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西头有一间老屋。
土墙灰瓦,墙根上爬满了青苔,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烂木头。说它是危房一点都不夸张——大风天路过的时候,能看见墙在晃。
但它就是不塌。
不是没人想拆它。前后几任村主任都想拆,拆了腾出地来,不管是盖新房子还是修路都行。但每一次要拆的时候,都会出点事。
第一任要拆,头天晚上自家的柴房莫名其妙着了火。虽然没烧着什么,但他老婆说:"不吉利,别拆了。"
第二任请了推土机来,司机前一天晚上喝了点酒,第二天在路上翻了车,人没事,车坏了。推土机在修理厂待了半个月,第二任再也没提拆房子的事。
第三任是外地调来的,不信这个。他让人在房子四周拉了一圈警戒线,第二天就开工。
当天晚上,他路过老屋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他听见屋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老鼠啃木头的吱吱声。是脚步声。噔——噔——噔——一步一步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有人在一间看不见的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后来他也没拆。
村里老人说,那间老屋底下压着一条路。
不是现在这种水泥路。是以前村里人赶集走的那条土路,两尺宽,从村头一直通到镇上。村里人走了几百年,走路去,挑担去,赶牛车去。那条路上走过的人,比村里现在活着的人多得多。
有一年镇上修了公路,那条土路就没人走了。慢慢长了草,慢慢被填平,慢慢在上面盖了房子。
那间老屋就是盖在那条路上面。
房子盖起来了,路没走断。
每逢初一十五,有人从老屋门口过,能听见地底下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远一声近一声的,像还有人走在那条路上。
赶集去,赶集回。挑着担子,牵着牛,带着孩子。脚跟踩在泥路上,啪嗒啪嗒的。
那间老屋不塌,不是因为房子结实。
是因为底下的路还在走。
村里有个后生,叫小军。他不信这个。
有一年十五,他带了手电和一瓶水,蹲在老屋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从老屋那边回来,问他听见没有。
他不说话。
问他看见了什么没有。
他也不说话。
后来他跟别人喝酒,喝多了才漏了一句。他说那晚他什么都没听见。他以为都是骗人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墙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土路上,天还没全亮,路上雾蒙蒙的。前面走着一个人,挑着担子,走得不快不慢。他追上去想问路。那人回过头来——是他爷爷。
他爷爷十几年前就没了。
他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追不上。雾越来越浓。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起来,看了看那间老屋——还是那样,墙是歪的,瓦是破的,站在那儿,也不晃也不响。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要拆那间老屋。
那间老屋现在还在村西头。
墙更歪了,瓦更破了,青苔又厚了一层。但它就是不塌。
村里有人说,底下的路还没走完。等什么时候路上没人走了,它就塌了。
也有人说,那条路会一直有人走。
因为村里走出去的人,总要有一条路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