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落下时,我就知道闯了祸——我打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妻子苏晴心尖上那抹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苏晴的眼神当场就变了。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动用了她作为教授的所有人脉。
一个月后,我就站在了西南边境云雾村的破旧教室里,开始了长达7年的支教生涯。
山里的日子很慢,慢到我能数清每个孩子眼底对山外世界的好奇;山里的日子也很快,快到一回神,7年已如流水逝去。
当我终于重回海州市时,苏晴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01
海州市的学术圈里曾经流传过一段佳话。
已故物理学泰斗沈老先生唯一的儿子沈星河,在博士毕业那年,主动放弃了留在顶尖研究所的机会。
面对父母不解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解释:“我想去更需要我的地方,山里那些孩子,连基础的物理仪器都没见过。”
于是,他毅然去了西南边境最偏远的山区支教,这一去便是整整七年,这件事当年还被本地媒体报道过,赞誉他继承了父亲的品格。
他成了那片绵延大山里唯一的物理老师,也是许多孩子人生中第一位真正的老师。
他住过阴冷潮湿、蛇虫偶尔出没的木板房,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寒风能穿透墙壁。
他吃过老乡们接济的、掺杂着麸皮的粗粮饼子,硬得需要用水泡软才能下咽。
他为了家访,蹚过雨季暴涨的浑浊河水,险些被急流冲走。
他也曾为了去乡里取一份重要资料,徒手攀爬过近乎垂直的崖壁小道,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
当年那个在海州大学里温文尔雅、穿着白衬衫的俊秀青年,被岁月和风霜打磨得皮肤黝黑,身形精瘦,乍一看去与当地村民无异。
但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因为他的未婚妻苏晴曾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等支教期满回来,我们就结婚,到时我给你生个孩子,家里永远有灯等你。”
按照当初的约定,支教老师每年都有一次申请回调城里的机会,通过学校的统一抽签决定。
沈星河连续申请了七次。
每一次提交申请后,他都会在简陋的乡邮电局里,掐着日子给苏晴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晴晴,今年的名单……有我吗?”
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总是温柔却遗憾的答复:“星河,还没呢,再等等,下次一定可以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太差,毕竟父亲当年也曾在艰苦地方奉献过近十年,他便告诉自己,这可能是一种另类的传承。
直到今年春天,沈母突发脑溢血去世的噩耗传来。
因为山区通讯极其不便,他在三天后才辗转收到这个消息。
当时他正在给孩子们演示摩擦起电,听到消息的瞬间,手里的橡胶棒“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发抖的声音向乡长请了假,然后连夜坐着老乡的拖拉机赶往乡镇。
颠簸的土路上,他死死抓着车斗边缘,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接着是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最后才搭上飞机赶回海州。
身心俱疲的沈星河回到海州大学,想先找到未婚妻苏晴,问清楚母亲的后事安排以及灵堂设在何处。
当他走到苏晴那间挂着“苏教授”铭牌的办公室门外时,正准备敲门,里面却隐约传出了压低嗓音的对话。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是苏晴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果决:“今年沈星河的抽签结果,还是照旧,标记为‘未中签’。”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性助理迟疑的声音:“苏教授,沈先生已经在山里待了七年了,他毕竟是沈老的儿子,按惯例早该回来了……您年年都把他的名字换下来,把机会让给家里出车祸的王老师,孩子生大病的李老师,这些我们都理解,可今年的名额您给了季老师,他资历最浅,才去半年……这,我实在有点不明白。”
助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沈先生从二十五岁毕业到现在的三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山里了,和他同届的人有的已经是副教授了,可他连讲师职称都没评上。当年那个和您一起被称为‘物理双星’的天才,现在……外面都有些不好听的议论了。您看他每年交回来的工作照,一次比一次瘦,一次比一次苍老……您心里,就不难受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沈星河透过门缝,看见苏晴侧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咬紧了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苏晴终于抬起了眼睫,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望向助理,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和星河是青梅竹马,二十多年的感情,不是外人能揣测的。沈伯母走之前,最挂心的就是我们的婚事,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好星河一辈子,自然会心疼他。”
助理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苏晴却已继续说了下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比起他个人的回归,眼下更重要的是完成沈老未竟的研究课题。季云深虽然资历浅,但他很有天赋,最关键的是,他是沈老当年在山区最早资助过的学生之一。让他提前回来,能极大加快课题的攻关进度。我想,沈老在天之灵,也会赞同我这个决定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锐利:“星河是因为沈老的关系,才天然拥有了留校研究所的资格,这对其他同样努力的同事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这些年来,我选择调回来的每一位老师,他们的家庭困难程度和课题贡献需求,都确实比星河更紧急、更突出。”
助理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可是苏教授,山里条件那么苦,万一沈先生心里对您有了疙瘩……”
苏晴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沉了沉,助理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星河不会的。”苏晴的语气恢复了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了解我,也支持我的工作。况且,现在沈老和伯母都不在了,我就是他最亲的人。”
门外的沈星河,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五脏六腑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绞痛。
七年,整整七年,他每年都怀抱着微弱的希望,期盼着幸运能降临一次。
每一次落空后,他又会安慰自己,或许明年就可以了,或许苏晴会看在他多年辛苦的份上,动用她作为沈老关门弟子、如今又是所里最年轻项目负责人的影响力,帮他一把。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次次亲手掐灭他回归希望的人,竟然就是他深信不疑、苦等了七年的未婚妻。
她把他一次次“让”出去的机会,甚至给了一个才去支教半年的季云深。
理由竟然如此“光明正大”——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他可以、也应该被牺牲,被放弃。
这七年来,他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为了维护她口中父亲的“清誉”,自愿去了最穷苦的地方。
那间教室是他带着老乡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教材是他一本本手抄的,为了劝一个女孩上学,他连续一个月翻两座山去她家做工作……
所有这些身体上的疲累、环境上的艰辛,加起来都比不上此刻他亲耳听到的真相来得残忍。
原来,他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期盼,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实现更大目标过程中,可以轻易调整的一枚棋子。
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悲的是,他甚至没有勇气推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去质问她。
在极度的震惊与心寒之下,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
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像个游魂一样沿着走廊往外走,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恍惚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他和苏晴从小一起长大,上学放学都形影不离。
她聪明又漂亮,大学时是很多男生追求的对象,但她眼里似乎只有物理和他。
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爱吃的菜,讨厌的天气。
他们约定好,等他毕业找到稳定工作就结婚。
可就在毕业前夕,沈老主持的重大研究项目因突发心脏病去世而陷入停滞。
苏晴红着眼眶,却异常坚定地对他说:“星河,我想替老师完成这个课题,这是他一生的心血。等课题有了关键进展,我们再结婚,好吗?”
沈星河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说:“我留下来帮你,我们一起完成爸爸的研究。”
学校方面也因为他沈老独子的身份,表示可以提供便利。
但苏晴却坚决反对,她皱着眉说:“我们不能开这个先例,不能让人说老师走后,我们以权谋私,这会毁掉老师一辈子的清誉。”
于是,沈星河听从了她的安排,去了偏远山区,心想这样既能支持她,又能以一种“清白”的方式回到她身边。
如今看来,最讽刺的莫过于,口口声声说着“不能徇私”的苏晴,却年复一年地在暗地里操纵着抽签结果。
甚至因为他被一次次留下,连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未能陪在身边。
沈星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学楼的,只是麻木地跟着人流移动。
等他稍微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母亲葬礼所在的殡仪馆门外。
02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母亲的黑白照片悬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笑容温婉,目光柔和,仿佛仍在注视着尘世的一切。
沈星河一步步挪到遗像前,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伸出手,颤抖着触摸照片上母亲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随即化为崩溃的痛哭。
他紧紧抱着冰冷的相框,额头抵着玻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那些未能尽孝的悔恨,这些年独自在外的委屈,以及刚刚得知的残酷真相,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决堤。
不知哭了多久,一声带着外国口音、略显生硬的中文在旁边响起:“请问,你是沈教授的儿子,沈星河先生吗?”
沈星河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外国老人正关切地看着他。
他愣了几秒,才从记忆深处辨认出来,这是父亲生前的好友,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威廉·米勒教授,一位在国际物理学界享有盛誉的学者。
沈星河慌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因为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米勒教授伸手扶了他一把。
“米勒教授,谢谢您能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沈星河稳住身形,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厉害。
米勒教授摆摆手,目光在沈星河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诧异和惋惜。
“沈先生,你的父亲生前多次和我提起你,夸赞你在物理学上极具天赋和热情。我一直以为,你会顺理成章地进入研究所,继承并推进他的工作。这次我来海州大学交流,没有见到你,还特意问起,得到的回答却相当含糊。难道……你并没有从事相关研究吗?”
沈星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教授,我大学毕业后……就去西南山区支教了。”
“支教?”米勒教授的眉头高高挑起,脸上惋惜的神色更浓了,“这太令人遗憾了。以你的基础和沈教授留下的宝贵资料,如果有你参与,或许他那个令人着迷的猜想,不会拖延至今仍无突破性进展。”
他的语气充满了诚挚的遗憾。
沈星河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从最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用塑料文件袋仔细包裹着的笔记本。
“教授,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冒昧和自不量力,”他将笔记本双手递到米勒教授面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这是我在山里……空闲时,根据父亲生前发表的零星论文和我自己的一些胡思乱想,做的笔记和推演。山里条件有限,很多计算无法验证,数据也不完备,只是……一些很不成熟的想法。如果您不介意,或许可以……随便看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米勒教授已经接过了笔记本,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他迅速翻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公式、图表和文字间扫过,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露出恍然大悟般的惊喜表情。
只翻看了十几页,米勒教授就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星河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沈先生!你的思考角度非常独特,有些假设大胆而巧妙,这给我提供了全新的思路!天哪,这或许真的能为我们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他激动地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郑重地递到沈星河手里。
“听着,孩子,你父亲说得没错,你是一颗被尘土暂时掩盖的珍珠,不应该把才华浪费在或许更需要其他帮助的地方——尽管那同样高尚。如果你愿意,来我的研究所吧!所有的申请手续、生活费用,乃至你家人后续可能的安排,我来负责解决。你需要一个真正的舞台。”
出国?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跟随时下顶尖的物理学家学习工作?
沈星河原本暗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簇火光,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结结巴巴地说:“教授,我……我没有任何公开的成果,也没有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过文章,我的学历背景……”
米勒教授爽朗地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沈星河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成果?这篇文章整理出来,就是最好的成果!我的团队可以协助你完善它,我保证它能登上最好的期刊。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来吗?愿意重新拾起你的物理梦想吗?”
“我愿意!”
沈星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这三个字,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明亮。
从在办公室外听到苏晴那番话开始,从听到她说“他只有我了”那一刻起,那个痴痴等待了七年、将全部信任和未来都寄托在她身上的沈星河,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他爱过,全心全意,如今也能放下,彻彻底底。
米勒教授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然后看了看手表:“太好了!我这次在海州只停留两天,之后要飞去香港参加一个论坛,大概一周后返回美国。你抓紧时间处理家事,一周后,我们从各自所在地出发,纽约肯尼迪机场见,如何?”
“谢谢您,教授!我一定准时到!”沈星河再次深深鞠躬,目送着米勒教授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殡仪馆门口。
与米勒教授的会面,像是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他心中翻腾的痛苦和迷茫。
他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母亲的遗体火化需要直系亲属签字,而他还未办理。
他匆匆向工作人员询问后,得知母亲的遗体目前还存放在市中心医院的太平间,等待手续完备。
沈星河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医院。
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森,他快步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时微弱的失重感,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沉重。
电梯门在负一楼打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他朝着太平间方向走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从太平间的方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拐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那个背影,似乎有那么一点眼熟,但沈星河此刻满心都是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的迫切,无暇细想。
他加快脚步走到太平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烟尘便猛地涌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心中一惊,用力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太平间内部,靠近母亲遗体存放柜的区域,竟然燃起了熊熊火焰!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天花板,浓烟滚滚!
“妈!”沈星河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往里冲。
“来人啊!太平间着火了!快救火!”他一边朝着走廊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脱下外套捂住口鼻,试图冲进火海寻找母亲的遗体。
医院的工作人员很快被惊动,报警声、呼喊声、奔跑声瞬间打破了地下层的寂静。
几分钟后,刺耳的消防车警笛由远及近,训练有素的消防员迅速冲入火场。
他们在浓烟和高温中搜寻,最终救出了因为吸入过量浓烟而昏迷在门口的沈星河,并很快扑灭了火灾。
03
沈星河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鼻腔里残留的烟熏火燎的气味,以及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
“星河,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带着疲惫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了苏晴。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脸色有些苍白,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了几缕在颊边,看上去像是守了很久。
见沈星河醒来,她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又轻轻蹙起。
“你提前回海州,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更多的是一种后怕的担忧,“你知道我接到医院电话,说你冒险冲进火场时,有多害怕吗?幸好只是吸入烟雾过多,没有严重烧伤,不然……我怎么向老师和师母交代?”
沈星河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真切的情意和担忧,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撞击了一下,闷痛不已。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问:“我妈的……遗体,救出来了吗?”
苏晴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躲闪,她抿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星河。火势太大了,集中在存放师母遗体的那片区域……没能……抢出来。”
没能抢出来……
沈星河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有些慌张地推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容貌清俊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师姐,我听说太平间那边……”
他的声音在看到病床上的沈星河时,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沈星河的目光落到这个男人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季云深。
苏晴转过身,看向季云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轻了声音:“云深,小点声,星河刚醒,需要休息。”
季云深立刻收敛了神色,脸上换上了关切和一丝拘谨,他朝病床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沈星河惨白的脸上,轻声说:“星河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刚听说师母那边……唉,你一定要节哀顺变,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沈星河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死死地盯着季云深,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穿透。
季云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苏晴见状,开口介绍道:“星河,这是季云深,老师生前资助过的学生,现在在研究所跟着我做项目,帮了不少忙。”
她的话音未落,沈星河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冰冷的恨意:“是你——?!”
季云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错愕:“星河哥,你……你说什么?”
苏晴也疑惑地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撑起虚弱的身体,眼中燃起两簇愤怒的火焰,指着季云深,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赶到太平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从里面出来!那个背影,还有他夹克衣角上那个反光的字母徽标,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站在床边的季云深的衣角,将那个不起眼的、缝在侧边的银色字母“J”标志扯到苏晴眼前,因为激动而剧烈喘息着:“以柠!报警!快报警抓他!就是他放的火!他想毁掉我妈的遗体!”
季云深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无措地看向苏晴,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辜,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师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师母对我有恩,我感激还来不及……”
苏晴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握住沈星河紧攥着衣角的手,用力但不算粗暴地将其掰开,声音带着安抚,却也有不容置疑的意味:“星河,你冷静点,你看错了,不可能是云深。你不在海州的这一年多,是云深经常去家里探望师母,陪她说话。也是他最先发现师母半夜不小心摔下楼梯,及时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只是……没能抢救过来。警方已经调查过了,确实是意外。”
“你说什么?”沈星河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晴,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你让季云深……住进了我家?还让他‘照顾’我妈?”
一个极其可怕、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再次抓住季云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厉声质问:“我妈身体一直很硬朗!她怎么会‘突然’摔下楼梯?!医生到底怎么说的?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季云川吃痛地闷哼一声,脸色更白,求助般地看向苏晴。
苏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沉声道:“星河!师母的死是意外,法医已经出具了报告,与云深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再胡思乱想,胡乱攀咬!”
眼前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季云深微微侧身,几乎半躲在苏晴身后的姿态,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沈星河的眼睛里。
“苏晴,你信他,不信我?”沈星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凉而发抖,“好,那去查监控!医院太平间门口,一定有监控!”
苏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充满了无奈,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星河,火灾发生的时候,电路被烧断了,那个区域的监控设备也一起被烧毁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请你理智一点。云深没有放火的动机,更没有伤害师母的动机。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何必悉心照顾师母一年多?何必在师母出事后第一时间抢救并通知我?”
沈星河定定地看着季云深那双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却比哭声更让人心头发紧,他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苏晴,你带着他,滚出去。”他止住笑,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苏晴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看着沈星河这副颓然而又带着疯狂的模样,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放软了一些语气:“我知道师母的事对你打击太大,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明年,明年如果你还抽不中,就算打破我自己的原则,我也会想办法让你调回研究所,我们……”
“够了!”沈星河厉声打断她,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一次次在背后修改他抽签结果,将他困在山里的人,不就是她吗?她现在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施舍般的话?!
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在苏晴和季云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星河猛地抄起床头柜上那个插着百合花的玻璃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晴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花瓶碎裂的巨响在病房里炸开,晶莹的碎片和水珠四处飞溅。
“师姐小心!”
伴随着一声惊呼,季云深以惊人的速度猛地扑了过来,将苏晴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沉重的花瓶底座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瞬间碎裂,鲜红的血液立刻从他浓密的黑发间涌出,迅速染红了浅灰色的西装领子。
“云深!”苏晴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她惊叫着伸手接住季云深软倒下来的身体,看向沈星河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震怒和难以置信。
“沈星河!你疯了?!”她厉声喝问,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
季云深倒在她怀里,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虚弱地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师姐……别……别怪星河哥……”
话未说完,他便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苏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紧紧搂住季云深,猛地抬头,看向沈星河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在这里反省!”
然后,她便半扶半抱着昏迷的季云深,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响亮,渐渐远去。
沈星河维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病房里一片狼藉,水和花瓶碎片混合着几滴刺目的鲜血,在地上摊开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百合花的残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河才颤抖着手,从裤袋里掏出屏幕已有裂痕的手机。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很少联系、但绝对可靠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委托对方秘密调查两件事:母亲沈林芝女士去世前一周的所有活动轨迹、接触人员以及医院出具的详细死因报告;以及市中心医院太平间火灾事故的详细调查进展和可能的疑点。
预付了一笔不菲的定金后,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一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身心俱疲之下,他竟然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粗暴的开门声将他惊醒。
病房门被人大力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沈星河猛地睁开眼,就看到苏晴去而复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04
“苏晴?”沈星河尚未完全清醒,脑袋昏沉,嗓子干涩。
不等他反应,苏晴已大步走到床边,一把狠狠扯掉了他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
针头被蛮力拔出,带出一串血珠,溅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点点猩红。
手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沈星河闷哼一声。
紧接着,苏晴不由分说地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就要下床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星河挣扎着,但他身体本就虚弱,又刚经历情绪大起大落和烟雾吸入,根本抵不过苏晴的力道,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离开了病房。
苏晴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像冰,拽着他一路穿过医院走廊,再次来到了已然成为废墟的太平间所在区域。
火灾后的现场一片狼藉,墙壁被熏得漆黑,部分天花板坍塌,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地上满是水渍和消防救火留下的杂物。
而在那片废墟入口前,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直挺挺地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对着太平间的方向,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
每一下,额头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是季云深。
他的后脑勺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虚弱。
苏晴松开沈星河的手腕,快步走到季云深身边,半蹲下来,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云深,别磕了,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季云深闻言,动作停了下来,缓缓直起上半身。
他的额头正中,已经磕破了一片皮,渗出的血珠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转过头,目光越过苏晴,落在沈星河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
他艰难地挪动膝盖,转向沈星河的方向,然后从怀里,极其小心地掏出一个用白色手帕包裹着的小小木盒。
他用颤抖的双手,一层层揭开手帕,露出里面一个朴素无华的黑色小骨灰盒。
“星河哥……”季云深的声音带着哽咽和虚弱,仿佛风中残烛,“我知道,师母的遗体没能保住,你心里一定……痛不欲生。我……我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在火场清理的时候,尽量……尽量把能找到的、师母停尸床附近的……灰烬,都收拢起来,放在这里面。”
他双手捧着那个小木盒,高高举起,递向沈星河的方向,因为虚弱,手臂微微颤抖着。
“我知道这微不足道,或许……或许连师母的骨灰都算不上,但……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为师母做的一点事了……希望能……能让你心里稍微……好受一点点。”
他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额头的血迹,看起来凄惨而真诚。
沈星河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仿佛随时会晕倒的脆弱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激不起半分感动,只有越来越浓的警惕和寒意。
苏晴等了几秒,见沈星河毫无反应,眉头拧紧,眼中闪过不耐和一丝怒意,她扶着季云深的肩膀,转头对沈星河厉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云深伤还没好,强撑着做这些,你还不赶紧接过去?!”
“你之前污蔑他放火,他非但没有怨恨你,反而拖着伤体去为你收拢‘骨灰’,还坚持要在这里给师母磕满九十九个头,说是要报答师母当年的收留之恩!”苏晴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明显的责备,“云深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心思最是纯善质朴,懂得感恩!他在物理学上有难得的天赋,老师的课题他帮了很大的忙!我警告你,沈星河,不要再以你那些阴暗的猜测去恶意中伤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
沈星河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一步步走上前,目光紧锁着季云深的脸,伸出手,准备去接那个小小的木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盒边缘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季云深低垂的眼睫下,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光,那微微上挑的眉尾,甚至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充满恶意的挑衅。
下一秒,季云深像是突然脱力,身体猛地一晃,双手一松——
那个黑色的骨灰盒,连同里面那些不知是什么的灰烬,直直地朝着肮脏潮湿的地面坠落!
“哐当”一声闷响,盒子摔开,里面浅灰色的粉末大部分撒了出来,混入地面的污水和灰烬中,瞬间污浊不堪。
他是故意的!
沈星河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积压了整整七年,不,是自从回海州后得知母亲去世、发现真相、遭遇火灾、被一再误解……所有愤怒、屈辱、悲怆和恨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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