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两个研究“经济为什么会衰退”的人。
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霍尔,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瑞典皇家科学院表彰他们“为宏观经济稳定奠定了微观经济学基础”。
他们的研究,归结到最朴素的一句话就是:决定今天经济的,是人们对明天的判断。
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鸡汤。但它背后的逻辑链条,比鸡汤冷酷得多。
预期不是心理按摩,是决策函数
1970年代之前,凯恩斯主义的经济学家相信一套稳定的统计关系:失业率高了就降息刺激,通胀起来了就加息降温。政府像一个司机,看着仪表盘踩油门和刹车。
然后石油危机来了。西方国家陷入“低增长、高失业、高通胀”并存的怪圈,旧模型彻底失灵。
问题出在人身上。当家庭和企业知道政府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们会提前改变行为。你用旧政策下的数据去预测新政策的效果,注定错误。这就是“卢卡斯批判”。宏观经济学必须往下走一层,从总量关系走到个人选择。
霍尔1978年的论文就是这场转向的起点。他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消费者是理性的,消费会呈现什么规律?答案是,消费的变化应该无法被预测。一个人已经根据今天所有信息规划好了支出,只有明天出现今天无法预知的新消息时,才需要调整。
消费是一个“随机游走”,它的变化只由意外驱动。
这个结论在当时被同行嘲笑。但后来的研究证明霍尔是对的。人们不是因为发了工资就多花钱,而是因为觉得未来收入会持续增加才多花钱。一次性的发钱,如果大家觉得是暂时的,可能根本不会花出去。
伍德福德则在霍尔的基础上往前走了一步。他把家庭预期、企业定价和央行政策整合进一个统一框架,发现央行的沟通本身就是一种货币政策工具。长期利率取决于市场对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如果央行能让市场相信未来几年利率都会很低,那么即使当前的短期利率没变,长期利率也会降下来,借贷成本下降,投资和消费被激活。
一句话,央行行长在发布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操作几亿人的预期。
嘴上说好,手却不动
理解了这层逻辑,就能明白一个现象:为什么让所有人“唱响经济光明论”,经济并不会因此变好?
因为人们在公开场合说什么,和他们愿意把钱拿出来做什么,是两回事。
企业家晚上躺在床上盘算的,不是“媒体说经济向好”,而是“如果我现在扩大生产,三年后回不了本,谁负责”。消费者走进售楼处时想的,不是“大家都在说楼市回暖”,而是“如果我失业了,月供从哪里来”。
语言可以被引导,但决策受制于约束条件。
一个人凭什么相信未来?
不是凭别人告诉他未来很美好。是凭他能够计算出,即使未来不那么美好,他也不会失去一切。
一个农民愿意种下十年后结果的树,是因为他相信十年后这棵树仍然属于他。一个年轻人愿意从基层做起,是因为他相信积累的能力不会被关系抹去。一个家庭愿意消费而不是囤积现金,是因为他们知道失业了有基本保障,生病了不会一夜返贫。
伍德福德的理论中有一个关键概念:前瞻性指引的有效性,取决于央行过去的记录。如果央行过去十年说的话都兑现了,那么它今天的承诺就有分量。如果它反复食言,那么无论措辞多么恳切,市场都不会当真。
这和政治学中一个古老的洞见相通:可信度不是宣传出来的,是积累出来的。
霍尔和伍德福德的理论之所以被各国央行采纳,不是因为它承诺经济永远不会衰退。恰恰相反,它承认经济会受到冲击,然后告诉政策制定者:当冲击来临时,你有一个工具——通过沟通塑造预期,把冲击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个工具的有效性,建立在政策制定者自身的可信度之上。而可信度,只能由时间来积累,由一次次“说到做到”来兑现。
经济学研究的是约束条件下的选择。语言和宣传改变不了约束条件。你能改变一个人的话语,却未必能改变他的预算约束、他的风险承受能力、他对未来的计算。
人们相信未来,不是因为被告知未来值得相信。是因为他们算过账之后,发现自己输得起。
这才是两位经济学家研究最深层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