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沈理

前阵子写KTV大哥结局的文章，后台一个读者留了条留言："大哥的故事看完了，说说那些陪大哥的女孩吧，她们后来都去哪了？"这条留言的点赞数很高。

很多人潜意识里边会认为这些妹子找了个老实人嫁了，或者换了另一个方式出现在娱乐行业，这其实挺片面了，因为公主们的结局也有很多类型。

我恰好认识了几个从那个场子里出来的女孩。有一个后来开了美容院，有一个嫁了人又离了，有一个现在在做直播带货，还有一个我至今不知道她在哪。据说去了南方某个城市，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号，像是要把前三十年一笔勾销。

我花了不少时间跟她们聊，也花了不少时间琢磨她们的事。

如果大哥的故事讲的是“欲望如何消退”，那公主的故事讲的就是"青春如何变现，以及变现之后怎么收场"。

很多人觉得做这行的女孩都是走投无路了，被生活逼的。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后来发现不全是。

我认识的那个做美容院的女孩，她进去的理由特别简单：她老家在农村，高中毕业来城里打工，第一个工作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块。干了半年，同村一个姐们儿跟她说有个地方一个月能赚好几万，就是得陪人喝酒唱歌，去不去？她去了。

我问她当时怎么想的，她说："两千和两万之间，你觉得我需要想很久吗？"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她说的时候特别平静，没有任何抱怨或者后悔，就像在说一个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但也有不一样的：另一个女孩，就是后来嫁了人又离了的那个。她家里其实条件还行，父亲是县城里一个事业单位的科员，母亲是小学老师。她来干这个纯粹是因为跟家里闹翻了，想证明自己不用靠家里也能活得好。

她说她第一次进包间的时候，站在门口很忐忑的没进去。领班过来拉她，说"来了就别站着了，进去吧"。她就进去了。

同样的职业，进来的人千差万别：有真穷的，有跟家里赌气的，有被男朋友骗了的，也有纯粹好奇的，五花八门吧！

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进来的时候，都在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最大的特点是不知道一个选择的分量有多重。

她们以为选的是一个工作，其实选的是接下来十年人生的走向，但十八岁的她们还不懂这个。

进去之后，前半年大家都差不多。学倒酒，学说话，学怎么让客人多开酒。那会儿收入也差不多，一个月一万多到两万，看运气。

但从第二年第三年开始，分化就出现了。

我认识的那些后来混出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她们在场子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来长待的。

做美容院的那个女孩，从第二年开始每个月固定存八千。她算过账："我给自己设了条线，存够二十万就走。一个月存八千，一年十万，两年多就够了。那会儿我二十三，出来开个店正好。"

她说到做到，存够钱的那天，第二天说不干了。领班挽留她，说再干半年，存更多再走。她说"不了，够了"。

这就是清醒，是想明白了自己到底要什么，并且能扛住诱惑不动摇。

另一种人就不一样了。

她们进来之后，慢慢开始跟客人出去吃饭、私下见面、发展成某种关系。收入确实高了一大截，一个月能干到四五万甚至更多，但钱没留住。

今天买个包，明天换个手机，后天去旅游一趟。几年下来，衣柜里一堆名牌，银行卡里没几个钱。

有一个后来做直播的女孩跟我说过一段话："那会儿有个姐姐跟我说，你现在背的包，都是你以后要还的债。我当时觉得她在酸我。现在想想，她说的太对了。那些包现在都在闲鱼上挂着呢，半价都没人要。"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感觉笑是苦的。

在场子里的那几年，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人性测试。测试你能不能扛得住三样东西：快钱的诱惑、攀比的裹挟、还有"反正我也不干净了那就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放弃。

扛住了，出来还有机会。没扛住，那就越陷越深。

从那个场子里出来之后，去向大概分四类，我一个个说。

第一类：带着本钱转正行。

这是最少的，但也是最体面的。她们的去向主要集中在这几样：美容美甲、开小店、做销售。

为什么是这几样？因为这几样都需要跟人打交道，在场子里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换了个场景反而成了优势。

美容院那个女孩就属于这一类。她现在过得不错，去年又盘了个隔壁的铺面，雇了三个员工。她说："以前给人倒酒，人家坐着你站着。现在给人做脸，人家躺着你也站着。但感觉不一样，以前站着是因为你低人一等，现在站着是因为你在干活。"

第二类：嫁了人，但婚姻不太平。

这一类其实挺多的，她们到了二十五六岁，知道不能再待了，就想找个归宿。

但归宿哪有那么好找。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类似的案例。那女孩长得挺好看的，嫁了个做生意的，比她大十几岁，离过婚。男方知道她的过去，她说"知道的，我一开始就跟他说清楚了"。但过了三年离了。

不是男方打她骂她，恰恰相反，男方从来不提那件事。但她总觉得男方心里过不去。男方晚回来一会儿，她就觉得是不是出去找别人了。男方跟女客户吃个饭，她就觉得人家在嫌弃她。她自己绷不住，三天两头查手机、闹、哭。

后来男方跟她说了一句话："我从来没嫌弃过你，是你自己嫌弃你自己。"

这句话把她击穿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一类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别人怎么看她们，是她们自己怎么看自己。你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你遇到谁都觉得对方在俯视你。这种日子，过不下去的。

第三类：一直没出来的。

年纪大了，去不了商务场了，就去量贩式KTV做领班、做保洁。一个月几千块钱，管着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女孩。

我认识一个三十出头的，就是这种情况。她以前在商务场做了七八年，没存住钱。现在在一个量贩式做领班，一个月七千多。

我去了她那个店一次，正好看见她教训一个新来的。那语气，像个精明的生意人。

但散了之后，她跟我喝了杯茶，忽然说了句："我现在看见她们，就像看见十年前的自己。一样傻，一样觉得自己年轻就是本钱。"

我问她："没想过出来？"

她说："想过啊，想了十年了。但出来干啥呢？啥也不会。前年去面试了个销售，人家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做服务行业。人家问具体什么服务，我就说不出来了。"

"以前觉得一个月赚两三万很正常，现在一个月七八千，总觉得不够花。其实够花，就是心里过不去。以前一晚上能赚到的钱，现在得干一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用笑在说一件让她心里难受的事。

第四类：出来了，又回去了。

这一类最让人可惜。

出来干过一阵别的工作，受不了"辛辛苦苦一个月不如以前一晚上"的落差，又回去了。但回去的时候年纪大了，只能去档次低一点的地方，收入还不如出来之前。

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但青春没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说的是一个更深的东西：她们真正的困境，从来不是穷，而是"快钱之后的生活耐受度下降"。

什么意思呢？

你一个月赚三千的日子，如果你从来没赚过三万，你是过得下去的。但你一旦连续几年一个月赚两三万，再让你回到三千，那个落差比穷更折磨人。

你会觉得干一个月拿这点钱不值得。你会觉得朝九晚五的日子没意思。你会觉得正常的升迁速度太慢了。

快钱这东西，它最大的危害不是让你来钱快，是它把你的生活耐心给摧毁了。你适应了快，就再也受不了慢。但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是需要慢慢过的。

很多女孩不是没有转行的机会，是她们回不去"慢钱"的日子了。

还有一个事，我也想说说。

有人问我，你对这些女孩是什么态度？同情还是批判？

我的回答是：既不批判也不同情。

批判不公平，因为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在月薪三千和月薪三万之间选了后者，我不能说她是坏，她只是在那个年纪做了一个大多数人都可能做的选择。

同情也没必要，因为她们中的很多人，后来混得并不差。做过这一行的人，有一个绝大多数人没有的本事，看人准、懂分寸、能屈能伸。这个本事换到正经生意场上，是好使的。

所以我的真实看法是：她们跟所有人一样，都在为自己的认知买单。只不过她们的认知成本，比别人高得多。

美容院那个女孩算清楚了，所以她买了单，出来了。攒包的那些人没算清楚，到现在还在分期付款。

如果你现在还在里面，或者刚出来正在想下一步，我的建议就这几条：

1、算清楚三笔账

你现在存了多少、你每个月必须花多少、你出来之后打算干什么。这三笔账算不清楚，你就别急着出来，因为出来了也会回去。

2、别信那些"干几年就收手"的鬼话

以我的观察，大部分人收不了手。不是不想收，是收了之后不知道干啥。所以你要在想清楚"出来干啥"之前，别进去。想清楚了再进，那叫战略。没想清楚就进，那叫赌博。

3、如果已经出来了，正在适应正常生活，熬过前半年

前半年最难受，从快钱到慢钱的落差感会反复折磨人。但半年之后，身体和脑子会慢慢适应新的节奏。熬不过去就回去了，熬过去了就真出来了。

快钱这种东西，跟所有让人上瘾的东西一样，用过就回不去了。但回不去也得回，因为那条路是有尽头的。尽头到了，你站在那儿往回看，手里还剩什么，才是你这辈子真正挣下的。

美容院那个女孩手里剩了个店。还在做领班的那个女孩，手里剩了十年回忆。嫁人又离了的那个，手里剩了半句话，"我从来没嫌弃过你，是你自己嫌弃你自己"。

手里想剩什么，是很多身在局中的人现在要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