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26年10月27日，密歇根州大急流城，肯特县共和党集会现场。
台上的人叫小罗伯特·肯尼迪，现任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外界常叫他小肯尼迪。麦克风一开，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全世界有五亿阿拉伯人，但他们不产出科学；不拿诺贝尔奖；不拿菲尔兹奖；不拿沃尔夫奖；也不产出文学。"
台下的人可能都没意识到，一颗舆论炸弹刚刚点了火。
他为什么在那说，为什么在那天说
这件事发生在密歇根州参议院选举拉票集会上，不是什么学术研讨，不是什么政策听证。
小肯尼迪当天站台的对象是共和党候选人迈克·罗杰斯，罗杰斯的对手是民主党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埃尔-赛义德是埃及裔美国人，穆斯林，曾任底特律市公共卫生局局长，有两个博士学位，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过科学特使。
罗杰斯一方长期指控埃尔-赛义德跟穆斯林兄弟会有关联，没有提出任何实质证据，但就是一遍遍地说。
参议员约翰·肯尼迪（跟小肯尼迪不同家族的人）还当着记者的面说埃尔-赛义德"穿着本·拉登球衣睡觉"。
共和党候选人迈克·罗杰斯
小肯尼迪站上台，开口第一句就说他很高兴听到罗杰斯在讲穆斯林兄弟会这个话题，说这不是恐伊斯兰情绪，然后一路推进到那段关于五亿阿拉伯人的话。
他在同一场讲话里把话说得很清楚，他说，穆斯林兄弟会"制造了停滞不前的社会"，把人们困在仇恨、战争和受害者心态里，是这个组织毁掉了阿拉伯世界曾有过的那一切。
这段发言的走向是：穆斯林兄弟会毁了阿拉伯世界→现代阿拉伯人不出科学→你们的候选人跟穆斯林兄弟会有关系。把一个族群整体矮化，目的是给对手贴标签。这套路，密歇根的选民听了一遍又一遍了。
事实这关，他一条都没过
最要命的部分是，他说的那些话，每一条都对不上。
纳吉布·马哈福兹，埃及作家，1988年拿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文学史上的地位，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背书。
纳吉布·马哈福兹
艾哈迈德·泽维尔，埃及化学家，1993年沃尔夫化学奖，1999年诺贝尔化学奖，开创了飞秒化学领域。
奥马尔·雅吉出生于约旦巴勒斯坦难民家庭，2018年沃尔夫化学奖得主。迈克尔·阿蒂亚，1966年菲尔兹奖得主，他的父亲是黎巴嫩人，本人曾在埃及就读。
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直接砸回去了。
再往深处说一层。
在大约750年至1258年的伊斯兰黄金时代，阿拉伯语是科学和教育的语言。
那些具体的名字值得多说几句：花剌子密把代数发展成了一门独立的数学学科，"代数"这个英文词algebra，就直接来自他那本阿拉伯语著作的书名。穆哈默德·本·哈桑·本·海什木·巴士拉解释了光进入眼睛在视觉过程中的作用，是现代光学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海什木画像
扎赫拉维编撰了三十卷医学百科全书，详细记录了外科手术器械的具体用法，这套书后来在欧洲医学界被当作标准参考沿用了数百年；伊本·纳菲斯描述了肺循环——欧洲学者理解这一点，是他之后几个世纪的事了。
这些不是任何人的立场，是确凿的历史记录。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小肯尼迪在同一段演讲里，自己先把伊斯兰黄金时代吹了一遍，说穆斯林宗教创造了近千年的黄金时代，然后紧接着说"所有这些传统都被穆斯林兄弟会摧毁了"，结论是现在的阿拉伯人不出科学了。
前后矛盾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不需要外人驳他。
阿拉伯人和穆斯林，是两件事，他混着用
阿拉伯人是一种族裔和语言身份，穆斯林是一种宗教身份。阿拉伯人可以是穆斯林，也可以是基督徒、犹太人或其他信仰的人，而全球绝大多数穆斯林并不是阿拉伯人。
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孟加拉、土耳其，这些穆斯林人口大国都不在阿拉伯世界里。小肯尼迪在讲话里把两个概念来回搅，时而说"阿拉伯人"，时而说"穆斯林"，这不是知识匮乏，是刻意制造一种模糊的"他们都一样"的印象。
一个掌管美国公共健康的联邦部长，在这个层面上出现这种混淆，不管是无知还是刻意，都是问题。
站台的人，自己是什么来路
现在说说小肯尼迪本人是谁。
小肯尼迪是一个长期持有反疫苗立场的活动人士，他多次声称疫苗与自闭症之间存在联系，这个说法已被科学界系统性证伪。
他创立了一个知名反疫苗组织，长期散布未经证实的说法，美国医学协会、儿科学会等专业机构多次公开反对他的主张。
他的反疫苗记录不止于此，他还曾公开把新冠疫苗称为"有史以来最致命的疫苗"，这一说法被医学界普遍视为毫无根据。
今年，他主导的一项旨在找到疫苗与自闭症关联的研究项目，花了数百万美元政府经费，在截止日期之前没能拿出任何支持这一关联的证据，在美国医学界引发了新一轮批评。
底特律韦恩州立大学外科肿瘤学教授大卫·戈斯基公开表示，小肯尼迪的这段涉阿拉伯人的话，和他长期以来在反疫苗运动中的一贯姿态完全一脉相承。
用一个群体整体开刀，和用科学共识整体开刀，底层逻辑是同一套不在乎事实的路数。
就是带着这些背景，他跑到密歇根，当着观众的面，攻击一个两个博士学位、在底特律公共卫生系统做过实际工作、推广过疫苗接种、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过科学特使的埃及裔医学博士。
埃尔-赛义德当时回应说："讽刺的是，一个使用优生学语言、从根子上拒绝科学的人，跑到密歇根来教训一个拥有两个博士学位、相信科学和疫苗的阿拉伯裔科学家。"
埃尔-赛义德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还说，他迫不及待地想坐上参议院委员会的席位，当面质询小肯尼迪的种种公共卫生主张。
他认为自己的医学训练让他有能力直接挑战后者的每一个说法。这话说在密歇根集会之前，现在读来多了另一层意味。
埃及裔美国底特律市前卫生主管、流行病学家——埃尔-赛义德
密歇根这个地方，选得不是巧合
密歇根是全美阿拉伯裔居民占比最高的州，约2.2%的人口申报有阿拉伯血统。迪尔伯恩、哈姆特拉姆克这些地方，阿拉伯裔选民在地方选举里从来不是可以忽略的力量。
共和党自1994年以来再没拿下过密歇根州的参议员席位。这次罗杰斯和埃尔-赛义德的选战，双方广告费投入都是天文数字，共和党方面明显超过民主党一大截。
2024年大选，部分密歇根阿拉伯裔选民因对加沙问题不满从民主党票仓松动，共和党那次赢了密歇根。但到了2026年中期选举，一些当时投给特朗普的阿拉伯裔选民，转而计划支持埃尔-赛义德。
共和党感觉到了这个变化，所以把攻势集中在"妖魔化"埃尔-赛义德这件事上。
问题在于，这套打法在密歇根有个明显的反效果——你要攻击的候选人所属的群体，正是这个州里最不稳定的那批摇摆选民。当着他们的面说"你们那个族群不出科学、不出文学"，这不叫选战策略，这叫把票往对手手里推。
11月3日投票日，这步棋值不值，会有答案。
批评从哪些人嘴里出来
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把这段话定性为"种族主义和偏执的教科书式展示"，并指出这是对阿拉伯人对人类贡献的"恶意的抹杀"，会在社区已经脆弱的时候进一步煽动仇恨情绪。
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全国委员会随后呼吁解除小肯尼迪的职务，称他使用的是"捏造的、白人至上主义的说辞，这对公职人员来说是完全不符合资格的"。
委员会密歇根分会执行主任达乌德·瓦利德说，今年密歇根选战中针对阿拉伯裔和穆斯林的仇恨言论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倡议组织"保护我们的医保"主席布拉德·伍德豪斯明确表示，这不是小肯尼迪第一次发表种族主义言论，但可能是目前最难看的一次。
美联社、路透社、半岛电视台、《波士顿环球报》密集出稿，事实核查文章一篇接一篇，把小肯尼迪那几个论断逐一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现任联邦部长的公开讲话，被这么多主流媒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中质疑，不多见。
截至28日，卫生部没有回应美联社的采访请求。小肯尼迪本人没有道歉，按行程安排，他接下来要去爱荷华州出席"让爱荷华再次健康"集会。
这件事背后还有一层
还有一个细节，被部分媒体单独点出来了。
美国《哈奇法》限制联邦行政部门雇员利用其官方职权参与党派选举活动。今年7月，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参议员罗恩·怀登就已经以涉嫌违反《哈奇法》为由，正式向联邦特别顾问办公室提交了针对小肯尼迪的投诉，指控他利用卫生部长的官方身份干预国会选举。
这是更早的一批动作。密歇根集会上的这段话，是他以部长身份走遍全国拉票这个大动作里的最新节点。
怀登在信中写道：小肯尼迪"用了十六个月的时间，利用他的官方职位破坏美国人的健康和福祉，现在他又在利用官方职位破坏民主选举的完整性"。
这封信写在密歇根事件之前，但用来描述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违和感。
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参议员罗恩·怀登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小肯尼迪的父亲老罗伯特·肯尼迪，是美国上世纪民权运动里的重要人物。肯尼迪这个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和美国的公民权利保障捆绑在一起。
轮到这一代，这个名字开始承载另一种东西。反疫苗运动、关于自闭症的阴谋论、关于少数族裔儿童的争议言论，再到现在这段关于五亿阿拉伯人的话，每一次风波都在消耗这块招牌。
有媒体评论说，老肯尼迪如果还在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今天台上的这一幕。
路透社报道指出，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针对穆斯林、阿拉伯裔、移民和少数族裔的攻击性言论持续升温，已经引发多个民权团体的公开担忧。
一个联邦部长级别的官员，在公开集会上把整个族群在科学和文学上的价值说成零。如果这种程度的话最终没有任何实质性后果，那对"什么话在美国可以说"这件事的边界，是一次明确的重新丈量。
小肯尼迪把票拉向共和党这一边的方式，是当着密歇根阿拉伯裔选民的面宣布他们的族群不值一提。
这套操作自身的矛盾，用11月3日的选票来衡量，会比任何评论都更直接。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