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常说长命百岁是福气，我以前也信。后来看多了才慢慢觉得活多久是一回事，怎么过才是另一回事。

我叔公七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去世了。走得非常安静，早上家里人叫他起床吃粥的时候喊了几声都没有反应，在里面一看他已经凉透了脸上的表情还是睡着时的样子很平静。村里的人说这是有福之人所走的道路。

叔公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种田。儿子还算正常，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并没有发家致富的意思，但是日子过得还行。叔公五十八岁的时候死了老婆之后就和儿媳妇一家住在一起了。六十八岁时开始，儿子就不让他下地干活了，说您老歇着吧,这活我来干。

他最后十年的生活比较简单。早上起来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路上骑车的人、挑担子过马路的行人。中午打开电视看看新闻或者民间调解节目，在家的时候也经常看电视。下午天气好一些了就去村口榕树下坐一坐跟几个老朋友聊聊天有时候摸一下牌家里煮饭的事情他偶尔会帮忙淘米看火收衣服这些轻活他就干

过年的时候孙子孙女回来，给他买件新棉袄、带几盒糕点，他高兴得很，拉着孙子的手问东问西。有一年清明节时儿子还开车带着去县城转了一圈,在街上走一圈之后就一直念叨着说变化大了，路宽了一些楼也高一些。

他走的那天，儿子儿媳都在家里。后事处理得当，在场的人都说这位老人很值了，并且没有受罪而走得很快。

我的爷爷就不一样。

爷爷和叔公是堂兄弟，相差不到一年。七十八岁之前身体还好使，可以自己种菜、喂鸡，洗衣服扫地都没有问题。那年秋天发生的事故。他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摔下去的，腿断了一截脊椎也受伤了。

去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骨头愈合慢，脊椎的问题更复杂一些能不能站起来不好说。果然养了一年多了人还活着但是下半身基本没有知觉只能躺着或者坐轮椅

最初几个儿女商定后，轮流照顾一段时间。大伯先来的时候，大伯母每天给他擦身、喂饭、换衣服，天气好的时候就推到院子里晒太阳。那时候大家还比较耐心，并不认为是应该的去伺候自己的老父亲。

时间长了，问题就出现了。爷爷肠胃不好经常拉肚子夏天穿纸尿裤闷得慌容易起疹子、生疮只能勤换勤洗有时候一天要换三四次床单洗干净之后再晾晒出去的时候又会沾上别的东西屋子里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屎尿混合的味道

被照顾的人很累，在外打工的也有意见，说你们在家的时候多担待一点吧，我们每个月寄钱回来都不行吗。家里人就不太乐意了，觉得钱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你试一试半夜起来给老人翻身、擦屁股怎么样？

后来请过保姆，镇上介绍的。来了三个，最长的是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在最短的时候只有不到一个星期就离开了。有的觉得脏了就不愿意再照顾老人了；还有的人认为老人脾气不好、不愿意配合他们工作的人很多是因为钱少而放弃了这份工作的。“保姆走了之后还得自己顶上去”，为此家人们吵过好几次架，每逢年节也不愿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爷爷耳朵还好使的时候，这些话他都听到了。有一次他对小姑说：“我怎么还没死呢？那段时间他就吃不下东西了，在嘴边停住也不开口说话后来还是大伯跪在床前求着他才慢慢又开始吃饭。”

九十多岁之后，他的视力和听力都开始下降了，叫他名字半天才会有反应。吃东西很难受，喂一口进去后过一会儿又吐出来呛着就咳嗽不停。人瘦得皮包骨头一样，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夏天。屋里很闷，电扇呼呼声不绝于耳，在那里躺着的人张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来。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就握了握手就好一会儿他就走了走出了门到外面去去了院子里面去去了门前院子里前院后屋前前后后排了一排一排地到处都去看一看然后又回来了回过头来看看再看一遍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当年那一跤没有摔到的话，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者像叔公一样，在村口晒太阳、和老伙计下棋，哪天睡一觉就走了。

可惜没有如果。

我不是说子女不孝顺，也不是说我爷爷活得太久。有时候会想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呼吸还在、心跳依旧可以自己吃饭说话晒太阳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选择像叔公那样的方式来走。不是害怕拖累别人，而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过好最后几年的生活就很好了。

长命为福，体面为人。两样凑齐了才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