縠纹凝霜覆残泪,笑痕蒙尘锁旧缘;
烛影烟轻花梗瘦,晓钟惊梦叹流年。
清明将至,驱车返乡祭扫。沿 312 国道向西北而行,经丁河,过重阳,终抵云台村。远山苍茫,近岭叠翠。三月原野,道旁田亩间嫩苗初发,坡壑萧疏处新绿暗生。俯察细看,树树萌新芽,溪溪漾清冽。柔草纤纤,承朝晖而轻曳;垂柳新翠,于轻风里低徊。更有清溪破冰而生暖流,繁枝初绽而蕊含春。

重返故里,漫步村道,偶遇乡邻旧识,心中不免几分忐忑、几分生疏。长辈询问间似含端详之意,同辈寒暄中亦带矜持之态。山野间草叶微动,宛若窥探行止,一种深沉凝重之情渐次弥漫。所谓 “近乡情怯”,大抵如是。
风过呜咽,林梢簌簌。回望归途,眷念迭生。放眼望去,昔日熟稔的蹊径晴坡,今已人迹渺渺、荒草萋萋。树影下残垣碎瓦,犹存旧忆痕迹;破碎的忧伤与朝夕的思念,皆融入时光回溯之中。
悠然之风,带走了年少时的悸动;亘古之山,留下了不尽的怀想。唯山涧清流,依旧经年不息。过往岁月,如天际流云,倏然而逝。欲以真诚之梦唤回永恒之情,欲以纯粹之心重温不变之昔,终究徒然。泪水因风而起,惆怅触景而生,所余唯有无尽的追忆与牵盼。

微微风动,野花漫开。故乡阳光,缕缕皆似蕴着希望,默续着野趣,绵续着春思。犹如野草,岁岁枯荣,年年新发,生生不息。少时心性,而今沉淀为回首缱绻。彼时总觉故乡山峦过高,阻了自由之风;父母叮咛太频,拘了高远之梦。常欲跨过门前峻岭,越过天际浮云。及至离乡漂泊,如江中浮萍,随波逐流;亦似风中尘、流浪沙,无根可依,无源可溯。
浮萍默转,风尘轻扬。临岗迎风,怆然泪下。莫名伤感与深沉悲戚萦绕心头,如丝缠绵,似念徘徊。葛藤覆坡蔓生,斑驳虬结如群蛇盘踞,儿时攀爬的旧迹,是否已然湮没?往年葛藤之花,来春可再绽放?老枝皱褶间刻满风霜,翘首回望高矮参差之荒坡疏林,满载怀恋与回忆。

往事若风中飞絮,人生似雨打漂萍。生命在循环往复中延展长度,人生于往来交织中拓展广度。回顾半生,曾逐柳艳梅香,慕烟霞峰壑,恋江湖一瞥下的惊鸿,想要意境悠然,欲求心境澄明,却陷于尘缘纷扰之中;回望过往,皆似浮云幻梦。唯童年家乡风物,于素淡之中愈显清晰明朗。
乡愁未必尽是美好,每次忆起总生痴念与怅惋。欲追流年而不得,唯叹童真之已逝。故乡所系,是梦想,是牵挂,是溯源之所,是血脉相连、传承相继之根。

尘封记忆如泉涌至,幼年梦想若碎片迷离,似在呼吸眨眼间消散无踪。童年旧梦,随流年渐次飘零。每人心中故乡印记各异,然记忆中故乡底色常为素白。彼时物资匮乏,所留印记多为纯粹想象与现实交织的最美画卷:寂寥雪后,原野山岭皑皑一色,野兔跃雪而行,孩童嬉戏于屋舍近旁。茫茫白色覆蔽旷野,风卷雪扬,树挂冰晶,万物裹银,人亦披素。故乡山水未必秀丽,却必定温馨萦怀,难以忘怀。
凄美的梦,醒时易散,难溯本源。但无论昼夜,这里终是魂牵梦萦之地。所逝非仅回眸,而是亲情;所念非仅故乡,而是童年。

清风拂面,哀思不断。拭去一缕乡土尘,拈起一纸素白花,盈满一袖愁绪,寄予光阴深处的思忆。清明,是一场约定 —— 血脉相承的缅怀之约;是一份惦念 —— 生死相隔的永恒牵挂。如春风一缕,寒梅一束,令人思绪澄明,怀思逝去的温情叮咛,回望远去的童年时光,凝望奔涌不息的岁月流年。恰似:往事如梦,漂泊似萍,孤鸦栖老树,野竹绕藤烟,云卷残垣泯陈露,风吹浮尘雨成沙。
日渐升高,风由微凉转温,终至暖热。坟侧老竹添新翠,枯草复嫩绿。霎时间,朦胧水汽湿了眼眶,伤了心扉。回忆童年时的除夕夜,土墙木窗,灯火昏黄,却暖彻心田。而今窗花未褪,春联尚新,惟叮咛唠叨之人已远。叮嘱是一种眷恋,唠叨是一种幸福。悲伤如潮,携胸中酸涩,化为呛泪流淌,孤独浸透周身。酸楚难抑,任泪滑落。听风待雨,任时光老去。

风向飘忽,如思绪游丝无定。怅惘、忧伤、茫然交织,汇流成河。坟后毛竹已蔚然成林,虽竿竿向天,根仍深植厚土。新叶嫩绿倔强而生,如青涩少年梦,虽稚弱却恣意伸展。可否有一曲乡思,思而不哀,清而不愁,念而不怨,恸而不郁,令人于寂静荒颓的老屋中,闻之落泪?
山影吞没最后余晖,惆怅随晚风散入暮色。村落之中,数盏孤灯渐次亮起,点亮夜色,燃起希望,腾生活力。灯火明处,思愁倍添。守候家园的叔伯兄弟们,围坐叙谈,香烟袅袅,杯酒盈盈,夜风不止,情怀不歇。一壶老酒、一杯粗茶间,万般郁结消散无踪。

朦胧之中,仿佛遥见老屋木窗透出灯火,温暖依旧,灼灼映眼。
2026年4月9日 随笔 张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