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那个把皇帝当“提线木偶”的权臣

汉武帝元狩年间(公元前122年—公元前117年)，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一个叫霍仲孺的小吏，跟平阳侯府的奴婢卫少儿私通，生了个儿子，叫霍去病。霍仲孺不敢认这个儿子，回家娶了别人。卫少儿后来又嫁了人，在霍去病之外，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叫霍光。

霍光跟霍去病同母异父。霍去病被封为骠骑将军后，回平阳认了父亲，替父亲买了田地房产、奴婢，又把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带进了长安。

那一年，霍光十来岁。

他哥哥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天下闻名。他呢?被安排当了郎官——就是宫里站岗的。

这个起点，跟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官员比，已经高得不得了。但跟他哥哥比，差得太远了。霍去病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他是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没有人注意他。

但他不急。

霍光在宫里站岗，一站就是二十年。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站岗、值班、听候差遣。他不争不抢，不说不闹，不跟人结党，不跟人斗气。皇帝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不该他管的事他绝不插手。

二十年里，汉武帝身边的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卫青、霍去病死了，李广利败了，桑弘羊、上官桀还在往上爬。只有霍光，一直待在原处，不升不降，不冷不热。

但他做了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二十年来，没犯过一次错。

史书上说：“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进进出出皇宫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没出过错。

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杀，皇后卫子夫自杀。霍光不站队，不表态，不说话。他在宫里，该干嘛干嘛。汉武帝杀了几万人，他没事。汉武帝看来看去，身边那些能干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靠不住。只有这个霍光，二十年来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从不出错。

汉武帝决定：托孤。

公元前87年，汉武帝病重。

他把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叫到床边，让黄门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给霍光。画的是周公抱着年幼的周成王，接受诸侯朝拜。

汉武帝的意思很明白：你是周公，我的儿子是成王。霍光跪在床前，哭着说：“臣不敢。”

汉武帝说：“你行的。”

第二天，汉武帝驾崩，年仅八岁的刘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辅政。

汉武帝托孤的五个人，排在第一的是霍光，第二是金日磾，第三是上官桀，第四是桑弘羊。还有一个人，叫田千秋，排在最后。

金日磾是个匈奴人，汉武帝生前最信任的近臣。他管着宫里的马，几十年没出过错。但他在托孤后第二年就死了。上官桀跟霍光是儿女亲家——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两人是亲家，开始关系不错。桑弘羊是财政专家，汉武帝晚年搞盐铁专卖、均输平准，都是他操办的。田千秋是个老实人，没什么本事，但说话管用。

五个人里，霍光是老大。

霍光辅政后，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休养生息。汉武帝打了四十多年仗，把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打光了。霍光下令：停止战争，减免赋税，让老百姓喘口气。

第二件，整肃朝纲。他严厉执法，不偏不倚，连亲家公的面子也不给。

上官桀想把自己的孙女(霍光的外孙女)嫁给汉昭帝当皇后。霍光说：孩子太小了，不行。上官桀走了霍光的女婿路子，让盖长公主帮忙，硬是把孙女送进宫当了皇后。上官桀为了报答盖长公主，想封她的情夫为侯。霍光又不批。

上官桀、桑弘羊联合盖长公主，准备发动政变，废掉霍光，迎立燕王刘旦。他们的计划是：先告霍光谋反，然后在霍光被调查的时候，派人杀了霍光。

上官桀的上书到了汉昭帝手里。汉昭帝那年十四岁，看了奏章，不批。上官桀急了，又上书，汉昭帝还是不批。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大将军是忠臣，谁告他，谁就是诬陷。”

上官桀傻眼了。他没想到，那个八岁即位的小皇帝，居然这么信任霍光。

上官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霍光早有防备，把上官桀、桑弘羊、盖长公主、燕王刘旦一网打尽，全部诛杀。

这一年，霍光五十多岁。他赢了。

汉昭帝慢慢长大了。他聪明、懂事、信任霍光。霍光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霍光不让他干什么他就不干什么。

汉昭帝的皇后是上官桀的孙女，霍光的外孙女。上官桀造反被杀后，皇后因为年纪小，不知情，留在了宫里。霍光想让她给汉昭帝生个儿子，但皇后一直没有怀孕。汉昭帝的妃子们，也没有人怀孕。

后来有人说，是霍光不让汉昭帝亲近别的女人，怕别的女人生了儿子，他的外孙女就当不上太后。这话没有证据，但符合逻辑。霍光需要汉昭帝活着，但不能有别的儿子。

汉昭帝二十岁那年，忽然病倒，没几天就死了。他没有儿子。

霍光傻眼了。他辅政十三年，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把对手全干掉了，把皇帝控制得服服帖帖。但他没算到，皇帝会死。

皇帝死了，没有儿子。谁来当皇帝?

汉昭帝没有儿子，霍光召集大臣们商量。

大臣们说：按辈分，该立广陵王刘胥。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汉昭帝的哥哥。霍光摇头：不行。刘胥这个人，只知道打猎斗兽，当不了皇帝。

大臣们又说：那立谁?

霍光说：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那年十八岁。

刘贺接到诏书，从封地出发，往长安赶。一路上，他干了无数荒唐事：抢民女，抓猪狗，把沿途的官奴、民女全抓上车。到了长安城外，按规矩，看见都城要哭。他不哭。他说：我嗓子疼，哭不出来。

他进了宫，当了皇帝。二十七天以后，霍光把他废了。霍光列了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罪状，说他“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

刘贺当了二十七天皇帝，被拉下了皇位。霍光把那些跟着刘贺来长安的二百多人全杀了。那些人临死前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霍光又立了一个皇帝——刘询，汉武帝的曾孙，史称汉宣帝。

汉宣帝即位那年，十八岁。

他去太庙拜谒，霍光陪着他。霍光站在他旁边，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目光如炬。汉宣帝坐在车里，浑身不自在，感觉背上像长了刺一样。史书上记载了七个字：“若有芒刺在背。”

霍光说：我把政权还给您吧。汉宣帝说：不行，您还得管。霍光继续辅政，汉宣帝继续当他的傀儡皇帝。汉宣帝跟汉昭帝不一样。汉昭帝对霍光言听计从，汉宣帝表面顺从，心里有数。

霍光要立自己的女儿当皇后，汉宣帝假装不知道。大臣们上书，请立霍光之女为后，汉宣帝就准了。霍光要封自己的亲戚当官，汉宣帝就封。霍光要杀谁，汉宣帝就杀。他不争不抢不闹，比汉昭帝还乖。

霍光放心了。

公元前68年，霍光病重。汉宣帝亲自去探望，流着眼泪。

霍光死了。汉宣帝和皇太后亲临治丧，赏了大量钱财，把他葬在茂陵(汉武帝陵)旁边。

霍光的老婆叫显，是个贪婪、愚蠢的女人。霍光活着的时候，她想让女儿当皇后，就趁许皇后临产的时候，买通女医，在药里下毒，害死了许皇后。霍光知道以后，没有声张。

霍光死了以后，显更肆无忌惮。她跟儿子霍禹、侄子霍云、霍山，密谋造反。事情败露，汉宣帝下令：诛霍禹、霍云、霍山，斩草除根。

显被斩首。霍光的女儿霍皇后被废。霍家灭族。

霍光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小的郎官，爬到托孤大臣、大司马大将军。他辅佐了三个皇帝，废了一个皇帝，立了一个皇帝。他执政二十年，把汉武帝晚年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让老百姓过了二十年的安稳日子。

但霍光不懂得一件事：功高震主，是要死人的。他活着的时候，汉宣帝不敢动他。他死了以后，汉宣帝灭了他全家。霍光的老婆害死了许皇后，霍光的儿子谋反，这些事，汉宣帝都知道。但他等霍光死了以后才动手。

汉宣帝不恨霍光，他恨的是霍家。霍光活着的时候，他“芒刺在背”。他不敢动，不能动，动不了。霍光死了，他动了。

霍光辅佐汉宣帝的时候，汉宣帝说：“大将军忠臣。”霍光死了以后，汉宣帝说：“霍氏谋反。”霍光一辈子小心谨慎，从不出错。但他老婆出错，他儿子出错，他侄子出错。他被灭族，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家人。

他叫霍光。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史书上没记。他葬在茂陵旁边，挨着汉武帝。那是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他死以后，他全家被杀。他的墓还在，陪他的是那些石人石马，和两千年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