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完美的老公。
一直到葬礼上,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以为会看到妻子痛不欲生,天知道没有我的日子她该怎么过下去,谁料她却面无表情。
“终于熬到你死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真正的人生要开始了。”
妻子在烧纸时喃喃自语,火光中她疲惫的面容闪现出一丝雀跃。
一.
我死在了三十五岁的这一年,原因是突发心梗。
死后的我灵魂漂浮在空中,看到阿婧无助的坐在家中,她盯着我们的结婚照,眼里饱含着许多看不懂的情绪。
“妈,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单人墓,就靠在您边儿上。”
“我回来换身衣服,一会儿在殡仪馆和你们碰头。”
“放心,他生前的衣物、骨灰盒、鲜花都准备好了。”
阿婧如约来到了殡仪馆,我妈、我哥,我的朋友和同事也都到齐了。整个葬礼的过程有条不紊,排面十足。
她还是如此贤惠能干,细心妥帖的安排好一切。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强忍悲伤。想到这,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我凑上前去,想再次感受阿婧的气息。
“终于熬到你死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真正的人生要开始了。”
阿婧在喃喃自语,声音虽小,却字字扎进了我的心窝。
怎么会这样?
阿婧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二.
我实在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和阿婧曾经那样相爱,从高中的早恋到大学的异地,最终有惊无险的步入婚姻殿堂,这条路我们走了八年。
阿婧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乖巧懂事,百依百顺。
她不像那些捞女,一味的向我索要物质上的东西,也不像网上作天作地的精致利己女孩,整天用“秋天第一杯奶茶”“结婚纪念日的礼物”“生日的一束鲜花”之类的仪式感要求男人。
阿婧会说:“很多东西你没给,我不会伸手要。”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摸摸她的头表示欣慰,自己真是找了一个好女人。虽然后来,我们像每一对步入中年的夫妻一样,失去了激情,时而小吵小闹,但我确信那只是婚姻这艘帆船里必须经过的小风浪。
她一定还是爱我的。
“许婧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
“他们夫妻早没感情了,没听说许婧最近和一个男的走得很近,这下老公死了,正好腾位置。”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的震惊、不甘、愤怒,大家都看不到。
记得我们要结婚的时候,她的父母嫌我无房无车,工作还是炒股不够稳定,说我那颗爱她的心就像股票一样,走势不明。
他们不同意阿婧嫁给我,于是软禁了阿婧,拿走了她的手机,让我们彻底失联。
可当我在家中买醉的时候,阿婧穿着睡衣,脚上只剩一只拖鞋,跌跌撞撞的敲开我的家门。
她抱住我嚎啕大哭:“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爸妈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体制内的小伙子,他们说他有车有房,工作稳定,嫁给他一定会过得很好。”
“可我觉得如果不是嫁给你,嫁人这件事就没有意义。”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阿婧还是和我领了证,我贷款给她买了三金,又哄着我妈拿了八万块彩礼。
至于阿婧,她用这些说服她爸给我们买了房子。
我们没有办婚礼,只是两家人凑一起简单吃了顿饭。
他妈妈说:“你别后悔就行。”
在民政局的门口,阿婧看着结婚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你会对我好的,是吗?”
我牵起阿婧的手,重重点头。
三.
葬礼结束之后,阿婧拒绝了其他人陪同的好意,独自返回了市区。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瘦弱的面孔,有一瞬间的心疼。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背叛我,一定是别人嫉妒我们美满的婚姻,口出恶言中伤阿婧。
出乎意料的,阿婧没有回家,她来到一幢写字楼前,和一个我未曾见过的男人拥抱。
亲眼看到这一刻的震惊,不亚于我发现自己死了。
我的阿婧,居然早就出轨了!我觉得自己要爆炸了,隔着空气,我张牙舞爪的比划着,却伤不到这个男人分毫。
我倒要听听看,他们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郝医生,我的心理咨询疗程不用再续了,治疗到此结束吧。”
“怎么?你老公的事解决了?”
“他死了。”阿婧轻轻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震得我心神剧痛。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好,但还是要恭喜你。”郝医生伸出手,面上居然挂着一抹笑。
“谢谢。我和他的八年婚姻真是笑话一场,到最后我鼓足勇气提离婚,他却死不同意,我整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说真的,当时要不是想着还有我爸妈,不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早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幸好乔乔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带我来看心理医生,她说人生不只有婚姻,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儿。也谢谢你,当时没有放弃我。”
离婚?
阿婧的确提过离婚,但我认为那不过是她产后伤心过度的胡话。
四.
没错,我和阿婧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阿婧生孩子那天,我正盯着股票大盘走不开,只好拖我妈先去医院盯着,我也嘱咐了她:“你记得给阿婧的爸妈说一声。
也许是人老了记性不好,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守在病房外的只有我妈一人。
护士正在征求家属的意见:“阿姨,我跟您说,现在产妇疼得受不了,一直使不上劲,这个无痛可以帮助她缓解疼痛,而且无痛不是打在子宫,对孩子没有伤害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敢写保证书说一定没有吗,我看你就是想要我们多花钱,当心我去院办投诉你!”我妈拿出在菜市场吵架的架势。
我听着闹腾,于是跟护士说:“需要打就赶紧打把,护士,我老婆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我妈一把扯过我开始训斥:“你个大男人懂什么,你知道打无痛要多花多少冤枉钱吗?”“谁家女人生孩子没疼过,她一个要做妈妈的,这点苦吃不了
吗?万一打了无痛影响了孩子,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我沉默了。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我的股票又被套牢,钱上能省一点是一点吧。再说就像我妈说的,女人生孩子总是要吃苦的。
时间转眼到了午夜,其他的产妇都先后被推出来,最后只剩阿婧一个人在里面嘶吼。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会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五.
阿婧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还没来得及见一见我的孩子,就被岳父母堵在了病房门口。
“小魏,你昨天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你这是存心要我女儿的命啊。”岳母声泪俱下。
“怎么会?昨天我还特意嘱咐我妈和你们说一声。再说了,阿婧和孩子不都好好的。”我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我妈。
我妈一脸讪笑:“哎呀,我是要给亲家公亲家母打电话的,可我不想着大半夜的就是通知你们了也是干着急,有我和我儿子在这儿就够了。”
“这种守夜辛苦活就让我们婆家来,哪好意思劳烦你们。”
岳母闻言更激动了:“那你们凭什么不给我女儿打无痛,助产的护士都跟我说了,阿婧在里面疼得哭天喊地,都晕过去好几次,你们就是不肯松口签字。”
“亲家母哟,你是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原先我们生孩子的时候哪有这些,阿婧就是娇气,你看,这无痛没打孩子不也好好的生下来了。”
“我呸,你们家就是舍不得花钱,想当年连婚礼都没舍得办,阿婧不计较我们也就算了,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们让阿婧受了这么大的罪,你问问你儿子,他配当一个丈夫和父亲吗?”
岳母的吵嚷立刻吸引了其他的病人围观凑热闹,他们对着我指指点点。
“就是这个男的舍不得给老婆打无痛。”
“听说连生孩子的钱都是女方父母一早上来交的,他们母子昨天就在病房里睡了一晚上。”
“是啊,早上我还看见护士满病房的找家属,说孩子送出来了没人接。”
“听说是个女孩儿,估计婆家不想伺候。”
周围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我看着我妈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向岳父岳母鞠躬,言辞恳切:“请让我见见阿婧。”
等我走进病房,看见阿婧面色苍白,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我快步走过去,半跪在床边,抓着她的手喃喃道:“对不起,昨天都是我妈拦着,她说打无痛会影响到孩子,我一下就慌了,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
“还好你们母女平安,你放心,岳父岳母的钱我会还上,等你一出月子,我就去找份踏实的工作。以后一定努力赚钱,让你和孩子过得美美的。”
阿婧没有回答我,她闭上眼,眼泪缓缓划过她的面颊。
我就知道,她还是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