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的东京街头，大屏幕不断滚动播放奥运圣火的画面，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距离主会场一千多公里外的择捉岛上，苏联边防巡逻艇正与日本渔船对峙。那一幕，本可被视作北方四岛纷争的缩影，却在欢腾的体育盛会中被有意无意地淡化。半个多世纪过去，这片面积不到五千平方公里的群岛依旧牵动两国神经，连带将域外大国的力量拉扯进来。
追溯渊源，北方四岛——择捉、国后、色丹及齿舞，自江户幕府后期起就是俄日角力的舞台。1855年的《日俄和亲通好条约》首次将国后、择捉划归日本，把色丹、齿舞的走向留了尾巴；二十年后，《圣彼得堡条约》又以库页岛换岛的方式，将四岛一并交予日本。看似成交，却埋下了无法回避的定时炸弹。
20世纪初，日俄因远东利益爆发战争。表面上日本小胜一局，可俄国在重整旗鼓后对太平洋出海口的依赖并未改变；日本则因一次胜利更深体会到岛链安全的价值。进入昭和年代，南千岛群岛成为日本海军布设防御圈的前哨。这场你来我往，将争端牢牢锁进历史齿轮。
1945年8月，红军按《雅尔塔协定》对日宣战，随后克宫发布对千岛群岛的占领令。苏军一路北上，九月初便控制了北方四岛。对当时尚处溃败的东京而言，不仅是版图缩水，更重要的是本州北部门户从此洞开。战败协议签署时，北方四岛跟着库页岛一并归入苏方管辖范围，成为战后国际秩序的一环。
数十年来，东京政府屡次尝试撬动这道闸门。1956年《苏日共同宣言》原本留下了“归还两岛、签署和约”的可能，可1959年美军提出“若苏日签约，美军即收回冲绳以外基地”的威胁，导致池田勇人内阁知难而退。此后，北方四岛便成了日俄对话桌上往复的筹码，偶有松动，旋即又紧锁。
冷战结束带来一线转机。叶利钦执政期间，经济困局促使克里姆林宫在1993年首度口头表示可探讨“让出两岛”，却在国内强硬派的压力下戛然而止。普京上台后，对岛屿问题的基调更趋谨慎：共同开发可以谈，主权寸土无让。这与日本政界内部“全四岛一并归还”的呼声形成僵局。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并未直接卷入俄日领土问题，却不可避免被外界拉进话题。2022年10月7日，俄乌冲突激烈之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视频中高调声援日本，明言“北方四岛属于日本”。这番话迅速登上东京媒体头条，也被部分舆论拿来试探中俄战略协作的韧性。
几天后，北京的蓝厅新闻发布会上，灯光白亮。提问环节，一位日本记者举手发问：“请问发言人，北方四岛究竟属于哪个国家？”话音刚落，现场屏息。对方的问题看似求证，却暗含诱导：只要回答“日本”，中俄关系裂缝；若说“俄罗斯”，便落人口实。
发言人的回应不急不缓：“南千岛群岛问题由俄日两国通过协商解决。我们主张，反法西斯战争成果与二战后确立的国际秩序应当得到尊重。”一石两鸟。先用俄罗斯官方名称“南千岛群岛”替换“北方四岛”，在措辞上与俄方保持一致；再援引战后安排，将问题置于大国共同缔造的框架中。现场的记录笔一顿，日本记者脸色微变，而西方媒体也难觅攻击口径。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点到为止”的答复并非权宜之计。早在1950年代，新中国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时，尊重历史、反对强权已被写入外交基因。面对冷战对立、地缘摩擦，保持慎言与原则并重，是华外交实践屡试不爽的“定海神针”。
俄日纷争并未因一场发布会出现转圜。2023年初，日本外相林芳正仍在议会重申“北方四岛收回是国民共识”。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则用一句“历史翻不了篇”回应，底牌摆在桌面。此消彼长的，是两国各自寻求外部支撑的迫切：东京拉美英澳交往，莫斯科则在亚欧大陆加紧布局。
地缘政治的棋盘上，四座火山岛的价值远超表面资源。谁能掌控择捉西北的布拉戈佳申、色丹沿岸的深水港，谁便握住了鄂霍次克海的钥匙；而对日本，对俄的核潜艇出太平洋若受阻，也就多了一层安全感。正因如此，谈判桌上哪怕只向前挪动一厘米，都需以十年计。
在争夺尚无定论之际，民间情绪持续升温。北海道根室，每逢“北方领土日”会拉响防空警报；远在堪察加，库页岛的退伍军人则隔海焚香祈愿。历史的情感灌注，让四岛不再只是灰色的地缘议题，而成为民族认同的显影板。
不过，情感并不能替代现实。当前的俄日官方往来停滞，贸易渠道缩减，渔业共同作业协定多次濒临中止。对东京而言，如何在同盟义务与地缘诉求间寻求平衡；对莫斯科来说，如何在东向战略与疆域坚持间找到出路，才是真正需要解的方程式。
回到那场发布会的短暂交锋，问题看似简单，一个“属于谁”的疑问，却牵扯百年旧债、冷战遗痕以及当下合纵连横的现实。中方的回答之所以令对方如坐针毡，正在于它没有落入非此即彼的陷阱，而是提醒提问者：二战的尘埃尚未被遗忘，世界对此有共识。
北方四岛将何去何从？答案仍握在俄日双方手中。对岸的海风依旧凛冽，库纳施尔岛上的渔民照旧迎着浪花撒网。正如一位老船长对记者说的那样：“岛是哪个国家的？我们只晓得，风向变了就得收帆。” 这句略带无奈的乡音，道出了小民面对大国博弈的真实处境。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岛屿依旧屹立在冰冷海潮里。它们的归属终究要落在谈判桌上，而此刻的敏感提问，只能在新闻现场掀起一阵短暂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