选出来的干部。”
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区档案馆。
我要调取老槐社区那块地的土地确权原始档案。
只要有了这份档案，就能证明这块地是集体建设用地，李建国和周海涛的转让合同就是无效的。
但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那份档案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怎么可能找不到了？”我急了，“这份档案很重要，你们再好好找找。”
“我们已经找过了，确实没有。”工作人员说，“可能是当年搬迁的时候弄丢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肯定是李建国动了手脚。
他肯定早就料到我会来调档案，所以提前把档案藏起来了。
没有原始档案，我就没有最关键的证据。
这可怎么办？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档案馆，心里一片茫然。
难道真的像李建国说的那样，我斗不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