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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回来的失忆夫君,竟是被世人奉为“战神”的影卫替身。

(富婆/女强人女主+落魄/失忆/忠犬男主)(古言/甜虐/掉马/ HE)(正文开始)京城,朱雀大街。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富婆/女强人女主+落魄/失忆/忠犬男主)

(古言/甜虐/掉马/ HE)

(正文开始)

京城,朱雀大街。

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伸长了脖子,手里挥舞着彩绸鲜花,朝着长街尽头声嘶力竭地喊着“千岁”。

那是大梁的战神,靖北侯世子顾清宴,凯旋回京了。

“在此楼”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着半扇。

伙计阿贵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掌柜的!快看!来了来了!那可是单枪挑了蛮族首领的顾世子啊!真威风!”

沈银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有些年头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生锈的短剑。

听着阿贵的咋呼,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再威风,也是人,不是神。把窗户关小点,冷风吹得我头疼。”

阿贵缩回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

“掌柜的,您可是做兵器买卖的,怎么对这天下第一的英雄一点都不上心?”

沈银朱动作一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鹿皮。

她起身走到窗前,顺着阿贵的视线往下看。

仪仗浩浩荡荡,明黄的华盖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雪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金甲,红披风猎猎作响,面容俊美,正含笑向两旁百姓挥手致意。

确实是个人中龙凤的模样。

满楼的姑娘都在尖叫,甚至有人解下香囊往那人身上砸。

沈银朱眯了眯眼,目光没有落在顾清宴那张俊脸上,而是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以及他坐马的姿势上。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

“阿贵。”

“哎,掌柜的,是不是很俊?”

沈银朱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把锈剑:

“下盘虚浮,一看就是酒色掏空的底子;虎口白净,连个茧子都没有,那是握长枪的手?那是拿绣花针的手。”

阿贵张大了嘴巴:“啊?可大家都说他是战神……”

“大家还说我的剑能斩鬼神呢,你信吗?”沈银朱屈指在锈剑上弹了一下,听得一声沉闷的嗡鸣。

“这就是一尊镀了金的泥菩萨,论实在,还不如我手里这块废铁。”

01

沈银朱是个生意人,还是个极其精明的生意人。

她做兵器生意八年,即便不练武。但是对面是不是练家子,她一眼便知。

这顾清宴眼底青黑,眼神游离,虽然极力端着架子,却掩不住内里的草包气。

这样的人能杀蛮族首领?

除非蛮族首领是自己撞死在他枪口上的。

“行了,别看了,热闹看饱了能当饭吃?”沈银朱把锈剑往桌上一拍,“去后院看看,炉子里的火怎么样了。”

阿贵恋恋不舍地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火早熄了。掌柜的,赵师傅说这批寒铁太硬,怎么都去不掉杂质,说是缺了那味引子。”

沈银朱眉头皱了起来。

铸剑这一行,有些邪门的规矩。越是好的铁,越要些阴气重的东西来压。

行话叫“百家灰”——说白了,就是乱葬岗里无人认领的枯骨烧成的灰。

“真是麻烦。”沈银朱叹了口气。

此时,外面的锣鼓声渐渐远去,天空却又飘起了雪花。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看着晚间定有一场大雪。

“掌柜的,要不……明日再去?”阿贵看着天色,缩了缩脖子,“听说城西乱葬岗最近不太平,总有鬼火……”

“明日复明日,我的银子从何而来?”

沈银朱站起身,利落地紧了紧腰间的带子。

她不信鬼神。

在这世道,活人往往比死人更可怕。死人要的是纸钱,活人要的可是真金白银。

“把后门的马车套好,给我备把好铲子,再拿盏防风灯。”

沈银朱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大红色的羽缎斗篷,披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推开门,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我去去就回。若是运气好,今晚就能把那把剑铸出来。”

阿贵看着自家掌柜那雷厉风行的背影,只能叹气照做。

马车出了城门,径直往西去。

此时的沈银朱并不知道,她这一去,没捡回来那一味铸剑的引子,却捡回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一个比那顾世子,更像“战神”的废人。

02

城西,乱葬岗。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周静得只有枯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

这里是京城最晦气的地方,连野狗都不爱来。

沈银朱裹着那件大红羽缎斗篷,手里的防风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这鬼天气。”

沈银朱骂了一句,找了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土包,挥起铁锹就铲了下去。

她是铸剑的行家,知道哪里的土得气最厚,哪里的骨头最硬。

第一铲下去,全是冻土。

第二铲下去,还是土。

沈银朱也不急,正准备换个地方下铲,第三铲挥下去,触感却变了。

不是硬邦邦的冻土,也不是脆响的枯骨。

而是软的。

沈银朱眉头一跳。

晦气。

若是挖到了刚刚下葬的新尸,那是大不敬,也是大忌讳。

她正准备填土走人,防风灯的光却晃到了被铲开的雪堆里,映出了一截衣角。

黑色的,浸透了血,已经冻得发硬。

沈银朱停住了动作。

那不是死人的寿衣,是单衣。大冬天的,穿单衣躺在乱葬岗?

鬼使神差地,她用铲子拨开了上面的浮雪。

一个人影露了出来。

是个男人。

沈银朱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人实在太惨了。

他趴在雪窝里,身上那件单衣早就成了布条,纵横交错的全是鞭痕,皮肉翻卷,看着就没有一块好肉。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脚。

手腕和脚踝处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软塌塌地垂在雪地上,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这是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扔在这里等死。

沈银朱提着灯凑近了些。

还没死透,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但也离死不远了。

沈银朱是个怕麻烦的人,这种显然带着血海深仇的麻烦,她向来避之不及。

她摇摇头,转身欲走。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裙角忽然沉了一下。

力道很轻。

沈银朱脚步一顿,低下头。

一只血迹斑斑的手,不知何时从雪里伸了出来,那一根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正死死地、颤抖着抓住了她大红色的裙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银朱顺着那只手,将灯光往上移,终于照亮了男人的脸。

那一瞬间,沈银朱听见自己心里“咚”地一声。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污泥和血水糊了大半,却掩不住底下凌厉又精致的骨相。苍白如纸的肤色,更衬得眉骨那道细微的浅疤惊心动魄。

最绝的是眼尾那一颗鲜红的泪痣,在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破碎到了极致的艳色。

沈银朱是个生意人,此时却生出一种鉴赏兵器的错觉。

这男人,就像一把被人折断了仍旧寒光凛冽的名剑。

“……啧。”

沈银朱看着他,终究是没能迈开步子。

她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气若游丝,身体却是烫得吓人。

“长成这样,死了确实可惜。”

沈银朱叹了口气,认命地收起铁锹,“也就是我沈掌柜心软(好色),换了别人,谁管你这烂摊子。”

“遇上你,算我倒霉,也算你走运。”

她将铲子扔回板车,伸手去拖地上的男人。

死沉。

沈银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雪窝里扒拉出来。男人全程昏迷不醒,任由她摆弄,像是感觉不到疼。

但在搬动他身体的时候,沈银朱发现他的左手死死攥着拳头。

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手里拿着什么?”

沈银朱怕是暗器,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那是他在昏迷中唯一还在用力的部位,仿佛攥着的是他的命。

沈银朱废了好大劲,才一根根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叮当一声。

一块不规则的黑色铁片掉在雪地上。

不是金银,不是玉佩,就是一块边缘锋利的、断裂的废铁。看着像是某种兵符的一角,又像是断裂的匕首尖。

“一块破铁,至于吗?”

沈银朱捡起铁片看了看,没看出名堂,随手揣进自己怀里。

“以后跟了我,就不兴带这种凶器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咬牙,把男人扛上了板车,又解下自己的大红斗篷,劈头盖脸地把他裹了个严实。

风雪更大了。

沈银朱拉着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

红色的斗篷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是一抹刺眼的血,又像是一团救命的火。

板车上的人,在颠簸中极轻地颤抖了一下,又归于死寂。

03

“在此楼”的后院,这几日比前院做生意还要热闹。

城里最好的外伤大夫胡老头,提着药箱从卧房里出来,胡子都在抖:

“造孽,真是造孽。”

沈银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算账,闻言眼皮都没抬:

“老胡,我就问你,这人能不能活?”

“能活是能活,这小子倒是命硬。”胡大夫摇摇头,又叹气,“但这身子算是废了大半。手筋脚筋虽已接上,可要想再提重物、习武,那是痴人说梦。能像常人一样走路、拿筷子,就得看造化了。”

沈银朱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废了啊。

她想起那晚他在雪地里,昏死过去还死死攥着那块铁片的狠劲。那样的一双手,以后连把菜刀都未必拿得稳。

“能活着就行。”沈银朱无奈地笑笑,“去账房领银子吧。对了!嘴严实点,别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

胡大夫领了赏银,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贵凑过来,苦着脸:

“掌柜的,这才三天,药钱都花了五十两了。您到底捡了个什么祖宗回来啊?”

沈银朱把算盘往腰间一挂,起身往屋里走:

“我看着顺眼的祖宗。”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沈银朱让阿贵找来的干净棉布衣裳。那衣裳对他来说略显宽大,更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单薄。

听到推门声,他猛地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墙角去。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沈银朱。

没有凶狠,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片茫然和深藏在底处的恐惧。

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扔进狼窝,又侥幸逃出来的幼兽。

沈银朱端着刚熬好的药碗,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

“醒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手里的黑乎乎的药汁。

“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沈银朱问。

男人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家住哪里?谁把你扔在乱葬岗的?”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破碎的气音。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剧痛,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看来不仅身子废了,脑子也伤着了。

沈银朱也没逼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罢了,忘了也好。前尘尽忘,算是老天爷赏你重新投胎。”

她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

“喝药。五十两银子换回来的命,别浪费了。”

男人看着那勺药,又看了看沈银朱。

眼前的女子并未着粉黛,头发简单挽起,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脂粉香,而是铁锈混着皂角的味道,干燥,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硬朗。

他犹豫着,慢慢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苦得舌头发麻。

但他乖顺地咽了下去。

一碗药见底,沈银朱满意地放下碗,顺手抓起他的手腕查看伤势。

那双手虽然缠着纱布,依然能看出骨节修长。而在纱布未曾覆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长年累月握兵器磨出来的。

“以前是个拿刀的?”沈银朱摩挲了一下那层茧。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对“刀”这个字眼有着本能的排斥。

“以后别拿刀了,跟我拿算盘吧。”

沈银朱站起身,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把用来装饰的短刀上。

那是把开了刃的好刀,寒光凛凛。

“既然忘了名字,我给你取一个。”

她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正眼巴巴望着她的男人。

“就叫阿刃吧。”

“刀刃的刃。”

曾经你是谁手里那把见血封喉的刀,我管不着。

但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阿刃。

男人——现在的阿刃,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阿刃。

不难听。

他看着沈银朱,有些笨拙地点了点头,那是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个回应。

“行了,好好歇着。等伤好了,我就教你算账。”

沈银朱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这几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说书,说的全是靖北侯世子大破蛮族的事迹。

“话说那顾世子,手持一杆银枪,在那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说书人的声音高亢激昂,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沈银朱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一看,只见阿刃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不是冷,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沈银朱皱了皱眉。

那顾清宴的威名,竟能把一个失忆的人吓成这样?

她折返回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一团发抖的鼓包。

“怕什么。”

沈银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这是我的地盘。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

被子里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沈银朱。

沈银朱笑了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出息。”

这五十两银子捡回来的“童养夫”,胆子倒是比针眼还小。

04

“在此楼”的后院,炊烟袅袅。

这几日铺子里生意不错,沈银朱忙着在前堂应酬,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原本负责做饭的厨娘刘婶家里媳妇生娃,告了半个月的假。眼看着到了晌午,阿贵在前堂喊饿喊得嗓子都哑了。

“掌柜的,要不我去街口买几个包子凑合一口?”

沈银朱揉了揉眉心,刚要把手里的算盘放下,就闻到一股子香味从后院飘了过来。

是鸡汤的味道,还带着一丝清新的葱香。

沈银朱愣了一下,抬脚往后院走。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笃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

沈银朱推开门,脚步猛地顿住。

灶台前,那个被她捡回来半个月、走路还要扶着墙的“废人”阿刃,正系着个碎花围裙,站在砧板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略显笨重的菜刀。

那只受过重伤的手腕明显无力,甚至在微微发抖。但他握刀的姿势却极稳,手指抵在刀背上,每一刀落下都轻盈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砧板上放着一块最难切的嫩豆腐。

笃笃笃。

刀光如雪片般纷飞。

沈银朱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那一整块豆腐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细如发丝的白丝,整整齐齐地码在水里,像一朵盛开的白菊。

阿贵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沈银朱身后,探着脑袋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的乖乖……这刀工,不知道的以为是在绣花呢。”

阿刃听到声音,受惊似的停了手,回头看过来。

见是沈银朱,他眼神里那种专注的冷冽瞬间散去,变回了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掌柜的。”

他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声音很轻:

“我看你们没吃饭,就……借用了厨房。这是我做的文思豆腐羹,这就好了。”

一刻钟后。

前堂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盆色香味俱全的豆腐羹,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

阿贵喝了一口汤,舒服得直哼哼:“好喝!这豆腐丝入口即化,神了!阿刃哥,你以前莫不是御膳房的大厨?”

阿刃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茫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我就觉得……这刀拿在手里,怎么切都知道。”

阿贵感慨:“这手艺,杀人肯定也利索。”

阿刃动作一僵,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无辜和迷茫:

“杀人?我不敢的。我以前……大概只杀过鸡。”

沈银朱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却落在阿刃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只杀过鸡?

能把豆腐切成这样,那是练了多少年的指尖功夫。

哪怕脑子忘了,肌肉还记得。

这双手,以前握的绝对不是菜刀,而是比菜刀更锋利、更精准的东西。

“行了,以后厨房的事就归你了。”沈银朱放下碗,一锤定音,“工钱给我往高了开。”

阿刃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不是废人。

吃饱喝足,前堂又来了生意。

来的是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个长条锦盒,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当剑。

“沈掌柜,你给掌掌眼。这是前朝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封山之作,若不是家里急着用钱,我是断断不会拿出来的。两千两,少一分都不行。”

沈银朱接过剑,抽出一半。

剑光如水,寒气逼人,确实是把卖相极佳的好剑。剑身上还刻着繁复的云纹,看着颇有些古意。

沈银朱手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声音清脆。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剑虽不是欧冶子的真迹,但做工精良,两千两虽贵了些,但这几天正好有个冤大头……哦不,大客户想买好剑,转手倒也能赚一笔。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假的。”

沈银朱回头,只见阿刃正拿着抹布在擦旁边的多宝格,头都没抬,像是随口一说。

那客人一听就炸了:“哪里来的下人!懂个屁!这可是欧冶子的剑!”

沈银朱没理会客人的叫嚣,看向阿刃:“怎么说?”

阿刃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沈银朱手里的剑上。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沈银朱时的温软,而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冷漠的审视。仿佛在他眼里,那不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只是一块等待被判决的废铁。

“剑脊偏了三分,重心不稳。”

阿刃指了指剑身中段,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锻打次数不够,虽然表面抛光做得好,但内里有气泡。这种剑,看着好看,砍不过十次就会断。”

“放屁!”客人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夺剑,“你个扫地的懂什么兵器!沈掌柜,你们店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沈银朱却没动。

她做这行虽然精,但论对兵器这种细致入微的直觉,她自认还没有登峰造极。

所以,这一次,她信阿刃。

因为他刚刚看那把剑的眼神,太真了。就像大夫看病人,屠夫看猪肉,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阿贵,拿把普通铁剑来。”沈银朱吩咐道。

“好嘞!”

沈银朱接过铁剑,对着那把“宝剑”就砍了下去。

“叮——”

一声脆响。

客人惨叫一声:“我的两千两!”

只见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竟然真的从中段齐根而断,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杂质断面。

而那把普通铁剑,仅仅是卷了个刃。

全场寂静。

沈银朱把断剑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这就是欧冶子的封山之作?我看是哪个铁匠铺学徒的练手作吧。拿着你的垃圾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客人脸色涨成猪肝色,抱起断剑灰溜溜地跑了。

沈银朱转过身,看着重新低头擦桌子、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的阿刃。

“阿刃。”

“嗯?”阿刃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沈银朱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阿刃有些慌乱地攥紧了抹布:

“我……我不知道。掌柜的,我是不是多嘴了?若是你不高兴,我下次不说了。”

“不,说得很好。”

沈银朱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一个鉴宝的天才,一个刀工绝绝的高手,竟然被人挑断手脚筋扔在乱葬岗。

真是暴殄天物。

……

此时,门外路过两个买菜的大婶,指着铺子里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就是沈掌柜捡回来的小白脸。听说手脚都废了,干啥啥不行,就会吃软饭。”

“啧啧,沈掌柜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养了个废物。”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进来。

阿刃擦桌子的手僵住了,头垂得更低,那截苍白的脖颈透着一股可怜劲儿。

沈银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大步走到门口,单手叉腰,冲着外面喊道:

“哪来的长舌妇,闲得没事干回家数米去!我家阿刃能文能武,文能鉴宝,武能切菜,比你们这群只会嚼舌根的强一百倍!谁再说他是废物,以后别想在我这买到哪怕一把剪刀!”

大婶们被骂得灰头土脸,匆匆跑了。

沈银朱气呼呼地转身回来,却迎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刃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但他看着沈银朱,嘴角第一次有了极其明显的笑意。

很浅,却很暖。

像是冰雪初融。

“笑什么笑,还不快去干活。”沈银朱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有些发热。

“哎。”

阿刃应了一声,声音轻快了不少。

05

入冬后的夜,来得格外早。

“在此楼”刚过酉时便挂上了灯笼。这几日,沈银朱接了个大单子——城东有位神秘贵客,一口气订了十把上好的横刀,要求三日内交货。

这单子利润丰厚,但时间紧得要命。

沈银朱也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带着铺子里的铁匠没日没夜地赶工。炉火烧得通红,敲打铁器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阿刃帮不上铸剑的忙,但他也没闲着。

他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沈银朱身后。

沈银朱渴了,手边必定有一杯温热适口的茶;沈银朱汗湿了额发,还没等她抬手,一方干净的帕子就递到了跟前;就连账房那边乱成一团的账目,也被他抽空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不说一句话,甚至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只要沈银朱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在那里。

安静,妥帖,让人心安。

直到子时过半,最后一批横刀终于淬火完成。

“收工!”

沈银朱累得腰都快断了,毫无形象地瘫在前堂的太师椅上,摆摆手让伙计们都去睡。

铺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还没燃尽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银朱闭着眼养神,忽然感觉脚边一热。

她睁开眼,只见阿刃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脚边。

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袍沾了些烟灰,却难掩眉眼的清俊。

“掌柜的,泡个脚再睡吧。”

阿刃说着,就要蹲下身去。

沈银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脚往回一缩:

“你干什么?”

阿刃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些不解:

“洗脚啊。老胡大夫说了,你这几日站得太久,小腿有些浮肿,用热水泡泡能解乏。”

“我知道是洗脚,我是说……”沈银朱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我是掌柜,你是伙计。哪有让伙计给掌柜洗脚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沈银朱虽然爱财,也爱使唤人,但这种贴身伺候的事儿,还是有些过界了。

阿刃却没动。

他依旧蹲在那里,仰着头,灯火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跳跃。

“掌柜的救了我的命。”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固执的认真:

“我的命都是你的。别说洗脚,就算你想把我的皮剥下来做鼓,我也得自己递刀子。”

沈银朱被他这血淋淋的比喻噎了一下:

“谁要你的皮做鼓,怪渗人的。”

“那洗脚行吗?”阿刃趁机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大,虽然那层老茧有些粗糙,但掌心滚烫。沈银朱只觉得脚踝处像是被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小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没等她再拒绝,阿刃已经熟练地脱下了她的鞋袜。

那一双玉足便落入了他的掌中。

常年奔波做生意,沈银朱的脚并不像闺阁小姐那般娇嫩,脚底也有些厚茧。

阿刃没有任何嫌弃,轻轻将她的双脚放进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脚背,舒服得沈银朱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刃低着头,挽起袖子,露出那截还有些伤疤的手臂。他掬起水,细致地淋在她的腿上,手指恰到好处地按揉着她酸痛的穴位。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沈银朱看着他乌黑的发顶,还有那露出来的一截苍白的后颈,心里有些发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阿刃。”

“嗯?”阿刃手上动作没停。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伺候人?”沈银朱忍不住问。

这样卑微又熟练的姿态,不像个普通人家的汉子,倒像是高门大户里被驯化得极好的下人。

阿刃的手指僵了一下。

水波晃动。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说,“但我身体记得。只要是为了你好,我做什么都觉得顺手。”

沈银朱心头猛地一跳。

她有些慌乱地别开眼,故意板起脸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油嘴滑舌。工钱还没发呢,就开始拍马屁。”

阿刃没反驳,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水温渐凉。

阿刃拿过那块早就备好的干布,将她的脚擦干,又重新帮她穿好鞋袜。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水盆,正准备出去倒水。

“等等。”

沈银朱叫住了他。

阿刃回头。

沈银朱看着他那双被水泡得发红的手,还有手背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银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既然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只要我不发话,谁也别想剥你的皮。”

阿刃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明艳的脸,呼吸一滞。

他手里的铜盆晃了晃,洒出几滴水来。

……

夜深了。

阿刃睡在后院的一间小杂物房里。房间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也是新晒过的,透着阳光的味道。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像潮水一样涌来。

并不是什么旖旎的美梦,而是无边的火海和血色。

“影子就要有影子的觉悟。”

“替我去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一个戴着金面具的男人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的声音冰冷刺骨,手里拿着一条带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身上。

疼。

好疼。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透过面具看着他的眼睛,充满了厌恶和贪婪。

“不……不要……”

阿刃在梦中挣扎,冷汗湿透了里衣。

画面一转,是他被人按在雪地里,锋利的刀刃割开了他的手腕和脚踝。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人的靴子。

那双靴子上绣着繁复的云纹。

“啊——!”

阿刃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心跳快得像是要炸裂。那种濒死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让他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下面。

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那块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黑色断铁片。

阿刃死死地将那块铁片攥在手心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的嫩肉,刺痛感传来,才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他还活着。

这里不是那个吃人的地方,这里是沈银朱的家。

阿刃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抱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虽然好,可梦里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那种属于“阿刃”的温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如同野兽受伤后的警惕与狠戾。

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

为什么一想到那双云纹靴,他就想杀人?

06

晌午刚过,天就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在此楼”却比往常更冷清些。

沈银朱一大早就把那个订了十把横刀的神秘客人送走了。虽然赚了一大笔银子,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慌,右眼皮跳个不停。

“阿贵,去把门口的招牌擦擦,看着灰扑扑的。”沈银朱心烦意乱地吩咐道。

阿贵刚拿起抹布,一辆华贵的马车就停在了铺子门口。

那马车通体乌木打造,四角垂着金铃,连拉车的马都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沈银朱是个识货的,眼皮一跳。

这排场,别说是买剑,就是把她这铺子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鸦青色锦袍的男子走了下来。

男子年约二十四五,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慢和焦躁。

身后跟着四个腰佩长刀的护卫,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杀气腾腾。

沈银朱一眼就认出了这人。

这不是那位满城掷果盈车的“战神”,靖北侯世子顾清宴吗?

他怎么微服来了这种市井小店?

沈银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脸,迎了上去:

“哎哟,贵客临门,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公子想要点什么?”

顾清宴没理会她的寒暄,径直走进店里,目光挑剔地在墙上挂着的那些兵器上扫了一圈。

“听说你是京城最好的兵器铺子?”

他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不耐烦。

“不敢当,也就是混口饭吃。”沈银朱赔笑,“公子是想要防身的,还是赏玩的?”

“杀人的。”

顾清宴冷冷吐出三个字。

周围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沈银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杀人的好剑,自然也有。阿贵,去把库房里那把‘断水’拿出来。”

阿贵连忙跑去库房,捧出一个紫檀木盒。

沈银朱打开盒子,取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这把‘断水’,用的是深海寒铁,吹毛断发……”

“太轻。”

顾清宴只看了一眼,连手都没伸,直接打断了她,“这种轻飘飘的东西,那是给娘们儿绣花用的。我要重的,要锋利的,要能一刀斩断马头的。”

沈银朱皱了皱眉。

这把“断水”重四斤二两,在剑里已经算沉的了。再重,那就不是剑,是锏或者是锤了。

这顾世子看着脚步虚浮,真能舞得动那么重的兵器?

“那……试试这把?”

沈银朱又接连拿出了三把镇店之宝。

顾清宴不是嫌轻,就是嫌花哨,最后甚至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全是垃圾!这就是所谓的京城第一?简直浪费本世子的时间!”

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店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四个护卫手按在刀柄上,似乎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就能把这铺子砸了。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忽然动了动。

阿刃端着新泡好的茶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原本是要来给客人换茶的。

可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清宴的脚上。

那是一双黑色的缎面靴子,鞋帮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鞋尖处还隐蔽地镶着一块防止磨损的玄铁片。

这是靖北侯府特制的战靴。

“咣当——”

阿刃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抖,那壶刚沏好的热茶直接翻倒,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烫一样,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

那双靴子……

梦里,就是这双靴子踩在他的脸上,狠狠地碾压,碾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是这双靴子的主人,一边说着“阿九真乖”,一边让人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瞬间淹没了他。

顾清宴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谁在那里?!”

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发抖。

阿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顾清宴眯起眼,盯着帘子后面那个消瘦的身影。

虽然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这身形……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像极了那个被他用废了、扔掉的影子。

“抬起头来。”

顾清宴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鸷的怀疑。

阿刃浑身颤抖,手背被烫红了一大片,却仍旧死死低着头。

就在顾清宴的手即将触碰到阿刃肩膀的那一刻——

一只手横插了进来,一把将阿刃拽到了身后。

沈银朱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护犊子的冷硬:

“哎哟,真是对不住。这是我新招来的伙计,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手脚又笨。冲撞了贵客,我这就让他滚下去。”

说完,她反手推了阿刃一把,低声喝道:

“还不快滚!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一推,力道不小,直接把阿刃推回了帘子后面。

阿刃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

隔着帘子,他能看见顾清宴阴沉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这边。

“沈掌柜,你这伙计……”顾清宴收回手,目光在沈银朱脸上转了一圈,“看着有些眼熟啊。”

沈银朱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就是个烂脸的哑巴,怕吓着公子,所以才低着头。公子若是喜欢这种身形的,我去牙行给您挑十个八个送府上去?”

“烂脸?哑巴?”

顾清宴冷笑一声,眼底的怀疑散去了几分。

那个影子虽然废了,但那张脸可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若真是烂脸哑巴,那定然不是。

况且,那个废物手脚尽断,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估计早就在乱葬岗被野狗分食干净了。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端茶倒水?

“罢了。”

顾清宴也是心烦意乱,没工夫在一个下人身上浪费时间。

边关又传来急报,蛮族新首领叫嚣着要和他单挑。若是再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壮胆,这戏就要唱不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拍在桌上:

“既然现成的都不行,那就给我定做。”

“三日之内,按这个图纸给我打出来。若是做不好……”

顾清宴俯下身,盯着沈银朱的眼睛,语气森寒:

“我就拆了你这破楼,把你那个哑巴伙计剁碎了喂狗。”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马车铃声远去,沈银朱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晃动的帘子,心里沉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个图纸……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对造型奇特的双刀,刀身极窄,弧度诡异。这绝不是战场上常用的兵器,倒更像是刺客用的杀人利器。

而刚才阿刃看到那双靴子时的反应……

这两人之间,绝对有着比天还大的干系。

07

夜深了,街上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锣。

“在此楼”早就打了烊,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堂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沈银朱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顾清宴留下的图纸,眉头紧锁。

这图纸画得很潦草,显然画图的人并不懂兵器构造,只是凭着印象涂鸦。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对双刀的凶险——刀身如弯月,若是两把配合使用,能在极近的距离内取人首级。

这根本不是那个使银枪的顾世子会用的兵器。

更像是……专门为了某种杀人技法量身打造的。

“还没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银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刃。自从下午那一出后,这人就魂不守舍的,晚饭也没吃几口。

“过来。”

沈银朱把图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阿刃走到桌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他的手背上被烫出了一大片燎泡,但他似乎并未处理,只是随意用布条缠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只一眼,那个下午还在发抖的男人,气息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原本那种软绵绵的、甚至有些怯懦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像一把蒙尘的刀,突然被擦亮了一寸锋芒。

阿刃死死盯着那对双刀。

头很痛。

像是有人拿凿子在脑子里用力地凿。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那是冬练三九的雪地,小小的少年握着这对双刀,一遍遍练习挥砍。

“阿九,太慢了!再快一点!”

“你是世子的影子,你要替他杀人,替他挡刀!你的命不是你的!”

鞭子抽打在身上的痛感,血腥味,还有那每一次挥刀时肌肉紧绷的感觉……

“这里不对。”

阿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图纸的刀柄处改了一笔。

“这里太直了。回手的时候会卡住手腕,慢一瞬。”

“慢这一瞬,就会死。”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阿刃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团漆黑。

他像是从梦魇中惊醒,猛地扔掉笔,惊恐地看向沈银朱。

他在说什么?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沈银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深沉得吓人。

“阿刃。”

过了许久,沈银朱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下午那个穿云纹靴的人,你认识,对不对?”

阿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抱着头,蹲在地上,那是一种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他语无伦次地否认着,可是脑海里那个戴着金面具、踩着云纹靴的男人,和今天那个锦衣华服的顾世子,两张脸正在慢慢重合。

那个把他扔进乱葬岗的人。

那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人。

“掌柜的……我怕。”阿刃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是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团令人胆寒的火。

那是恨。

那是刻骨铭心的、想要将对方撕碎的杀意。

“我想……杀了他。”

阿刃颤抖着说出了这几个字。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等着沈银朱的审判。

她是那样精明的一个生意人,怎么会容忍一个想要谋杀当朝世子的疯子留在店里?

她一定会赶他走。

甚至……会把他送官。

阿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没有预想中的推搡和责骂,只是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杀人是要偿命的,傻子。”

沈银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着莫名的纵容。

阿刃错愕地睁开眼。

只见沈银朱拿起桌上那张图纸,凑到油灯前。

火舌舔舐着纸张,图纸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对凶险的双刀,那个代表着他噩梦过往的印记,就在这火光中烟消云散。

“既然怕,那就别看了。”

沈银朱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管他是世子还是天王老子,进了我的店,就只是个难伺候的客户。出了这个门,他是他,你是你。”

她蹲下身,直视着阿刃的眼睛:

“阿刃,你听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手养好,把账算清。至于那些想杀的人,想报的仇……”

沈银朱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只要你不死,总有一天能等到机会。但在那之前,别给我惹事,也别把自己弄死了。我是不做赔本买卖的,懂吗?”

阿刃呆呆地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既不像那个斤斤计较的掌柜,也不像那个温柔的姐姐,反而像是一个与他在黑暗中并肩而立的共犯。

“……懂。”

阿刃低下头,将眼底那翻涌的杀意深深藏了起来。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握住了那块从乱葬岗带回来的断铁片。

掌柜的说得对。

只要活着。

只要活着,这笔账,早晚要算清楚。

……

靖北侯府,书房。

顾清宴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玉盏,脸色阴沉。

不知为何,那个兵器铺伙计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那个看到他靴子时颤抖的样子……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来人。”顾清宴冷冷开口。

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

“去查查‘在此楼’那个新来的伙计。”

顾清宴将玉盏重重扣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

“查清楚他的来历。若是有半点可疑……”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一场针对“在此楼”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08

三日之期,已到!

顾清宴定做的那对双刀,沈银朱并没有让人打。

她只是让工匠用两块废铁随便敲了个样子出来,连刃都没开。反正那个草包世子也不懂行,糊弄过去便是了。

这几日,街面上多了很多生面孔。

那些人穿着便服,腰间却鼓鼓囊囊的,那是藏着兵器。他们拿着画像,一家一家地盘问。

虽然他们打着“搜捕逃犯”的旗号,但沈银朱知道,这帮人八成是冲着阿刃来的。

“掌柜的,官兵去隔壁胭脂铺了!”阿贵慌慌张张地跑进后院。

沈银朱正在地窖口整理咸菜坛子,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

“慌什么。阿刃呢?”

“阿刃哥在……”阿贵指了指地窖深处。

地窖阴暗潮湿,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

阿刃蜷缩在角落里,透过那一点点缝隙,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一举一动。

正好有一个官兵拿着画像走过。

画像上的人并没有露脸,而是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那是靖北侯府影卫特有的标志,也是顾九安曾经活了二十年的模样。

“见过这人吗?身形瘦削,手脚有旧伤。”官兵凶神恶煞地问胭脂铺的老板娘。

阿刃死死盯着那张画像。

脑子里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清明。

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是顾九安。是被顾家捡回去的一条狗,是从小就被训练成顾清宴影子的替身。顾清宴在京城寻欢作乐,他却要在边关替他征战,帮他争取军功。

最后,因为他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让主人害怕,所以就要被折断,被毁掉。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顾清宴阴狠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阿刃……不,顾九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是个废人。

更是一个带着滔天祸患的灾星。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沈银朱会死。这个充满烟火气、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在此楼”,会被侯府的铁蹄踏成平地。

顾九安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怕死。

但他怕沈银朱出事。

……

入夜,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雷声轰鸣,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

沈银朱这一天都在应付那些盘查的官兵,心力交瘁。晚饭草草吃了几口,便回房睡下了。

子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银朱的床边。

顾九安浑身湿透,却并未带伞。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生意。

顾九安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的眉心。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她温热皮肤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配触碰这人间的暖阳。

“珍重。”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将手缩了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沈银朱的枕边。

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来做工攒下的所有工钱,一共二两三钱银子。还有那个他一直藏着的、用红绳穿起来的断铁片。

那是他唯一的家当,也是他这条命。

现在,都给她了。

布包下压着一封信。信纸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他这几日刚学会写的字。

做完这一切,顾九安毅然转身,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顾九安走得很急。

他特意避开了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走。只要出了城,他就往北走,引开顾清宴的人,死在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荒原上,也算是个归宿。

“哒、哒、哒。”

就在他即将拐出最后一条巷子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在雨声中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