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石阶陡陡
原味的高平鼓书，感觉消失了。
作为山西高平优秀的民间文化艺术，高平鼓书通过通俗易懂、有趣生动的说唱，把各种历史故事、人民生活、风俗习惯等，编排得至臻至味，是一轴弥漫在空气中热闹万分的民俗画卷。
记得很小的时候，村里有人家过满月或办喜事，主家要么请村里人看三天露天电影，要么请盲人团队来说三天高平鼓书。
四五个盲人，结伴而行，手扶着背，一会排成个人字，一会排成个一字。最前面的人持一根棍子，负责导航。遇到车辆，他们会自动靠边，等车辆过去，迎着腾起的土尘，继续往主家方向走去。
到了主家，见人不见人，嬉笑不停。坐定后，喝茶，戴墨镜。一个鼓，两把二胡，一个铜叉，支棱起来了！
一声二胡的吱呀，试音。主唱人一声咳嗽，四五人同时动了起来，咚咚锵锵，好一阵热闹。一会，院子里聚满了人。说唱的人越来越带劲，仰头露喉，青筋暴起，说到激动处，还会站起来，唾沫细碎在阳光下的空气中，呈五彩斑斓色。
一段一段，又一段，说得人群笑哈哈。
不识字的人们，通过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潜移默化，学会了做人的品德礼，理解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并以此为资本，反身教育自己的孩子，爱家国，懂礼貌，知孝道，明是非，辨善恶。
可惜，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平日里，有的老人们喜欢买唱片，大而圆的胶片。早晨起来，竹帘子一卷，太阳照在屋子里的墙壁上和桌子上，和光同尘。胶片轻轻放在留声机上，屋子里满满漾漾，都是上党梆子和高平鼓书的声响。
春节回去查找资料，才知道，高平鼓书的代表人物，当属一个名叫申富才的人。他爆火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很多代表作，尤其是由沁水的赵树理填词，他说唱的《谷子好》，在山西卫视播出后，惊动四座。
还有其他代表作《反说十二月》《吕洞宾抓药》《会亲家》《杨七郎打擂》《小姐偷杏》《穷汉过年》等。
而今，这些人都不在了，作品留在了录音里。
我把小时候不太懂，长大后无暇去听的高平鼓书，又查找出来，听了很久。是那个味道，高平的味道，出了高平就没有的味道。
有点土，有点帅，外地人听需要翻译，只有我这个高平人，听得津津有味，一些词汇似乎只有高平人才能深谙其意。
比如疙扯、碌碡、圪蹦、洋火、弄甚来、息脚、鞋圪篓、黄圪丢丢、七成、繁不哒哒、圪夹、红圪栽、蔓茎、圪雷忽闪、灰堆、狼筋圪扯在狗腿上……
有学者认为，山西话保留了大量古代汉语言元素，这就使得在用山西话读唐诗宋词时，韵律和味道比普通话要好听，也更接近历史上的原貌。
高平鼓书的词，不晓得有没有人去搜集和整理，我没找到相关资料。特意在听的时候，拿笔记录了词儿，以后有时间，我还会继续整理高平鼓书。
细细品味，和相声一样，又夸张，又有趣，又生动，又寓教于乐。
整理的几首高平鼓书的词儿，分享给大家，让大家品一品土木掺沙，生动有趣的高平味道：
《反说十二月》
我说的是正月里正月正
五谷杂粮是长得青
大年初一去赶集
阴天下雨可是满天星
可则二月里来龙抬头
大家忙活的去收秋
灰堆窝里头出了一个场
碌碡拉了一个老尖牛
三月里来可是秋收罢
叫驴子就把那个羊羔子下
都说来叫驴比羊强
可是依我说
羊羔子还比叫驴大
四月里可是立上冬
天机刮了一阵扫堂风
把豆圪荚
刮到一廓树疙叉上
把廓碌碡
日呜的声
刮到那个北京城
五月里来可是端阳节
圪雷忽闪的就下了一场雪
老母猪下了一只雪白羊
实在是狼筋圪扯在狗腿上
六月里数上九
十个人烤火九个不走
东西街，南北走
路上碰到一个人咬狗
拿起狗来打石头
嗷呀，石头才咬了我一口
七月里来狄个春风好
聋子们听着放大炮
哑巴唱戏没眼的瞧
一条腿圪蹦到十八丈高
八月里八月八
荞麦地里可是撒芝麻
撒了一把蔓茎籽
却上来一地子芥疙瘩
九月里来地盘开
剐上圪针去当树栽
把数栽到碾盘上
才上来一不堆红圪栽
十月里来春耕罢
我在树上去扳柳芽
正在树上睡大觉
见酸枣长的是圪哒哒
拿起棍子括酸枣
在括下一地的老南瓜
十一月里来菊花儿香
红鸡圪夹了个恶老雕
颠倒颠倒真颠倒
老鼠圪夹了个大狸猫
十二月里来三伏天
脱了得个棉衣换单衫
棉衣只把得个单衫换
大家急得忙活的收小麦
滴就是一年说了整五季
就丁吧
颠儿不拉倒的算一年
《谷子好》
各位同志们请坐好
我给大家来唱一段谷子好
谷子好来，谷子好
吃得香来费得少
比如说你能吃一斤面
半斤小米能管你个饱
爱喝稀的你熬米汤
吃干的就把捞饭捞
磨成糊糊你摊煎饼
满身窟窿赛面包
谷子好来谷子好
又有糠来又有草
喂猪喂驴喂骡马
家家户户离不了
谷子好来谷子好
抗旱抗风又抗雹
要是旱得焦了稍
一场透雨又活了
冰雹打得秃了毛
秀出穗儿来还不小
狂风暴雨满地倒
太阳一晒就起来了
这就是一段谷子好
劝人们对谷子要多关照
为什么要说这段谷子好
因为咱太行人民离不了
《小姐偷杏》
咱说罢是一段又一段
再来个一个小段你都听听
我说一个小姐
多大了，将十九
一个小姐将十九
在家中坐着发了愁
啊呀，大家说是发愁找对象了吧，十八九了，不是的，我得个说的是个六十年代的事，已经结了婚了，坏孩子快够九个月
她那个心里边呀
心心圪念念想把那个酸杏偷
小大姐一心想把酸杏吃
那个家里头没有呀
还得到外头
小姐走出房门外
起动那个金莲朝外走
慌忙把门可是锁上了锁
赶紧得圪迈步向前走
不大会上圪倒到村外
下了一个坡
拐了一个弯
不大一会来到杏树沟
小姐来到那杏树地
举目抬头看来由
小姐抬起头来看
哎呀，真好呀
见一棵黄杏黄圪丢丢
小姐一见那个酸杏到
见了那个杏了呀，那个酸水，啦啦啦啦，止不住地往外流
酸水流得可是止不住
可是没法呀
可惜咱人低树高够不到头
我东看看西圪瞅瞅
哎哟，左看右看可是没有石头
小姐低头有了计
哎呀，没石头就不吃了？吃咧
来脱下我的鞋来把它撂
小姐刚圪下了腰
脱下来，把一只鞋拿到了手里头
只听见，不滴咚，一声响
坏了事了呀
杏树圪枝圪挂住光不来
就是不给她往底下丢
挂住得个小鞋掉下不来
得个大小姐
脱下一只鞋
息上一只脚
站到底下发了愁
小姐正在把愁发
正发愁咧
从那向，凸噜噜噜，飞过一只黄斑鸠
这个斑鸠看就落在杏树上
看看得顶住小姐的鞋圪篓
哎呀，急得斑鸠在树上头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急得得个叫咕咕
小大姐树底下一个劲得叫啾啾
不管你叫姑姑，不管你叫舅舅
秀鞋还是不往底下丢
那个斑鸠急得是没办法
呀了哟，呀咿呀哟
低低头把那个翅膀展开
带上小姐你的鞋子
扑噜噜噜飞上走
斑鸠把鞋带着飞跑了
哎呀忙坏小姐将十九
哎呀，你能跑
你姑姑我就得门穿上一只鞋
息上一只脚圪起来舔斑鸠
斑鸠这个这个从前飞
后边这个小姐将十九
头一天，从沁源一只舔到屯留县
那个第二天，舔到长子那个大铺头
路过高平东关大杂街
一直舔上斑鸠到了苏州
舔得那个斑鸠吃不住劲
啊呀，舔的那个斑鸠发了愁
恰巧这个苏州城有家娶媳妇的支大锅
那个大锅支到院里头
斑鸠把鞋带不动
不得咚，跌到那个娶媳妇的锅里头
弄了得个一锅饭没人吃
去倒在槽后喂了牲口
咱记住这个事且不说
返回来还说小姐将十九
小大姐只顾跑来不顾看
看巧是一只脚踩住一只老母狗
踩得母狗，可是汪汪咬
哎呀，咬掉了小姐三根脚趾头
哎呀，十根脚趾头掉了仨
生红鲜血往下流
要说核儿没吃上
掉了只鞋
还叫狗咬了三根脚趾头
这就是小姐偷杏书一段
前前后后说到头
《会亲家》
我说的是阳春三月
可是开桃花
大路上走来一个人
唤个甚来，叫一个死老大
要问我急急忙忙要往何处去
要问我跑得得能快弄甚来
也就是为闺女的婚事吧
我上张家坡
见见咩的老亲家
张大妈，一见可是亲家到
哎呀，老亲家来了
哎呀，快坐坐坐
高兴的，把老脸笑得那可像朵花
得是忙得我，又倒水，又沏茶
递烟又把那个洋火拿
这个又捅火呀，又坐锅呀
不大一会，火上的小锅早疙瘩了
掀开小缸，挖出面
开开柜，拿出来鸡蛋是整三个
滚的是鸡蛋夹片汤
香个喷喷，热不哒哒，浇上小葱花
张大妈我就把饭，我就端上来了
哎呀，亲家快吃吧
哎呀，我得才吃罢饭过来了
哎呀，现成饭你吃吧
你已织上了，我能不吃？
那边吃边喷吧
我今儿又是吃，又是喝
嘴里头合不住的暖抓抓
我说亲家母呀
你们看我手里头拿得什么东西
拿得是甚
哎，就是问你咧么
还要你快些儿来回答
我一见老亲家
手里头拿的是红纸呀
我哈哈一笑说了话
哎呀，我知道了老亲家
呃，那是你闺女初三办喜事来吧，对不对
我给你老亲家把礼单拿
我说亲家母，你早些把得个东西拾掇起
怎咧
怎咧，一分彩礼我不花
一分彩礼不花？
昂，不要
你是嫌我手大能花钱来吧
老亲家，分花甚钱咧
该花的钱，咱总得花咧，是不是
你吧，一辈子还能办几场事
你咧
我咧，我一辈子才办得一场事了
我不管你，哈
我就再困难
我想办法塌饥荒
也要把俺媳妇排排场场
要娶到家
俺就说吧，说那些美话不顶甚
谁也会说
想你这还计划排排场场办喜事咧
昂，非排场不行
亲家母呀，你出上丁俩钱够甚来
还不够给俺闺女顾奶爸
......
《吕洞宾抓药》
说的是
年年有一个三月三
洞宾老祖上了江南
这一天老祖老的好快
来到江南大街前
老祖来到是大街上
在街上抬头用眼观
在街上抬起是头来看
你说街上的那些生意买卖他甚也不稀罕
看见甚了
见有座药铺是门面朝南
哎呀，大家该说人家没见过座药铺
不是的，他主要是看着它
门则上头挂了一个大招牌
这招牌上头字字行行写的怪全
上写的
我这里是江南第一座大药铺
这句哇还没写甚
这要是底下滴句写坏了
写的甚呢
我滴个药铺要甚有甚
买甚不缺
各种药料我都全
老祖看罢就心恼恨
在心里头
我就把药铺的掌柜骂一番
你这掌柜你有什么了不起
你有什么了不起
你竟敢江南夸海言
你今天竟敢来这吹大话
我一定要把你来试当一番
我今天一定要抓他几样药
因为甚来
我总要看看他的药料全不全
老祖说罢就往里走
迈步走进药材店
进到药铺是开言道
我要把掌柜来叫一番
我说掌柜呀
啊
忙的来
嗨，不忙
不忙的话，我今天想来抓你几味药
啊，你想抓药嘛
对了
好好好，请抓吧
抓是抓呀，不知道你这里的药料全不全
掌柜未曾开言，我可面带笑
就把客人叫一番
哎，客人呀
我说你进门则就没看看
你叫我看甚来
我那个招牌上面
我可写的怪全
我说掌柜呀，你倒问住好人了
怎么样
不识字
哟，这样个人不识字，哟，我可没敢小看你，嗯，那么我可告诉你，啊，我上写着呀，我这里是江南，第一座大药铺呀
我不管你第几座，我是问你药全不全
我吧，我这里是要甚有甚，买甚不缺，我各种的药料我可齐都全
请你把药方快递给我
我给你把药来抓全
昂，还要药方来
对
我的掌柜，对不起呀
怎呀
我没有药方
那可不好办
不怕，我能给你张口述
口述？那能述得清楚
是的，你看我不识字，长了个好心记呀，各种药料我记得全
我一共抓你十六味药呀
来我给你数数你抓全
头一味啊，你给我抓上一味叫做老返少
第二味给我抓上叫做父心宽
第三味给我抓上财不散
第四味抓上叫做顺气丸
第五位给我抓上一味叫做甜似蜜
第六位抓上叫做软如棉
第七位给我抓上硬似铁
第八位给我抓上一味叫做苦黄连
第九味给我抓上墙皮土
第十味给我抓上一样叫做拾不闲
十一味给我抓上冬月暖
十二味抓上叫做六月寒
十三味给我抓上人人爱
十四味给我抓上一样叫做地翻天
十五味给我抓上一样叫做常来往
最后一味啊
给我抓上一味叫做断往还
掌柜一听，心中恼恨
我就把客人骂了几番
哎呀，你这客人呀，我说我当了掌柜几十年了，不要说卖这些药了，我就那听说都没有听说全
我说你，就不是来抓药来了啊，你这是诚心来个我找麻烦
有药方拿过来我就给你抓，啊，没有药方你就走，你快快出我这个药材店
昂，得就大半天你就哪样也不知道
啊，我不懂啊
既是不知道，就敢吹大话，我这个药铺要甚有甚，买甚不缺，像你这样还不知道日哄老百姓多少钱
既然你掌柜不知道
不知道我就得向你来问一番，那我就向你领领教吧
甚叫老返少，加官进禄呀，甚叫加官进禄，得个想甚得甚，求财顺当，家里头老少心情舒畅，得就叫做老返少
子孝顺父来，得就叫做父心宽
弟兄们搁的好，得就叫做财不散
妯娌们和畅，得就叫做顺气丸
新娶的媳妇，得就叫做甜似蜜
新生的小娃子他骨头软，他难圪转，得就叫一味是软如棉
后婚老婆，得就叫做硬似铁
你说人老了，没儿养不起，有儿不孝顺呀，得就叫做苦黄连
老舅外甥，得就叫做墙皮土
像有些小姑子窜窜掇掇，挑拨得婆妇们不和惠，得就叫做拾不闲
夫妻们恩爱，得就叫做冬月暖
像那恶言恶语，出口伤人，只显得他厉害，得就叫做六月寒
天仙美女，得就叫做人人爱
男人怕女人怕的太过分，就是买盒烟，也要跟媳妇要几毛钱，得就叫做地反天
老丈母女婿，得就叫做常来往
闺女死后，得就叫做断往还
得都是平时常见的几样药
难道说掌柜你就是个不知全
这几样药你都不懂
你真是枉当掌柜几十年
从今后，得门吧，把你那个招牌快改一改
有甚卖甚，不要让老百姓来花钱
从今后再要见你吹大话
再一回来了就把你的招牌颠
老祖说罢出门走
迈步走出药材店
老祖来到大街上
驾起祥云上了天
要知道老祖他往哪里去
他飞到终南山上去修仙
得就叫吕洞宾抓药书一段
前前后后算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