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法官，我见惯了家长里短的纠纷，但唯独这起“车库乘凉老太被碾身亡索赔案”，让我至今想起仍心绪难平。

我最终驳回了索赔诉求，敲下法槌的那一刻，守住的不只是法律底线，更是公平正义的初心。

1

我叫林舟，在南州市人民法院民事庭待了第八个年头。

那天书记员小陈抱着一摞新卷宗走到我办公桌前，带着点无奈：“林法官，这是刚立的案，原告方情绪挺激动的，你先过目。”

封面的案由栏写得清清楚楚：“原告张志刚等五人诉被告南州宏宇物业服务有限公司、被告李磊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

我翻开扉页，原告的起诉状洋洋洒洒写了三页，字里行间都透着悲愤，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要求物业和司机赔偿82万元。

我逐字逐句梳理，案情渐渐清晰起来。

死者是年过七旬的王老太，住在宏宇物业管辖的阳光花园小区。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王老太家里条件一般，舍不得天天开空调，发现地下车库通风口旁凉快，就把那儿当成了固定的乘凉点。物业最早是在六月中旬发现的，保安巡逻时看到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阴影里，手里还扇着蒲扇，旁边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

物业一开始是好言相劝，保安队长亲自过去跟王老太说：“阿姨，车库里车来车往的，多危险啊，您还是回家里凉快去，实在不行跟儿女说说，开空调也花不了多少钱。”

王老太当时点点头，说“知道了，这就走”，可等保安转身，又坐了回去。

后来物业干脆在车库入口、通风口旁、通道拐角三个显眼位置都贴了红底黄字的警示标语，写着“禁止逗留、注意来车，违者后果自负”，可王老太依旧我行我素，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到车库“打卡”，雷打不动。

物业的工作人员跟我后来回忆时，满是委屈：“我们前后劝了不下十次，有两次还是我带着社区网格员一起去的，老太太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去车库。我们总不能把她强行架走吧？都是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僵了也不好。”

悲剧发生在七月十二号傍晚六点多。

司机李磊下班回家，驾驶私家车进入地下车库。

车库里的灯光本来就偏暗，那天通风口旁的灯泡又刚好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李磊说他进车库前特意鸣了笛，车速一直控制在5公里/小时以内，眼睛也盯着前方和两侧。可王老太坐在通风口旁的柱子阴影里，身子又矮，李磊直到车子快靠近时才隐约看到有个黑影，赶紧踩刹车已经来不及，车轮还是撞倒了王老太。

李磊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赶紧下车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还守在旁边不敢动。可王老太年纪大了，伤势太重，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多小时，还是没能救回来。

交警部门很快介入，调取了车库的监控录像，询问了当事人和目击者，最后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很明确：李磊未尽到完全安全注意义务，承担次要责任；王老太在禁止逗留的车库内停留，自身存在重大过错，承担主要责任。

按说责任划分清楚了，双方协商一下赔偿比例就能解决。

可王老太的家属根本不认可这个结果。家属代表是王老太的大儿子张志刚，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看着像是干体力活的。第一次组织双方调解时，他一进调解室就拍了桌子，声音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我妈在小区里出事，物业凭什么没责任？”张志刚指着物业的代理律师，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你们贴个破标语就叫尽义务了？那标语风吹日晒的，谁能看清？要是你们真把安全当回事，早点把人赶走，能出这事吗？还有那个司机，”他又转头瞪向李磊，“你开车不长眼睛吗？我妈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肯定是你开太快了！”

李磊坐在对面，嘴唇哆嗦着反驳：“我没开快，真的，我进车库一直慢慢开，还鸣了笛。谁知道阿姨躲在阴影里……”他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愧疚和委屈，“阿姨出事我也很伤心，医药费我也垫付了，可让我承担全部责任，我实在不服。”

物业的代理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和：“张先生，我们提供的监控录像可以证明，李师傅的车速确实很慢，也鸣了笛。而且我们的警示标语是清晰的，工作人员也多次劝阻过王阿姨。我们已经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王阿姨的死亡，主要是她自身无视警示造成的。”

“什么叫合理义务？人都死了，你们还在这找借口！”张志刚的妹妹突然哭了起来，手里抱着一张王老太的黑白照片，“我妈一辈子苦过来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才去车库乘凉的。现在人没了，你们就想轻飘飘推干净责任？没门！”

调解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张志刚的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物业和李磊。我敲了敲桌子，提高声音：“安静！大家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有话好好说，都基于事实和法律来讲。”

张志刚喘着粗气，瞪着我：“法官，我们就一个要求，他们俩必须赔偿82万！这是我妈应得的！你们要是不还我们一个公道，我们就天天来法院闹，让大家都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我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低头抹泪的家属，心里很清楚，这场调解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我让小陈先把家属劝出去，留下物业和李磊的代理律师再沟通了几句。物业方表示，出于人道主义，可以补偿一万元丧葬费，但绝对不接受承担主要责任；李磊则说，他愿意在次要责任范围内赔偿，但82万的诉求实在太高，他根本承受不起。

送走他们后，我独自坐在调解室里，看着桌上的卷宗和那份事故认定书，眉头紧锁。这起案子看似简单，责任划分也清晰，但家属的情绪和诉求，却把法理和人情搅在了一起。82万的索赔金额，显然没有法律依据，但家属的悲痛和执拗，又让这起案子多了几分复杂。我知道，接下来的审理，不会轻松。

2

调解失败的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法院门口，就被一阵喧闹声拦住了去路。

张志刚带着四个兄弟姐妹，举着写有“物业失职害命、司机肇事逃逸（注：实际并非逃逸，家属故意夸大）、法院速还公道”的白底黑字横幅，堵在法院大门左侧的人行道上。他的妹妹抱着王老太的遗像，跪在地上哭嚎，声音凄厉：“我妈死得冤啊！有人管管吗？”

周围很快围拢了不少晨练的老人和上班的路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

我皱着眉走过去，小陈赶紧跟上来挡在我身前。“张先生，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有诉求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堵法院大门、拉横幅造势，是违法行为，赶紧把横幅收起来，让你妹妹起来。”

张志刚指着我：“合法途径？调解没用，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办法！今天你们不给出说法，我们就不挪地方！”他的弟弟还上前一步，伸手想推搡小陈，被旁边的法警及时拦住。法警队长过来跟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林法官，先让他们冷静一下，我先把人劝到接待室去，别影响正常办公。”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张志刚一行人才被劝进信访接待室。

我让信访科的同事先安抚他们的情绪，自己则回到办公室处理其他案件。

可没过多久，庭里的内勤就告诉我，阳光花园小区的业主群里，已经传开了关于这起案子的谣言，说“法官收了物业和司机的好处，准备偏袒被告”“王老太被活活碾死，凶手逍遥法外”，甚至把我的姓名和工作照都发了出去，配文不堪入目。

我让内勤把截图发给我，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言论，心里又气又无奈。

基层法官办案，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底线的舆论造势。这些谣言一旦扩散，不仅会影响案件的公正审理，还会损害法院的公信力。

我当即联系了阳光花园小区的社区居委会，让他们帮忙在业主群里澄清事实，同时向院领导汇报，申请启动舆情监测和应对机制。

舆论风波还没平息，证据梳理环节又出现了新的争议。

张志刚等人向法院提交了补充材料，里面是几张他们拍摄的车库警示标语照片，照片里的标语确实有些褪色，他们以此主张“物业的警示标语不醒目，无法起到警示作用”。同时，他们还申请法院调取车库更多时段的监控，认为“现有监控被物业剪辑过，故意隐瞒了他们未尽劝阻义务的事实”。

为了核实这些质疑，我和小陈专门抽了一个下午，再次前往阳光花园小区实地勘察。

我们先查看了家属拍摄的标语位置，发现那几张照片是特意在逆光、远距离的角度拍摄的，实际走到近处，红底黄字的标语虽然有轻微褪色，但“禁止逗留、注意来车”的字样清晰可辨。

我们又调取了车库六月中旬到七月十二号的完整监控录像，足足看了三个多小时，确认物业工作人员确实多次对王老太进行劝阻，每次劝阻都有监控画面记录，不存在剪辑隐瞒的情况。

更关键的是，我们还找到了两位当时经常在车库附近活动的业主，他们自愿出庭作证，证明“王老太天天去车库乘凉，物业保安劝过好几次，老太太就是不听”“车库里的标语很明显，正常人都能看到”。两位业主还说，他们之前也劝过王老太，说车库危险，可王老太总说“没事，我坐在边上，车子碰不到我”。

证据链条越来越完整，我心里也有了更明确的审理方向。可就在这时，一股隐晦的压力悄然袭来。那天晚上，我正在家整理案卷，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同学赵伟，现在是信访局的副局长。

“林舟，忙呢？”赵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听说你手上有个车库老太太身亡的案子？张志刚他们是不是天天去法院闹？”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不是单纯闲聊，直言：“是有这么个案子，家属情绪比较激动。怎么，你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赵伟叹了口气，“他们昨天也去信访局闹了，闹得挺凶。而且，张志刚有个远房表哥，是市里政法委的老领导，托人打了招呼，说这案子要‘注重社会稳定’，别激化矛盾。”

我沉默了。

政法委的老领导，这层关系确实不好得罪。

赵伟继续说：“林舟，咱们是老同学，我劝你一句，民事案子，‘案结事了’最重要。家属要的不是绝对的公平，是个情绪出口。你稍微松一点，让物业和司机多赔点钱，促成调解，大家都省心。要是硬判，他们天天缠访闹访，不仅你麻烦，院里也会有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