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刚碰到,就疼得皱了下眉。下唇中间裂了道细口子,边上起了白皮,她用牙咬掉一块,尝到一点铁锈味。
“又咬。”她在心里说了自己一句,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喝下去还是蛰。
陈建国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嘴。
“你那嘴,到底怎么回事?”
周敏没抬头,夹了一筷子白菜:“干的呗,还能怎么回事。”
“干了半个月了?”
“冬天就这样,商场里一天到晚开着暖风,货架顶上那个风口正对着我站的地方,吹得人皮都紧。”周敏把白菜嚼了,又说,“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我问你话呢。”陈建国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你以前不这样。”
周敏这才抬起头看他。陈建国五十一了,开了一天出租车,脸上带着倦,眼睛却不疲倦,瞪得圆圆的,像在等她交代什么。
“以前我什么样,你倒说说。”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马上说出话来。他脑子里转着二姨刘桂芳前天在亲戚群里转发的那条短视频。视频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坐在一张红木桌子后头,说话慢条斯理,说女人到了岁数,外头要是有人,身上会有几样变化,其中一样就是嘴唇——干、裂、起皮,说是“外头的火气烧的”。群里几个长辈跟着发竖大拇指的表情,二姨还单独艾特了他,说“建国你也看看,现在外头乱得很”。
他当时正靠在出租车座椅上等红灯,随手点开了。前头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可那句话像颗瓜子壳,卡在牙缝里,舌头总忍不住去顶。
这两天他跑车,等客的时候就忍不住琢磨。周敏在商场理货,一个月休息四天,每天站八个钟头,搬箱子、码货、对标签。下班回来,鞋一脱,脚肿得摁一下一个坑。她以前到家话多,谁家闺女结婚了,超市鸡蛋又涨了五毛,理货组的小李跟主管吵架了,都要跟他念叨念叨。这阵子她话少了,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靠,拿着手机看,看着看着就走神。他跟她说话,她常常“啊”一声才回过神来。
还有晚上。她以前睡觉沾枕头就着,现在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他醒了,发现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青。他问她怎么不睡,她说潮热,心里烦,躺不住。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样都不稀奇。可二姨那条视频一出来,这些零碎就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串成一串,沉甸甸地坠在他心口。
“你以前嘴唇好好的。”陈建国终于又说了一遍。
周敏把筷子放下来了。
“陈建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问问。”
“有你这么问的吗?审犯人呢?”周敏的声音高了,“我在商场站一天,搬货搬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给你做饭,你进门脸拉得比驴还长,扒拉两口饭,盯着我嘴看。我嘴怎么了?我嘴裂了,我愿意裂啊?”
“你急什么?”陈建国说,“我又没说什么,你急成这样。”
“我能不急吗?”周敏的眼圈红了,“你那话里有话,当我听不出来?”
陈建国被她戳破,反倒硬起来了:“那你说,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为什么我一过去你就按灭?”
周敏愣住了。
“什么聊天记录?”
“前天晚上,十一点多,你在沙发上跟人聊微信,我从厕所出来,你手机一下就扣过去了。”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可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抓住了真凭实据,“跟谁聊呢,那么见不得人?”
周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跟陈晓雨。”她说。
“晓雨?”
“晓雨跟她对象吵架,半夜给我发消息,哭哭啼啼的,我怕吵醒你,把屏幕按暗了。”周敏的声音抖,“不信你现在看,聊天记录还在,一条没删。陈建国,你拿去看,你看完了再说话。”
她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陈建国一摆手:“我不看。”
“你看!”
“我说了我不看!”陈建国也提高了嗓门,“我看那个干什么,你们母女俩提前对好口供,我看了也是白看。”
这话一出来,周敏的脸白了。
她慢慢坐回去,手扶着桌沿,手指头因为用力,关节泛白。她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渗出血珠,她自己好像没察觉,就那么看着陈建国,看了很久。
“陈建国,”她声音低下来,“咱们结婚二十三年了。”
陈建国没吭声。
“二十三年,我给你生了晓雨,带大了,送她上了大学。你妈瘫在床上那三年,是我端屎端尿,你跑车跑不着家,你弟你妹一个月来不了一趟。”周敏一句一句地说,像是在数一件一件的旧账,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我图过你什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清楚?我买件超过两百的衣服,都要等打折。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你今天,盯着我的嘴,问我是不是外头有人。”
陈建国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他没那么想,可他明明就是那么想了。他想说他就是随口一问,可他知道这一问不是随口。这两天他在车里,把周敏最近的一举一动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处处是破绽,又处处抓不实。他需要她给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解释,可她越解释,他越觉得她在掩饰。
“我那不是看你嘴裂得厉害,关心你吗。”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关心?”周敏又笑了一声,“你关心我,你问我疼不疼了吗?你问我是不是上火了吗?你进门第一句,是‘你那嘴到底怎么回事’。陈建国,你那不是关心,你那是查我。”
陈建国被她说得脸上发烫。
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米饭在嘴里嚼不出味道。桌上的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油。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外头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咚咚的,到了楼上,门哐当一声关上。
“那条视频,”他闷声说,“二姨发群里的。”
“什么视频?”
“说……说女人嘴唇干裂,是外头有人。”
周敏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建国把二姨转发的那条短视频,磕磕巴巴地学了一遍。他学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退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墨镜男人,红木桌子,“外头的火气”,群里的大拇指,二姨艾特他说的那句“外头乱得很”。
周敏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拿起筷子。
陈建国以为她要接着吃饭。
周敏把筷子举起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一双筷子骨碌碌滚到桌边,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刘桂芳她懂个屁!”
周敏几乎是吼出来的。陈建国跟她过了二十三年,没见她这么骂过人。她在商场跟人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顾客把货架翻乱了她也只是默默重新码好,主管冤枉她,她回家哭一场,第二天照样上班。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她管得住吗?她自己一脑门子官司,跑群里教别人看相?”周敏胸口起伏,“嘴唇干裂就是外头有人?那我问你,冬天满大街嘴唇干裂的女人多了,都是外头有人?商场里我们理货组十二个姐妹,十个嘴起皮,她们都外头有人?王秀兰你知道吧,咱楼下邻居,她那嘴唇一年四季白得跟纸似的,按你二姨的说法,她是不是得枪毙?”
陈建国嘟囔:“王秀兰那是贫血。”
“你怎么知道?”
“我……我听人说的。”
“你听人说的你就信,我说我是吹的,你怎么就不信?”周敏的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陈建国,我今年四十八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
“四十八了。我月经乱了大半年了,有时候一个月来两回,有时候俩月不来。我夜里一阵一阵地冒汗,被子掀开冷,盖上热,枕头湿一片。我腰疼,膝盖疼,脚后跟裂得贴创可贴。我这些话,跟你说过,你听过几句?你跑车累,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刷你的手机。我跟你说我潮热,你说‘谁让你不多喝水’。我跟你说我站一天脚肿,你说‘谁让你不坐着’。”
“我现在嘴裂了,你倒上心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越抹越多。
“你上的是什么心啊……”
陈建国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想起来,周敏上个月是跟他说过一次,说半夜出汗,睡不好。他当时正刷着一个车祸的短视频,随口“嗯”了一声。她还说过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不是一点没察觉。她最近是老了些,眼角的纹深了,鬓角有了白头发,染过没多久又冒出来。可他没往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二十多年,谁天天盯着对方脸上多了一道纹、嘴上裂了一道口?他以为她一直是那样,一直会那样。
直到二姨那条视频,他才第一次“看”她。
可他这一看,看岔了。
“我……”他开口,声音发干,“我也没全信。”
“你没全信,你这么审我?”
“我就是心里搁了个疙瘩,想问清楚。”
“问清楚了吗?”周敏盯着他,“你现在清楚了吗?”
陈建国答不上来。
他要是说清楚了,这两天翻来覆去的那些琢磨,就全成了笑话,全成了他自己埋汰自己媳妇。他要是说没清楚,这话他说不出口——眼前这个女人,跟他过了二十三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坐在他对面,嘴唇上还挂着血丝,他再说一句“我不信”,那他还是个人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话。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没再坐回桌前,拿着筷子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响。
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两盘凉透的菜。
厨房里,周敏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水声很大,可他还是听见了她压着嗓子的那种哭法——不出声,只往里吸气,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碗饭有千斤重。
他放下碗,想说“别哭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想说“是我不对”,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五十出头的人了,一辈子嘴笨,认死理,拉不下脸。二姨那条视频是混账,可他要是当场认了混账,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两天是凭着一段混账话,糟践了跟自己过了二十三年的人。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
周敏没看他,低头擦灶台。她嘴唇上的血珠干了,结了个小小的暗红色痂。
陈建国把碗放进水池,说了句:“我出去跑车了。”
其实他晚上没排班。
周敏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在玄关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系了两次才系好。开门出去,楼道里一股冬天的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亮着,周敏还是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
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亲戚群,找到二姨转发的那条视频。他手指放在屏幕上,想把它删了,又或者退群,手指悬了半天,最后只是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楼下,他的出租车停在老位置,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就那么坐着。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七点四十。往常这个点,周敏该洗完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了。她爱看一个家长里短的连续剧,一边看一边骂里头那个糊涂老头,骂着骂着还会喊他:“陈建国你过来看看,这人跟你一模一样。”
今天楼上的窗户黑着。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想起周敏最后那句话。
“你上的是什么心啊。”
他从兜里又掏出手机,点开那条视频,想再看一遍,看看到底是哪儿把自己说动了。视频加载出来,墨镜男人刚开口,他忽然看不下去了,手指头一使劲,把页面关了。
车窗外,小区里有人遛弯回来,两口子并肩走着,女的手里拎着袋橘子,男的背着双手,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陈建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周敏嘴唇上那个暗红色的小血痂,在他眼前晃。
他在车里一直坐到八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亲戚群。
他点开,二姨刘桂芳又发了一条。这回不是视频,是一张图,红底黄字,写着“夫妻之间,脸上藏不住的三个秘密”,底下配了行小字:嘴唇、眼神、走路姿势。图做的粗,字边上还描了金边,跟庙里求的符似的。
群里静了一会儿,大姨先回了个合十的表情。接着是三舅母:“现在外头是乱,是得留心。”
二姨紧跟着发了条语音,他点开,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
“建国啊,二姨前天发那个,你看了没有?不是二姨多嘴,现在这些女的,四十多岁正是个坎儿,孩子大了不在身边,手里又有俩闲钱,最容易出花花事儿。你天天在外头跑车,敏敏在商场站柜台,接触的人杂,你得上心。二姨是拿你当亲儿子,才跟你说这个,旁人我还懒得管呢。”
他听完,没回。
二姨又发:“你别嫌二姨唠叨。你妈走得早,你爸那边又是个闷葫芦,你们哥俩的事,二姨不操心谁操心?晓雨都那么大了,这个家可不能出岔子。”
陈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知道二姨这个人。六十五了,老伴前年没的,一个人住两居室,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先在各个群里道早安,图片是那种带花带露水的,配一句“清晨送上三件宝:幸福、快乐、身体好”。然后转发养生文章,《医生偷偷在喝的一杯水》《立冬后这三样东西千万别吃》,再然后就是这种视频,讲夫妻,讲儿女,讲谁谁家的媳妇卷了钱跑了。
她不是坏。
她是闲。
也是怕。
陈建国想起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在二姨家吃饭,二姨忙前忙后,烧了一桌子菜,没人动几筷子,年轻人都低头看手机。二姨坐在桌子角上,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嘴里念叨着这个血压高要少吃咸,那个熬夜要养肝。表弟——就是二姨的儿子——不耐烦,说了句“妈你别管了,人家自己不知道?”二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身又进了厨房。
后来陈建国去厨房拿醋,看见二姨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手机开着,声音放得小小的,在听一个讲子女不孝的视频。她听得眼睛红红的,听见脚步声,赶紧抹了把脸,说:“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盛。”
她转发那些东西,大概也是一样的。
她不懂那些视频是谁做的,也不知道墨镜男人是干什么的,她只看见标题里写着“为了家庭幸福”,就觉得是好话。她在群里发,艾特这个艾特那个,是她能想到的、最像样的关心。她没法去深圳给儿子做饭,没法拦住表弟嫌她唠叨,可她能在群里发一条“嘴唇干裂的女人要留心”,然后觉得自己又替这个家,尽了一份心。
至于这条东西会不会落到具体哪个人头上,会不会让哪对夫妻夜里吃不下饭,她大概是没想过的。
她想不了那么远。她只看得见手机里那个红底黄字的标题,和标题底下那行“转发给你关心的人”。
陈建国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没退群。他到底还是没那个胆子。二姨是长辈,是他妈那边最亲的人,他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二姨”,他不能退群,不能顶嘴,甚至不能在群里说一句“这是假的”。
他能做的,只是不看。
他发动车子,没目的地开了一圈。街上人不多,冬天的晚上,店铺关得早,只有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路过一家药店,门口摆着促销的牌子,他鬼使神差地减了速,又踩了油门开走了。他不知道进去该买什么,也不知道买了拿回去,该跟周敏怎么说。
回到家快十点。
厨房的灯灭了,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面没动静,推开门,周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床头那支润唇膏立在那儿,塑料盖子没拧紧,看着像是涂了一半就没心思涂了。
他没开灯,摸黑洗漱,摸黑上床。床是老床,他这边一坐下去,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周敏的背影没动,呼吸匀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装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半宿。
第二天他出车,中午收车回家吃饭,绕了条远路,经过王秀兰家那栋楼。
王秀兰是老邻居,住三号楼,跟周敏年纪差不多,前几年从纺织厂内退,现在在小区门口的菜店帮忙择菜。陈建国把车停在楼下,本来没想上去,他自己也说不清停这一下是为什么。坐了几分钟,正准备走,看见王秀兰拎着个布袋子从单元门出来,袋子上印着药店的名字。
他摇下车窗:“秀兰嫂子。”
王秀兰站住,眯着眼认了认:“哟,建国。这个点怎么在这儿?”
“刚送个客人过来。”他下了车,寒暄了两句,眼睛不自觉地往她脸上瞟。
大白天看得清楚。王秀兰嘴唇确实淡,没什么血色,还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嘴角裂了道小口子。她大概是习惯了,说话时也不舔,任由那道口子在那儿。
陈建国心里那点东西又冒上来。他犹豫了一下,问:“嫂子,你这嘴唇……也干啊?”
王秀兰愣了愣,笑了,伸手抹了一把:“嗨,老毛病了。我贫血,多少年了。”
“贫血?”
“嗯,缺铁性的,年轻时候在厂里落下的,三班倒,吃饭没个准点,例假又多。”她把手里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这不去药店拿了点补铁的,还有维c,大夫说配着吃吸收好。一个月得百十块钱,吃了吧也就那样,停了就又白回去。”
她说得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建国站着,一时没接上话。
王秀兰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你可不知道这贫血多麻烦。嘴唇白,脸也黄,蹲下系个鞋带,站起来眼前黑一片,得扶着墙缓半天。上楼喘,买菜拎不动,晚上睡不踏实,手脚都是凉的。我家那口子早先还说我矫情,说谁还没个脸色不好的时候。后来有一回我在菜店晕过去了,一头栽土豆堆里,把人家摊子都撞翻了,他才害怕,现在天天盯着我吃药。”
她笑着摇头:“这人啊,身上的毛病,都是有来头的。吃饭、睡觉、干活、岁数,哪一样不写在脸上。我这嘴唇白,是血不够;敏敏那嘴唇干,我知道,她跟我念叨过,商场里那暖风,从早上吹到晚上,干得人嗓子疼,她又舍不得喝水,说上厕所耽误理货。我们这岁数,谁身上没点亏空。”
陈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跟你说过?”
“说过啊,前阵子在菜店碰见,她还问我有没有好用的润唇膏。”王秀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建国,你问这个干啥?”
“没、没啥。”他赶紧说,“我就是看你嘴唇也干,寻思是不是这两天天儿的事。”
王秀兰笑了笑,没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袋子,忽然说:“说起这个,前儿我们老家一个群里也转个视频,说什么嘴唇干的女人不正经,叫我给骂回去了。我说我嘴唇干了二十年了,我家那口子最清楚我正经不正经,轮得到一个拍视频的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手机里什么人都有,专门捡着吓人的说。你越怕什么,他越说什么,你一害怕,就转发,他就赚着了。咱们这些岁数大的,眼神儿不行,脑子也慢,分不清,最容易叫人牵着走。建国你是跑车的,见的人多,可别信那些。”
陈建国脸上有点发热,含含糊糊应着:“嗯,不信,不信。”
跟王秀兰分了手,他重新坐回车里,没急着走。
他把王秀兰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王秀兰嘴唇白,是贫血。周敏嘴唇干,是暖风,是岁数,是她自己说的那个什么更年期,月经乱,一阵一阵地出汗。一个白,一个干,听上去不是一回事。
可又有什么分别呢?
都是身子骨的事。都是一天一天的日子,在人脸上留下的印子。跟外头有没有人,有哪门子关系。
他想起二姨那条视频里,墨镜男人掰着手指头说的那些话,什么“嘴唇属脾,脾主欲”,什么“四十多岁女人嘴唇干裂,是阴火外泄”。当时他听着,觉得玄乎,可玄乎里头又透着股“有讲究”的劲儿,由不得你不当真。现在再想,那不就是王秀兰说的,专门捡着吓人的说?你怕媳妇外头有人,他就专讲这个,讲得一套一套的,叫你越听越怕,越怕越信。
他陈建国活了五十一年,自认为是个明白人。发动机一响,他知道哪儿有毛病;乘客一上车,他三句话能估摸出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到了自己家里,凭着一段八竿子打不着的视频,就敢往周敏头上扣那样的屎盆子?
他又想起昨晚周敏的眼睛。
她问他:“陈建国,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他坐在车里,能答上来了。周敏是什么人?是二十三年前没要多少彩礼就嫁过来的人,是生完晓雨第三天就下地给他熬粥的人,是他开夜车她一宿一宿留着玄关那盏灯的人,是去年他腰突住院、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一句怨言没有的人。
她要是那样的人,天底下就没有那样的人了。
可这话,他昨晚一句都没说。
他不仅没说,还拿话扎她。他说“你半夜跟谁聊天”,其实他知道,他第二天趁她做饭,偷偷看了一眼她的手机,聊天记录最上面就是晓雨,娘俩说的是晓雨找工作的事,再往下是商场的同事群,是小区买菜群。他看了,心里松了半口气,可那半口气,他没让她知道。他揣着明白,还是把那句伤人的话说出了口,好像只要他先咬住她,他就不是那个被一条视频耍得团团转的糊涂蛋。
他才是那个糊涂蛋。
陈建国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三号楼的墙根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围观的比下棋的多,有人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甩。
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嘴唇干了就多喝水,贫血了就吃药,腰酸了就歇着,哪儿来那么多玄乎的讲究。
是他自己,把好好的日子,过出了一道缝,还往那道缝里,塞进了二姨的视频,塞进了墨镜男人,塞进了一堆跟他们这个家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是平台派单。他接了,挂挡,起步。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路过那家药店,这回没减速,心里却记下了。等收了车,他得进来一趟。他不知道润唇膏该挑哪种,也不知道治嘴唇的药膏叫什么名字,他可以问,问店里的小姑娘,问王秀兰都行。
他还没想好回家怎么跟周敏开口。
二十三年的夫妻,“对不起”三个字,比让他倒着开一天车还难。可他可以先做点什么。做了,她看得见。她是个明白人,比他明白。
这一整天,陈建国跑车都有点心不在焉,闯了一个刚变黄的红灯,急刹车,副驾上的乘客吓了一跳。他连声道歉,心里却还在想别的事。
他想,二姨那边,他大概还是不会去顶嘴。可下次二姨再发那种东西,他不会再点开第二遍了。等过两天,他或许可以让晓雨——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掐了。晓雨在外地,忙自己的事,家里这摊子烂账,他一个当爹的,没本事自己了,还要搬闺女出来?
他自己惹出来的,他自己慢慢往回找补。
晚上收车,比平时早。他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楼上厨房的灯亮着。
远远地看过去,那扇窗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动,瘦瘦的,是周敏。她在做饭,这个点了,还在做饭。她大概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哪怕昨晚刚吵过,哪怕他今天一天没着家,她到了点,还是会把米下上,把菜洗了。
陈建国坐在车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来,往药店的方向走。
药店里灯白晃晃的,货架一排一排,陈建国站在门口,反倒迈不开步。
店员小姑娘抬头问他要什么,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润唇膏,女的用的,嘴唇干裂那种。”
小姑娘领他到一排货架前,拿起一支,又拿起一支,问他要无色的还是带颜色的,要滋润的还是修护的。他哪懂这些,最后指了个包装最简单的,又问有没有药膏。小姑娘说药膏得看情况,裂得厉害可以先试试这个,不行还是得上医院。
他付了钱,把东西揣进外套内兜,像揣着个什么烫手的物件。
回到家,门一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周敏正把一盘炒白菜端上桌,看见他,没说话,转身又回厨房盛饭。
饭桌上两副碗筷,跟二十三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陈建国洗了手,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支润唇膏,搁在桌角,往她那边推了推。
“药店买的。”他说,“你那个……不是快用完了么。”
周敏看了一眼,没动筷子,也没碰那支唇膏。
“陈建国,”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盯着碗里的饭,“嘴唇干,抹抹。”
“抹了就不干了?”
他没接话。
周敏也没再说,低头吃饭。那支润唇膏就搁在桌角,两个人谁都没再碰它。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周敏收拾碗筷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关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冷战没有因为一支润唇膏就结束。他心里清楚,有些话砸出去了,不是买个东西就能收回来的。
接下来两天,两个人还是说话的,说的都是日子里躲不开的话。
“盐没了。”
“我明天带一袋回来。”
“晓雨来电话了,问家里冷不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冷。”
就这些。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陈建国跑车回来得晚,一进门就听见周敏在阳台上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哭腔。
他脚步顿住了。
“……妈没事,真没事,你别担心。你好好上你的班,啊?”
是晓雨。
陈建国站在玄关,没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又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行吧,你跟你爸说。我挂了。”
她拿着手机从阳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陈建国,愣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晓雨找你。”
陈建国接过手机,走到窗边,“喂”了一声。
“爸。”女儿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你跟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爸,你别拿这话糊弄我。”陈晓雨说,“我妈这两天跟我打电话,声音都不对。我问她,她就说没事。她越说没事,越是有事。”
陈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是不是因为二姑奶奶在群里发的那个视频?”
他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陈晓雨气笑了,“二姑奶奶不光在你们群里发,她也给我发了,还发语音,让我盯着点我妈,说什么女人到了岁数更得看住。爸,我当时就给她回了,我说二姑奶奶,这都是没影儿的事,您别再发了。”
“她不听?”
“她怎么会听。她说她是为咱们家好,说她一个长辈,还能害自己侄子?”陈晓雨顿了顿,“爸,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也信了?”
陈建国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喉咙发紧。
“我……”
“你是不是就因为我妈嘴唇干,就怀疑她?”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可在女儿面前,沉默就等于认了。
陈晓雨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爸,你听我说。我查过了,也问了我们公司医务室的大夫。嘴唇干裂,原因多了去了。天气干,喝水少,缺维生素,过敏,上火,都有可能。我妈在商场站一天,那空调暖风从早吹到晚,她又舍不得买水喝,嘴唇能不干吗?再说她今年四十八,更年期,月经乱,潮热,这些她跟我念叨多少回了。这些事,她没跟你说过?”
“……说过。”
“说过你还往那上头想?”
陈建国闭上眼。说过。那天晚上在饭桌上,她都说过。是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爸,我知道你不是坏人。”陈晓雨的声音缓下来,“你就是被那个视频带了节奏。那种东西网上多了去了,什么嘴唇看相、走路看相、手机壳看相,全是糊弄人的,专门骗你们这个岁数的。它要是真那么准,还要公安局干什么?看嘴唇破案得了。”
他被女儿说得脸上一阵发烫。
“我已经给二姑奶奶发了好几篇辟谣的文章,”陈晓雨说,“还把那个所谓‘大师’被人扒出来卖课骗钱的帖子发给她了。她看不看是她的事,反正我把话撂下了——再往群里发这种乱七八糟的,我就把她屏蔽。爸,你也一样。”
“我什么?”
“你把那条视频删了。以后再看见,直接划走。”陈晓雨说,“咱们家经不起这个。我妈嫁给你二十三年,她是什么人,你不比一条视频清楚?”
电话挂了很久,陈建国还举着手机站在窗边。
她是什么人,你不比一条视频清楚?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周敏背对着他,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开始一样一样地想。
他想周敏这半年。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到家,站上一整天,回来脚都是肿的,坐在小板凳上揉脚踝,脚后跟裂了口子,贴上胶布,第二天接着去。
她的工资,除了自己留几百块钱零花,剩下的都贴补了家用。晓雨上大学那几年,她连件超过两百块的外套都舍不得买,可晓雨说要报班考证,她眼睛都没眨就把钱转了过去。
他晚上收车回来,不管多晚,厨房里总有给他温着的饭。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两个菜扣在盘子里,坐在锅里,火关了,余温还在。
她的手机,常年搁在茶几上、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朝上都有,从来没躲着他。他那天晚上鬼使神差拿起来看,最上面是晓雨,再往下是同事群、买菜群,干净得一眼能望到底。
她唯一的变化,就是嘴唇干了,起皮了,人到了岁数,月经乱了,夜里潮热,掀被子,有时候半夜坐在床边喝水。
这些变化,每一样都摆在明面上,每一样她都跟他说过。
是他自己,偏偏挑了那一样最荒唐的解释,把一个跟他过了二十三年、给他生了女儿、陪他熬过最难那些年的女人,想成了那样的人。
陈建国在黑暗里慢慢翻了个身,看着妻子瘦削的背影,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他想,再等等。等他把那些糊涂念头,一根一根从脑子里拔干净了,再说。
又过了小半个月,进了腊月,天更干了。
周敏的嘴唇一直不见好,裂口深了,吃饭咸一点都杀得疼,一笑就出血。她自己还想扛,是陈晓雨一天一个电话催,非要她去医院看看。
“妈,你不去,我就请假回来陪你去。”
周敏怕耽误女儿工作,这才挑了个轮休的上午,去了社区医院。
挂号,排队,看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态度很温和。她让周敏张嘴看了看,又问了些话。
“多大岁数了?”
“四十八。”
“月经还规律吗?”
周敏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乱了大半年了,有时候两个月来一回,来了又拖拖拉拉不走。”
大夫点点头,又问:“晚上睡觉怎么样?有没有一阵一阵发热、出汗?”
“有。”周敏说,“后半夜老热醒,醒了一身汗,心里还烦。”
“做什么工作的?”
“商场理货,站一天。”
“喝水多吗?工作的地方干燥不干燥?”
周敏苦笑了一下:“商场里暖风一直吹,干得很。水倒是想喝,可一忙起来顾不上,再说喝多了老得上厕所,货架那边离不开人,就忍着。”
大夫在电脑上敲着字,一边敲一边说:“你这个情况,几个原因凑一块儿了。一个是岁数到了,围绝经期,激素水平变化,身上的黏膜、皮肤都容易干,不光嘴唇,有的人眼睛干、皮肤干,都是一回事。再一个,你工作的环境太干燥,水又跟不上,嘴唇这地方没有皮脂腺,全靠外面护着,你又舔又撕,好不了。”
“大夫,我这不是什么别的毛病吧?”周敏犹豫着问。
“目前看就是干裂、有点唇炎。”大夫说,“我给你开一支药膏,回去按说明抹,再配点维生素。记住几条:别舔嘴唇,越舔越干;起皮了别用手撕,拿温毛巾敷软了轻轻擦掉;多喝水,工作的时候带个杯子,定个闹钟提醒自己喝;家里睡觉可以开个加湿器,或者床头搭条湿毛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按这个养一阵子还不见好,或者裂口反复溃烂,那就去大医院的皮肤科、口腔科再查查。”
周敏连声道谢,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落了地。
其实她心里真正堵着的,不是嘴唇。是那天饭桌上,丈夫看她的那个眼神。
可现在,连她自己都快被那个眼神说服了,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真有什么不对劲。大夫这一番话,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她: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到了岁数,又太累了。
取了药,一共没花多少钱。她拎着小塑料袋走出社区医院,外头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把药膏拿出来看了看说明,又放回去,给陈晓雨发了条语音。
“看完了,大夫说就是更年期加上商场太干,开了药膏跟维生素,没事。你放心上班,别老惦记家里。”
发完,她想了想,没给陈建国发。
这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难道要告诉他,你看,大夫说了,我嘴唇干是因为更年期,不是外头有人?
那样的话,她说不出口。说出口,倒像是她在求他信她。
可她没想到,这件事,陈建国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是晓雨告诉他的。
他收车回家,女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把大夫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听,末了说:“爸,听见了吧?更年期,干燥,累的。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个字都沾不上边。”
陈建国握着手机,“嗯”了一声。
“你就会嗯。”陈晓雨说,“爸,我妈这半辈子,够苦的了。你往后对她好点。”
“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敏洗完澡出来,坐在床头,就着台灯,拧开大夫开的药膏,对着小镜子,小心翼翼地往嘴唇上抹。
药膏有点凉,抹在裂口上,先是一阵轻微的刺痛,过一会儿就舒服了。
陈建国靠在床头,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她鬓角几根白发上,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白头发已经这么多了。
他张了张嘴。
“今天……晓雨都跟我说了。”
周敏抹药膏的手没停,也没看他:“嗯。”
“大夫开的,管用么?”
“刚抹,哪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陈建国看着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把药膏抹匀,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伺候一件早就该被伺候、却一直被耽误了的东西。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梳一条大辫子,嘴唇红润润的,说话爱笑。那时候他开货车跑长途,她在家操持,送他出门,总往他包里塞煮鸡蛋。
这么多年,是他眼看着那条辫子变成了齐耳短发,眼看着那张红润的脸一点点瘦下去,有了皱纹,有了白发,嘴唇也干了,裂了。
她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的,他其实全都在场。每一站,他都在场。
可他却差一点,信了一条十五秒的视频。
“药……药膏要是不管用,”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陪你去大医院再看看。”
周敏终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怨,也没有喜,就像在辨认一个说了糊涂话、如今正在往回找补的人,到底找补到了哪一步。
“再说吧。”她说。
她拧上药膏,关了台灯,躺下,背对着他。
黑暗里,陈建国睁着眼,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明天……我早点回来。”
周敏没应声。
可他知道她没睡着。她呼吸的节奏,他认得。
他也没再说话。有些账,不是一晚上能还清的;有些凉下去的心,也不是一支润唇膏、一句软话就能焐热的。他得用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把它焐回来。
第二天傍晚,陈建国果然收车收得早。
他没直接回家,先绕到商场后头那条街,在一家杂货铺里挑了台加湿器。不贵,几十块钱,塑料壳子,声音有点大,可老板说一晚上能出不少水汽。他又想起大夫说的话,顺带买了个带盖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几朵俗气的大红花。
回到家,周敏还没下班。他把加湿器拆开,接满水,摆在床头,插上电,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按开了开关。
一缕细细的白雾,无声地冒了出来。
他又把那个保温杯洗干净,晾在桌上,想着明天一早,给她晾上一杯温水,让她带到商场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有点手足无措。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细的活,笨手笨脚的,可他心里头,却比跑完一整天车还要踏实。
门响了,是周敏回来了。
她进门,一眼就看见床头那台正冒着白汽的加湿器,又看见桌上那个崭新的、印着大红花的保温杯。
她站在门口,拎着包,半天没动。
陈建国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有点不自在地说:“回来了?饭快好了。”
周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台加湿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嗯”了一声,把包挂好,换了鞋,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拿过锅铲:“你出去吧,油烟大,我来。”
陈建国让到一边。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机嗡嗡地转。那台加湿器在卧室里静静冒着白汽,一缕一缕,融进干了一整个冬天的空气里。
谁都没有再提那条视频,谁都没有说原谅。
可这个家,到底是一点一点,重新有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