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叔:那个把相国位子让给朋友的人
周桓王五年(公元前715年)左右,颍上(今安徽颍上)有两个年轻人,合伙做买卖。
一个叫管仲,一个叫鲍叔牙。管仲家穷,鲍叔牙家富。管仲出钱少,鲍叔牙出钱多。到了分账的时候,管仲给自己多分一份,给鲍叔牙少分一份。
鲍叔牙的仆人看不下去了:这人也太贪了吧?自己出钱少,还多拿?
鲍叔牙说:不是他贪,是他家穷,有老母要养。我自愿让他的。
管仲后来回忆这事,说: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我穷的时候跟鲍叔合伙做生意,分钱的时候自己多拿,鲍叔不认为我贪,他知道我家穷。
后来两人一起去当兵。
管仲有个毛病:每次打仗,冲锋的时候他在后面,撤退的时候他在前面。
战友们骂他:胆小鬼!
鲍叔牙说:不是他怕死,是他有老母要养。他死了,他妈怎么办?
管仲后来回忆这事,说:
“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
——我替鲍叔办事,办砸了,鲍叔不认为我笨,他知道是时机不对。
“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
——我三次当官三次被赶走,鲍叔不认为我没出息,他知道是我没碰上好时候。
“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
——我三次打仗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有老母要养。
齐襄公十二年(公元前686年),齐国出了大事。
齐襄公被人杀了,国内大乱。齐襄公的两个弟弟,一个叫公子纠,在鲁国避难;一个叫公子小白,在莒国避难。谁先回去,谁就能当国君。
管仲是公子纠的老师。鲍叔牙是公子小白的老师。
管仲带人去截杀公子小白,一箭射中他的带钩。公子小白假装中箭倒地,骗过了管仲,抢先赶回齐国,即位为君——这就是齐桓公。
齐桓公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兵攻打鲁国,逼鲁国杀了公子纠,交出管仲。
管仲被押回齐国。
齐桓公想杀了他——那一箭的仇,怎么能忘?
鲍叔牙站出来,说了一番话:
“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
——您只想治理齐国,有我和高傒就够了。但您要想称霸天下,非用管仲不可。他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强大,千万不能错过!
齐桓公沉默了。
鲍叔牙又说:当年他射您,是因为他是公子纠的人。各为其主,您别记仇。
齐桓公想了很久,召见管仲。两人聊了三天三夜。齐桓公当场拜管仲为相国,尊称“仲父”。
管仲后来回忆这事,说:
“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
——公子纠败了,召忽为他殉死,我却被囚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他知道我不在乎小节,只在乎功名能不能显于天下。
管仲当了相国,鲍叔牙呢?
他在管仲手下当官。管仲管他,他服管仲。
有人问鲍叔牙:你推荐了管仲,自己却在他下面,你不觉得亏吗?
鲍叔牙说:我的才能不如他,我在他下面,是齐国的福气。我要是争那个位子,齐国就完了。
管仲病重的时候,齐桓公去看他,问:仲父,您万一不在了,谁可以接替您?
管仲说:鲍叔牙可以。但不要用竖刁、易牙、开方那些人。
齐桓公问:鲍叔牙是您的老朋友,您为什么不早用他?
管仲说:鲍叔牙这个人,善恶太分明,见人一恶,终身不忘。当相国可以,但不能久。至于竖刁、易牙、开方——竖刁是自己阉了自己来伺候您的,易牙是把儿子煮了给您吃的,开方是卫国公子,父母死了不回去奔丧的。这些人连自己都不爱,怎么会爱别人?
齐桓公说:好吧。
管仲死后,鲍叔牙当了相国。他果然把竖刁、易牙、开方赶走了。但齐桓公受不了没人伺候,又把这三个人召回来了。那三个人回来以后,把齐桓公关在宫里,不给他饭吃。齐桓公活活饿死。
鲍叔牙气得吐血,不久也死了。
管仲临死前,有人问他:您跟鲍叔牙相交几十年,怎么评价他?
管仲说: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这八个字,是管仲对鲍叔牙一辈子的总结。
鲍叔牙没管仲那么大的本事,没管仲那么大的名声。他不会治国,不会打仗,不会经商。他只会做一件事:相信管仲。管仲贪钱,他说管仲家穷。管仲逃兵,他说管仲有老母。管仲当官被赶走,他说管仲没碰上好时候。管仲被囚受辱,他说管仲不在乎小节。
他相信管仲,相信了一辈子。
管仲后来当了相国,他心甘情愿在管仲下面待了一辈子。
他死以后,人们说起“管鲍之交”,就是说他跟管仲。
两千多年后,还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