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60大寿那天,当着一屋子亲戚朋友的面,红光满面地宣布:
“陈家所有的产业,将来都是我儿子耀辉一个人的!”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身边的妻子。
妻子却微笑着站起身,第一个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主位的弟弟耀辉,脸上立刻堆满了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
寿宴刚一结束,妻子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岳父面前。
我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直了身体,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01
“陈家的一切产业,包括裕丰集团六成半的股份,城西的四处房产,还有我名下的所有银行存款和理财产品,等我百年之后,全部由我儿子,陈耀辉,单独继承!” 岳父陈建邦声如洪钟,满面红光地在自己的六十寿宴上宣告。
满堂宾客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含义复杂的掌声。
我完全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妻子陈静仪。
她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第一个抬起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那姿态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庆贺一件天大的好事。
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璀璨的光芒,将每一张餐桌、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的岳父陈建邦,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正站在主桌旁,手里握着话筒,容光焕发。
他穿着一身专门定制的深枣红色唐装,银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权在握、志得意满的气息。
今天是他六十岁的整寿,几乎本市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捧场,宴席摆了足足六十六桌,排场之大,足够登上本地报纸的社会版面。
我和妻子陈静仪,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和女婿,自然坐在主桌,与岳母孙玉芬、小舅子陈耀辉一起,构成了这个“幸福美满”家庭的标准模板。
然而,就在几分钟前,这个脆弱的模板被陈建邦亲手,而且是当众,砸了个粉碎。
当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将所有家产悉数留给儿子陈耀辉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立刻去握静仪的手,她的手冰凉,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完美无瑕,无可挑剔。
她甚至侧过脸,朝着主桌上几位重要的长辈,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在示意大家同贺。
这反常的一幕让我脊背发凉。
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知道岳父一直有些重男轻女,从我和静仪结婚那天起,这种偏袒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
小舅子陈耀辉不务正业,整天东游西荡,开着陈建邦给他买的近两百万的跑车招摇过市。
而静仪呢,国内顶尖大学毕业,全靠自己在外资企业打拼,年纪轻轻就坐到了高级经理的位置,却很少能从父亲嘴里听到一句真心实意的夸赞。
她为公司拿下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项目,在陈建邦看来,似乎还不如陈耀辉某次在饭局上替他多挡了几杯酒来得“有用”。
即便如此,我内心深处仍抱着一丝天真的幻想,觉得在财产分配这种大事上,岳父总该念及骨肉亲情,给女儿一份起码的公平。
事实证明,我太蠢了。
他不仅没有,甚至选择了这样一个宾客云集的公开场合,用最决绝、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静仪最后一点身为家庭成员的尊严,彻底碾碎。
他这是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陈建邦的女儿,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分量——是可以随时牺牲、无需考虑的存在。
周围的宾客们交头接耳,投向我们的目光里混杂着同情、探究,以及一些掩藏不住的看热闹的意味。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小舅子陈耀辉,他正志得意满地接受着旁边几个朋友的恭维,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神情让我一阵反胃。
岳母孙玉芬则是一脸欣慰的笑容,她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眼里的骄傲和满足满得快要溢出来,仿佛女儿天生就是为儿子铺路的石子,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
而我的妻子,陈静仪,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标准化的微笑,那笑容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将她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我忍不住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声急切地问:“静仪,你……你真的没事吗?爸怎么能这么做!”
静仪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深夜无波的湖面。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甚至加深了一点,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我:“我能有什么事呢?骏飞,别担心,好好吃饭。”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没有半点委屈,仿佛刚刚那场关乎她未来与亲情的残酷宣判,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耳旁风。
但我太了解她了。
我们结婚快七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温和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骄傲和坚韧。
她越是表现得平静,往往意味着内心积蓄的风暴越是猛烈。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味同嚼蜡,坐立不安。
耳边充斥着亲戚们虚情假意的奉承和陈建邦洪亮的谈笑声,眼前晃动着陈耀辉得意洋洋的嘴脸,这一切都像细密的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我好几次想拉起静仪提前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但她都用眼神稳稳地制止了我。
她像个最称职的女主人,微笑着起身给重要的长辈敬酒,得体地回应着各方宾客的寒暄,举止优雅,滴水不漏。
她的镇定自若,与这个喧闹而冷酷的宴会厅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反倒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侵犯的气场。
终于,这漫长的寿宴在推杯换盏和一片“恭喜陈总后继有人”、“耀辉年轻有为”的喧闹祝福声中,渐渐走向尾声。
02
宴会厅的人声鼎沸慢慢平息下来,宾客们带着酒意和新鲜的谈资陆续散去,留下满桌的狼藉和一室繁华过后的空洞。
陈家人没有急着离开。
陈建邦显然还沉浸在众星捧月的巨大满足感里,他招呼着几位关系紧密的生意伙伴,移步到宴会厅隔壁的贵宾休息室继续喝茶谈天,声音依旧洪亮。
陈耀辉则像个刚刚被册封的太子,被一群平日里一起玩乐的朋友围在中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下一场去哪里庆祝,言语间充满了对即将到手的“江山”的无限憧憬。
我和静仪安静地坐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上,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复摩挲着,想把我手心的温度传给她,但她指尖的凉意似乎怎么也捂不暖。
岳母孙玉芬清点完礼品,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安抚和些许施舍意味的笑容,在静仪身边坐下。
“静仪啊,”她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歉意,“今天你爸也是高兴,多喝了几杯,说话可能没太斟酌,你别太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观察着静仪的脸色,继续说:“你爸这么安排,其实也是为了你们姐弟俩好,为了这个家好。耀辉毕竟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陈家这副担子,多拿一些是应当应分的。你呢,嫁出去就是裴家的人了,我们陈家的产业,你拿着也确实不太合适。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陈家不会办事,甚至可能说骏飞是图咱们家什么,那多不好听啊。”
听到“图咱们家什么”这几个字,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刚想张嘴反驳,静仪却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别说话。
她转向孙玉芬,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体的微笑:“妈,您说得对。爸无论做什么决定,肯定都是从全家的大局出发,我理解的。”
孙玉芬对静仪这番“通情达理”的回答显然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语气也变得越发语重心长:“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你和骏飞,都是有能力的好孩子,工作那么出色,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确实不差家里这点。你弟弟不一样,他从小被我们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我们不多给他留点家底,心里总是不踏实啊。”
说着,她甚至还抬手,用指尖拭了拭根本不存在泪水的眼角。
“再说了,将来耀辉真把家业撑起来了,还能不记得你这个姐姐的好?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你爸也说了,回头给你换辆好车,就当是爸妈的一点心意了。” 孙玉芬这番话,虚伪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什么叫他撑起来“还能不记得”?
什么叫“换辆车当心意”?
这简直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静仪从小到大,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她读书时永远是年级前几名,是亲戚朋友交口称赞的榜样。
工作后更是兢兢业业,每年补贴给家里的钱,比我的年终奖金还多。
就连陈耀辉现在开的那辆招摇跑车,当初首付里也有静仪主动支援的三十万。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是一句轻飘飘的“你是嫁出去的人”,是被公然剥夺的继承权,以及一辆车作为“补偿”的空头支票。
我看着静仪,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嘴角那抹微笑,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讽刺。
她没有再和孙玉芬争辩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我明白的,妈。时间也不早了,我和骏飞就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孙玉芬见她如此“乖巧”,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又象征性地嘱咐了几句“以后有空多回来,也多帮衬你弟弟”,便转身去找陈建邦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静仪两个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哽:“静仪,我们……我们没必要受这种气!这根本不公平!”
静仪将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我的拥抱。
我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地、克制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骏飞,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 我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就好。”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但其中又混合着一种风暴席卷过后的奇特平静,“我们回家吧。”
我扶着她站起身,走向还在高谈阔论的陈建邦和孙玉芬,准备告辞。
陈建邦大概是酒意正酣,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一下。
陈耀辉更是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我们,依旧在和朋友们吹嘘着自己对未来“商业版图”的宏伟构想。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场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盛宴。
走出酒店,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我看着静仪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暗自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要更努力,绝不能再让她经历这样的难堪和委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静仪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她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还有那轻轻颤动的睫毛,都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一些。
车子驶入我们居住的小区地下车库,停稳。
我刚解开安全带,想去帮她拿包,静仪却睁开了眼睛。
“骏飞,先不回家。”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再去一趟我爸妈那儿。”
“现在?” 我愣住了,“还回去做什么?他们……他们刚才的态度还不够清楚吗?”
“有些事,必须在今天做个彻底的了断。” 静仪转过脸,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我,“你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好。”
看着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明白,她已经做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
我点了点头,重新系上安全带:“好,我陪你。”
我们没有下车,而是直接调转车头,驶出了车库,再次开往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那栋陈家复式豪宅。
当我们第二次按响陈家门铃时,来开门的是满脸不耐烦的陈耀辉。
“怎么又是你们?爸妈都累了一天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静仪已经神色平静地从他身侧径直走了进去。
陈建邦和孙玉芬正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边喝着佣人准备好的醒酒汤,一边核对着今天收礼的清单,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看到我们去而复返,陈建邦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家待着,又跑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后悔了?我告诉你们,我陈建邦说出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绝没有收回的道理!”
静仪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不满与质问。
她走到那张昂贵的红木茶几前,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精致手提包里,缓缓地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平稳地放在了陈建邦面前的茶几上。
那文件袋看起来很普通,却莫名给人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
陈建邦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搞什么鬼名堂?想拿什么东西吓唬你老子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几分不屑,伸手拿起了文件袋,略显粗暴地扯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几页纸。
那是一份格式规范、盖着公证处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
文书首页上,一行加粗的黑色标题,在客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自愿解除亲子关系声明书》。
陈建邦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略带醉意的笑容,在看清标题的瞬间,彻底冻结、僵住,然后寸寸碎裂。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捏着文件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几张轻薄的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坐在他旁边的孙玉芬察觉到不对,探身过去一看,紧接着便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静仪!你疯了!你……你居然要跟你爸断绝关系?!”
陈耀辉也冲了过来,等他看清文件上的字,先是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即转化成暴怒:“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就为了爸没给你分钱,你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顷刻之间,整个宽敞的客厅,被一种死寂般的震惊和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所笼罩。
而点燃这一切导火索的陈静仪,却依然是那个最冷静、最从容的人。
她拉着我,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安然坐下,然后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迎向她父亲那双写满了震惊、愤怒、以及巨大荒谬感的眼睛。
“爸,妈,耀辉,你们都看清楚。这份声明,我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去公证处办理好了所有手续。从今天,此刻起,我,陈静仪,自愿与陈建邦、孙玉芬解除亲子关系。自此以后,嫁娶各不相干,生死祸福自担。我将不再对你们负有任何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同时,也自动、永久放弃向你们主张任何财产权利的要求。” 她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寒意。
“你……你这个不孝的逆女!” 陈建邦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茶几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着静仪的手指抖得像风中枯叶,“为了钱!你就为了这点钱,居然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我陈建邦白养了你三十年!我这张老脸,今晚全被你丢光了!”
03
“为了钱?” 静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却像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破了陈建邦义正辞严的指责,里面蕴藏的悲凉与讽刺,浓得化不开。
“爸,您真的以为,我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为了您口中的那‘点’钱吗?”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陈建邦面前,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面孔。
“从我记事起,您跟我说得最多的话是什么?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太大用处,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是‘你弟弟是男孩,是咱们陈家的根,你当姐姐的要多让着他、帮着他’;是‘家里最近资金有点紧,你先别买新出的参考书了,你弟弟看中的那双限量版球鞋得给他买上’。”
“我当年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上最好的大学,您只是在家里简单摆了两桌,请了最近的亲戚。可耀辉呢,他勉强够着一个三本院校的分数线,您包下了酒店整个宴会厅,几乎把认识的人都请来了,说这是‘陈家的大喜事’。我拿到国外那家顶尖公司的录取通知,您让我推掉,理由是‘女孩子跑那么远不像话,待在父母身边最安稳’。我工作后拿到第一笔丰厚的项目奖金,兴冲冲给您买了一块您念叨了很久的腕表,您转头就把它戴在了耀辉手上,因为他说要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需要‘撑撑场面’。”
“我和骏飞结婚的时候,你们向裴家要了二十八万彩礼,说这是‘规矩’,一分钱也没有给我带回我们的小家,理由是‘要留着给耀辉将来结婚用’。就连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首付也是我和骏飞两个人省吃俭用、加班加点,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你们没有出过一分一毫。这些年来,我以各种名义补贴给家里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早就超过一百五十万了吧?那么耀辉呢?他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换了不下七八份工作,哪一份做得超过半年?他开着你买的豪车,刷着绑定你主卡的附属卡,他为这个家,真正承担过什么?” 静仪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平稳,没有拔高,也没有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将过往那些被刻意忽视、被轻描淡写的不公与牺牲,血淋淋地、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
陈建邦被这一连串清晰具体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愤怒的红转为尴尬的青白。
孙玉芬见状,立刻扑上前来,想要打亲情牌,声音带着哭腔:“静仪!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怎么能这么算账呢?手心手背都是肉,爸妈怎么可能不疼你?只是……只是方式方法不一样啊!你从小就懂事、独立,我们对你很放心。可耀辉他……他还不成熟,我们得多操点心啊!”
“他还‘不成熟’?” 静仪的目光转向她的母亲,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见的痛楚和深深的失望,“他只比我小两岁,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妈,这个借口,您和爸还要用多久,才能骗过自己?你们不是不疼我,你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不断索取、可以无条件为你们儿子的人生铺路垫脚的工具人罢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也这么告诉自己,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优秀,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我的价值,会给我哪怕只有给予耀辉十分之一的爱和认可。但是今晚,在寿宴上,当您和爸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宣布一切时,我终于彻底清醒了。我错了,大错特错。在你们的价值体系里,我所有的努力、成绩和付出,其重量永远抵不过‘我是一个女儿’这个原罪。”
“所以,现在我选择成全你们。” 静仪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眷恋与温度都呼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
“既然你们认定儿子才是陈家的唯一希望和未来,那么,我就把这个你们心心念念的‘完整的家’,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们。从今往后,陈耀辉是你们唯一的孩子,他将继承你们全部的财产,自然,也理应承担起给你们养老送终的全部责任。而我,陈静仪,从这个家里,净身出户,彻底退出。这样,对你们,对我,不都是一种解脱吗?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完,她不再看那三个脸色灰败、神情各异的人,转身,无比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臂,声音平静无波:“骏飞,我们走吧。”
“你给我站住!” 陈建邦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恐慌而微微摇晃,“陈静仪!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这辈子就永远别再想回来!我陈建邦……我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女儿!”
静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轻声回应了最后一句:“这不正是您一直以来,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和期待吗?……爸。”
最后那个“爸”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薄刃,精准而冷酷地,切断了最后那缕摇摇欲坠的血脉连线。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在陈建邦气急败坏的咆哮、孙玉芬骤然爆发的嚎啕痛哭、以及陈耀辉夹杂着慌乱与恼怒的咒骂声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这栋曾经承载过静仪童年与少年时光、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算计的“家”。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仿佛也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不堪。
门外的世界,夜色深沉,空气微凉,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清净。
回去的路上,静仪始终沉默着,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她没有再流泪,但那种深沉的疲惫和空洞,却比痛哭更让我揪心。
我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处安静的林荫道旁,熄了火,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没有抗拒,将脸埋在我的肩窝,身体微微发抖。
“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 我低声说,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骏飞,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些糟心事里,还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一面。”
“胡说什么呢。” 我收紧手臂,“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我只恨自己不够强大,没能早点让你远离这些。”
“不,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静仪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亮,“这些年,是你给了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的话让我心中酸涩又温暖,也更加坚定了要守护她的决心。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那份公证书,法律上真的有效吗?” 我问道,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尤其是在明确表示放弃财产权利和赡养义务的情况下。它更多是表明一种彻底决裂的意愿和事实,在法律实践中可以作为重要证据。” 静仪的思路非常清晰,显然早就咨询过专业人士,“明天我会把这份文件的复印件,连同我写的一封简要说明信,分别寄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几位比较明事理的长辈和亲戚。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知会他们这个事实,免得爸妈那边单方面扭曲真相。”
“他们……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叹了口气,陈建邦的性格我多少了解,他极好面子,今晚被静仪用这种方式“将军”,等于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被狠狠扇了耳光,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果然,我们刚到家,我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个不停。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裴骏飞是吧?识相点就管好你老婆!让她别发疯!敢惹我辉哥不高兴,让你们在A市混不下去信不信!” 说完就挂了,显然是陈耀辉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紧接着,静仪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是孙玉芬打来的。
静仪直接挂断,拉黑。
对方又换了一个号码打来,发来的短信内容从一开始的哭诉哀求“静仪你回来,妈求你,有话好好说”,迅速转变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当年就不该生你!”之类的恶毒咒骂。
再然后,一些平时来往不多的亲戚的电话也接踵而至,口径几乎一致:指责静仪不孝,不懂事,被利益蒙了心;劝说我作为丈夫要大度,要规劝妻子回头是岸,家和万事兴。
仿佛在一夜之间,我们因为拒绝接受不公平的待遇,就成了十恶不赦、破坏家庭和谐的罪魁祸首。
我们干脆拔掉了家里的座机线,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世界才暂时清净下来。
然而,我们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虚假的宁静。
真正的压力和报复,正在蓄势待发。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公司。
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就被部门总监叫进了办公室。
总监面色凝重,示意我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骏飞,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通知你。我们公司一直以来的重要合作伙伴,裕丰集团,也就是你岳父那边,今天一早正式发函,单方面终止了所有正在进行和已列入计划的合作项目。理由是……集团战略方向调整。”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闷雷在我头顶炸开,让我瞬间懵了。
我们公司目前接近百分之四十的核心业务都与裕丰集团深度绑定,这个突如其来的终止合作,对公司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
而我,作为与裕丰对接的几个主要项目负责人之一,首当其冲。
总监虽然语气还算客气,没有直接指责我,但眼神里的压力和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公司高层很震动,正在紧急开会商讨对策。骏飞,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些情况?” 总监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总监办公室,感觉同事们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探究和议论。
我立刻走到楼梯间,给静仪打了电话,声音有些干涩:“静仪,爸……陈建邦那边动手了。他终止了和我们公司的所有合作。我的工作……可能受到很大影响。”
电话那头,静仪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的声音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我猜到了。这是他惯用的手段,施压,逼人就范。骏飞,你别慌,千万别自乱阵脚。工作没了我们可以再找,市场这么大,总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但原则和底线,一步也不能退。如果我们现在低头,那之前所有的决裂和坚持就都成了笑话,以后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拿捏。”
她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慌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你说得对。我会稳住,先看看公司这边的具体安排。”
“嗯。另外,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问候’。” 静仪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有几个平时和裕丰有业务往来的客户,今天突然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职业稳定性’和‘家庭背景’,看来他是想双管齐下。”
我们简单商量了几句,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
然而,事情的恶劣程度,还是超出了我们最坏的预估。
下午,静仪接到了她外婆打来的电话。
老人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说今天上午,陈建邦带着孙玉芬和陈耀辉,突然跑到她住的老居民区,就在她家楼下的小院子里,高声喧哗,哭天抢地,控诉静仪如何“不孝”,如何“被女婿挑唆”,如何“贪图家产不成就要断绝关系”,引来无数邻居围观。
外婆上前理论,却被情绪“激动”的孙玉芬“不小心”推了一把,老人家本来血压就高,这一下又气又急,当场头晕目眩,被好心的邻居扶住,赶紧送去了社区医院,现在还在吸氧观察。
静仪听完,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陈建邦的无耻和卑劣,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下限。
为了逼迫她屈服,他竟然不惜去伤害一位年近八十、身体不好的老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进行精神和舆论上的胁迫。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家庭矛盾的范畴,这是一种毫无底线的人格践踏和精神迫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打电话拜托一位住得近的堂姨帮忙照看外婆,又详细询问了社区医院的名字和床位。
然后,她果断地拨通了报警电话,清晰陈述了陈建邦等人上门滋事、故意推搡老人(未造成严重外伤但引发疾病)、并进行公开诽谤的事实,提供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可能的目击证人信息。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那个口吻,她一眼就认出是谁。
短信内容很短,却字字狰狞:“给你最后两天时间,带着裴骏飞滚回来磕头认错,把该吐出来的东西吐干净。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去医院看你外婆这么简单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太婆手里攥着的那块老地契,你一直帮她藏着。那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
这条短信,像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了陈静仪脑海中某些尘封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豁然开朗的明悟而微微收缩。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吐出一句话:
“地……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