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标准农田建设,为何难获农民的认可?
原因就藏在这里!

截至2024年底,全国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超10亿亩,覆盖三分之二的永久基本农田,这是践行“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战略的重要成果,本该成为守护国家粮食安全的坚实屏障。
但在南方丘陵山区,“山上造田”后大片撂荒、农民现场抵制施工的现象频频出现,不少投入巨资打造的农田沦为“面子工程”,未能发挥应有实效。
一边是国家层面的大力推进与巨额投入,一边是基层落地的诸多梗阻,这场关乎粮食安全的民生工程,为何会陷入“叫好难叫座”的尴尬境地?
诸多基层实践者与专家学者的观察,或许能揭开问题的面纱,为破解困局提供思路。
汨罗市桃林寺镇高丰村党支部书记谭振端,对此有着深刻的切身感受。
作为典型的南方丘陵山村,高丰村曾长期受困于零碎小田的现状,全村3000多亩耕地分散在400多户村民手中,不少农户的田地分散在6处以上,高低不平、肥力不足,耕种成本居高不下。
村民吴春林曾坦言,高处的田地灌溉不到,低处的田地面积太小,请人收割的费用比种粮的收益还高,索性放弃耕种,任其撂荒。
当高标准农田建设政策落地该村时,谭振端本以为能破解抛荒难题,却没想到首批试点就遭遇了村民的强烈抵触。
村民湛茂坤种了近20亩田,都是亲戚朋友免费流转的,种什么、怎么种全由自己说了算,他和不少村民一样,担心小田并大田后,自己的“话语权”丧失,土地权益得不到保障,甚至直接到施工现场阻拦施工。
谭振端的遭遇并非个例,浙江义乌何斯路村卸任书记何允辉在公众号发布的《实事求是为什么这么难》一文,短短时间阅读量突破4000,引来无数基层工作者的共鸣,文中犀利的发问直击高标准农田建设的痛点。
何允辉表示,近七八年来,不少地方盲目推进山坡地改农田,每亩投入高达几万甚至十几万元,强行将山上的果树砍伐、药材挖掘,平整后的田地却因不适宜耕种、耕种成本过高而常年撂荒。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村里大山深处百来平米的骨灰堂被卫星拍到后整改了三次,景区的移动厕所都躲不过监测,可几十上百亩的高标准农田抛荒地,却长期无人问津。
江西赣东某县政协的专项调研,进一步印证了这些问题的普遍性,该调研覆盖当地5个山区乡镇、23个行政村,梳理出的问题直指工程建设与基层实际的脱节。
当地作为典型的山区县,大部分耕地为垅沟田、冷浆烂泥田,土壤质地特殊,而高标准农田建设中,土地平整工程占了六成以上的工程量,建设方并未结合当地土壤特性优化方案,而是照搬北方平原的建设标准。
改造完成后,一系列麻烦接踵而至:铲平的地块露出硬底土,保水保肥能力极差;填平的区域松土厚度达数米,农作物根系无法固定,易倒伏;沿河的田地甚至被翻出河底砾石,根本无法种植粮食作物。
农民反映,改造后的田地耕种难度比以前更大,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增加,产量却不升反降,耕种积极性大幅受挫。
水利设施配套不足,更是让不少高标准农田陷入“靠天吃饭”的困境。
该地区的水利设施大多修建于人民公社时期,历经数十年风雨,早已淤塞、老化、失效,无法正常发挥灌溉作用。
山排田改造为高标准农田后,虽规划了灌溉渠道,但源头无水可引,渠道修建也未贴合山地地形,水流无法顺畅流通,遇上干旱天气,再“标准”的田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枯死;遇上暴雨,又因排水不畅导致农田内涝,农作物大幅减产。
“投入了这么多钱,改出来的田还不如以前的老田好用。”这是当地农民最普遍的吐槽,也是对工程脱离实际的无奈控诉。
耕地权属纠纷,更是阻碍高标准农田建设落地的重要瓶颈。
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到户时,为兼顾公平,村里将好、中、差三类耕地分摊给各家各户,导致一块大田被分割成十几小块,十几户村民交错经营,形成了“田埂纵横、地块零散”的格局。
高标准农田建设需要实现小田并大田、弯渠变直渠、窄路变宽路,必然会打破原有的土地界址,重新划分地块。
不少农民担心,重新划分后自己会失去原本的优质耕地,或是得到的地块位置偏远、肥力较差,即便有书面的权益保障说明,也难以打消内心的顾虑,进而抵制施工,引发一系列矛盾纠纷。
湖南省政府参事、中南大学金融创新研究中心主任饶育蕾指出,耕地权属划分不清晰、权益保障机制不完善,是南方山区高标准农田建设面临的共性问题,若不能妥善解决,即便工程质量达标,也难以获得农民的认可,最终影响工程实效。
审批流程繁琐、工期安排不合理,进一步加剧了农民的不满情绪。
高标准农田建设属于国家全额投资项目,从规划设计、立项审批到施工建设、验收拨款,环节环环相扣,涉及农业农村、自然资源、水利等多个部门,审批周期往往长达数月。
不少项目完成审批时,最佳的冬闲施工期早已过去,施工单位只能赶在春耕时节突击施工,既耽误了当年的耕种,也无法严格按照施工规范操作。
按照规定,土地平整前需先剥离表层的耕作熟土,待平整完成后再重新铺设,以保障耕地肥力,但工期紧张的情况下,施工单位往往省略这一关键环节,直接进行平整作业,导致耕地质地越来越差,农作物产量大幅下降。

农民看着被耽误的耕种、越来越差的土地,不满情绪日益强烈,对高标准农田建设的抵触心理也愈发明显。
在诸多基层工作者与专家看来,高标准农田建设之所以出现诸多问题,核心症结并非施工质量差、资金不到位,而是工程思维与农耕逻辑的严重脱节,建设方陷入了“唯标准论”“唯指标论”的误区,忽视了农民祖祖辈辈积累的在地经验,忽视了不同区域的自然条件差异。
农业农村部相关专家表示,高标准农田建设的核心是“适配性”,而非“标准化”,北方平原地势平坦、连片性好,推行规模化、标准化建设,能大幅提升耕种效率、降低耕种成本,但若将这一模式生搬硬套到南方丘陵山区,必然会出现“水土不服”的问题。
眉山某村的经历,就是工程思维背离农耕逻辑的典型案例。
该村地处川中丘陵地区,土壤以黏土为主,保水性强、排水性弱,而负责施工的挖机手都是外乡人,不了解当地土壤特性,按照统一标准将田埂修得过高、过陡。
一到雨季,田里的积水无法及时排出,不仅冲垮了田埂,还导致整片庄稼被泡烂,农民辛苦了几个月的收成付诸东流。
“还不如以前的老田埂好用,至少不会积水淹苗。”村民们的无奈吐槽,道出了工程脱离实际的弊端。
反观四川遂宁、湖南汨罗等地的探索,则用实践证明,尊重农耕逻辑、贴合基层实际,才能让高标准农田真正发挥实效。
四川遂宁推行“村民全程参与”模式,将工程主动权彻底还给农民,打破了“自上而下”的僵化建设模式,在大英县蓬莱镇桅杆坝村,村民冷盛志不仅能在工地上打工挣钱,还主动担任质量监督员,穿着“以工代赈”的红马甲,每天排查沟渠修建、田埂铺设等环节的质量问题,及时反馈给施工单位与村集体。
他坦言,一天能挣120元,几个月下来挣了近3万元,既增加了收入,也能全程把控农田改造的质量,心里更踏实。
遂宁各村均成立了项目理事会,材料采购、账务管理、质量监督等环节均有村民代表参与,还建立了“七方联审会商”机制,邀请行业主管部门、施工单位、村民代表、种粮大户、农业专家等共同把关,群众的意见能直接传递到设计与施工环节,及时优化调整建设方案。
在工期安排上,遂宁充分结合当地农作物种植规律,利用小麦与水稻种植的时间差,在农田空闲期抢抓工期,既保证了施工进度与质量,也没有耽误一季庄稼的耕种,最大限度保障了农民的切身利益。

截至目前,遂宁已建成高标准农田169.69万亩,还结合川中丘陵地区的自然条件,制定了专属的技术细则,改造后的农田租金翻了一倍,亩均粮食产能提升100公斤,实现了农民增收、粮食增产的双赢。
湖南汨罗高丰村则通过破解资金难题、调动村民积极性,走出了一条适合南方丘陵山区的高标准农田建设之路…
村里算过一笔细账,改造全村3000多亩耕地,需要投入600多万元,仅靠政策资金远远不够,村“两委”创新思路,发动党员带头,引导村民将小田流转给村集体,免收5年流转租金,以此“投资”高标准农田建设。
谭振端解释,村民每亩每年的流转租金为150元,5年免收租金虽短期内没有收益,但村民可到村合作社务工,日工资可达200元,增收渠道稳定;5年后,高标准农田租金将涨至每亩500元,后续还会根据效益持续上涨,村民的长期收益有保障。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