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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边城月(中)

贞元十二年,十月中旬,泾州城破。神策军用了整整一个半月,终于攻下了泾州城。李砚在这场攻城战中,杀了一个人。不是普通的小兵

贞元十二年,十月中旬,泾州城破。

神策军用了整整一个半月,终于攻下了泾州城。

李砚在这场攻城战中,杀了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小兵,是叛军的一个将领。

那人骑着马,穿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槊,在城门口冲阵。李砚当时正从侧面绕过去,想截断叛军的退路,正好跟这个人撞上了。

那人居高临下,一槊刺过来。李砚侧身躲开,槊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顺势往前一滚,滚到马肚子底下,一刀捅进了马腹。

马嘶鸣一声,前腿跪倒,那人从马上摔下来。李砚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举起刀,往下捅。

刀锋穿过了铁甲的缝隙,捅进了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砚,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地上。

然后他的眼睛就定住了。

不动了。

李砚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那个人的血。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在混战中、看不清脸、分不清谁是谁的杀。

是面对面的、看着对方眼睛的、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的杀。

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留着胡子,眉毛很浓,嘴唇很厚。他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他可能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家。

现在,他回不去了。

因为李砚杀了他。

“李砚!”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战友老周跑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杀了赵引!”老周指着地上那个人,声音都在抖,“那是赵引!叛军的先锋大将!你杀了他!”

李砚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引?”他问。

“你不知道?!”老周一把把他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左臂生疼,“你立大功了!兄弟!你要升官了!”

李砚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三个字。

“我等你。”

他把纸条重新放回怀里,站起来,握紧刀,往前走。

身后,夕阳把整座泾州城染成了血红色。

贞元十二年,十一月,长安。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神策军大胜,泾州收复,叛军溃败。

有功将士的名单,随捷报一起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云锦是在御书房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她正在研磨,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宦官念捷报。

“……前锋营校尉李砚,阵斩叛军先锋大将赵引,功列首等……”

云锦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她的心,在这一刻,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李砚。

他还活着。

他还立了功。

她低下头,继续研磨。

一圈,一圈,一圈。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地散开,黑得像夜。

她看着那些墨汁,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觉得命运真会开玩笑。

她是一个棋子,被安插在皇帝身边,每天做着间谍的事。

他是一个侍卫,被派到战场上杀敌,每天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

他们都在赌命。

赌谁的命更长。

赌谁先等到谁。

“瑶华。”皇帝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臣女在。”

“你认识这个李砚吗?”皇帝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锦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臣女不认识。”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哦。”皇帝点了点头,没再问。

云锦继续研磨。

手没有抖。

心跳已经稳住了。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里多了一个秘密。

一个比“她是细作”更大的秘密。

一个如果被人发现,会让她和李砚都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

她爱他。

贞元十二年,十二月初,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李砚随神策军凯旋。

进城那天,他穿着崭新的盔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间。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往队伍里扔花。

李砚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街道,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落在大明宫的方向。

那座宫城,在雪的覆盖下,像一座白色的山。

山里面,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拼了命想见的人。

队伍在朱雀门外解散,有功将士被安排到驿馆休整,等待皇帝召见。

李砚没有去驿馆。

他换了一身便服,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走到丹凤门外,停下。

丹凤门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门钉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门前的侍卫换了人,都是新面孔,不认识他。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睫毛上,他没有动。

他知道,她就在那扇门里面。

隔着一道墙,隔着一座城,隔着千军万马。

但她是皇帝的女人。

他只是一个刚刚升了官的校尉。

他还没有资格站到她面前。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丹凤门在雪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冷冷地看着他。

“等着我。”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贞元十二年,十二月中旬,李砚因功被擢升为从七品翊麾校尉。

升官的旨意下来那天,他正在驿馆的院子里劈柴。

传旨的宦官站在门口,念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骈文,最后说了一句“授翊麾校尉,从七品上,赏绢五十匹,钱十万文”。

李砚跪着接旨,磕了头,站起来。

“将军,恭喜啊。”宦官笑着说。

李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宦官手里。

宦官笑眯眯地走了。

李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道圣旨,发了一会儿呆。

从七品。

比起他原来的从九品,升了四级。

四级的距离,够他离她近一点了吗?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虽然是“贡女”,没有正式封号,但她是皇帝身边的人。从七品,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他得继续升。

升到从六品,正六品,从五品。

升到够资格站到皇帝面前,开口说:“圣上,臣想求一个人。”

他回到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他想给云锦写信。

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写什么呢?

“我升官了”?太轻浮。

“我想你了”?太直白。

“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太吓人。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六个字。

“等我。活着。归去。”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空了的香囊里,系好口子。

第二天,他托一个认识的宦官,把香囊带进宫里,交给承香殿的沈云锦。

宦官姓陈,是个老好人,收了李砚二两银子的跑腿费,笑眯眯地说:“放心,一定送到。”

香囊送出去的那天晚上,李砚坐在驿馆的屋顶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太液池边的那晚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摸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借着月光,看那三个字。

“我等你。”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云锦,”他说,“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