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三,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
说本地人,往上数两代,老家都是苏北。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落脚闸北,后来分到彭浦新村这套两室老工房。
五楼,没有电梯,五十来个平方。
小小的屋子,要塞下五个人:我,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刚上幼儿园的小孙女。
转个身,胳膊就能碰到衣柜;晚上起夜,一不小心就会踢到床脚放的小板凳。
很多人第一眼看见我,很难想象我以前是干啥的。
(悬念1:我曾经在厂里也是带队伍的人,怎么落到如今天天围着灶台、接送孩子的日子?)
早些年,我在杨树浦江边那家国营机械厂上班,一待就是二十二年。
从学徒一点点熬,最后做到车间副主任。
厂子大得很,几千号工人,食堂、澡堂、医务室、子弟学校样样齐全。
那时候我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穿过海宁路、四川北路,慢悠悠骑过外白渡桥,四十分钟到车间。
我爹也是这个厂退休的,他常跟我说,进了大厂,捧上稳饭碗,踏踏实实做到退休,这辈子就不愁了。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手里攥着车间的排班表,手下管着百八十号工人,每天安排生产、盯进度、处理车间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腰杆挺得笔直。
下班回家,兜里揣着当月工资,往桌上一拍,心里踏实。
我盘算好了,再干十几年,到年龄正常退休,拿着退休金,和老伴逛公园、买菜,安安稳稳养老。
谁能料到,四十四岁那一年,天说变就变。
一开始厂里传消息,要改制、引外资,车间里大伙还偷偷高兴,都说后面工资要往上调。
没过多久,订单慢慢断了,银行收紧贷款,工资开始拖。
再后来,通知我们回家放长假,每个月只发六百块生活费。
那段日子,我每天早上依旧习惯性早起,穿戴整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厂里电话。
我总觉得,歇一阵子,厂子缓过来,我们就能回去上班。
等了半年,等来的不是复工通知,是大门口一张白纸黑字的破产清算告示。
那天我骑车赶过去,站在告示前面,手指轻轻摸着纸上的字,攥着薄薄一张工资条,在风里站了半个钟头。
旁边车间的老李走过来拍我肩膀,声音闷闷的:“老周,别等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年,我四十四。
儿子正在读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老伴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到手一千八。家里房贷还有八年,每个月一千二雷打不动。
我父亲退休金四千出头,常年吃降压药,还要抽烟,余不下多少钱。我母亲没有退休金,一身慢性病。
那天回家,我坐在小屋床边,翻来覆去算家里的开销,指尖捏着旧存折,一遍一遍开合,越算,心里越凉。
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份我以为能守到老的安稳,没了。
2
失业之后,我一头扎进找工作的路上。
连着一个月,跑了十几家厂子。
人家一听我四十四,大多摇摇头。客气的跟我说岗位要年轻人;不客气的直接劝我等着退休。
我反复跟人家解释,我能吃苦,懂机械,管过车间。
可在招聘的人眼里,过了四十,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坎。
后来托以前工友牵线,进了一家私人小机械厂。
老板三十出头,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
他听完我的经历,淡淡说了一句,我们这里没有副主任,我自己兼车间主任,你来了只能做操作工,没有社保,月薪两千二。
我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只要有活干,有钱拿,岗位高低我不计较。
(伏笔埋下:我放下身段进厂干活,本以为能长久糊口,没想到后面还有一场糟心事等着我)
那三个月,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早上七点上工,晚上七点下班,中午只给半小时扒两口饭。一整天站在机床边上,腰一直绷着,到收工的时候,腰硬得像块木板。
老板总在车间来回转悠,谁动作慢一点,当场就开口数落。
有一回,连续干了五个钟头,我实在扛不住,蹲在地上歇两分钟喘口气。
他径直走到我跟前,抱着胳膊看着我:“以前当过领导的人,吃不了苦?”
我连忙起身解释,就是缓一缓,马上干活。
他冷笑一声:“我给你开工资不是让你来休息的,干不了就走。”
我咬着牙,没跟他争辩,重新回到机床跟前。
我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家里等着用钱。
熬满三个月,他通知我不用来了,说厂子效益差,要减人。
当场只结了两千二,剩下的工钱,说下个月再给。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次次上门去要,老板次次都说没钱。
我跑去劳动局反映,手里只有一张旧工牌、几张零碎的考勤纸条,没有正规劳动合同。工作人员登记之后,让我回家等消息。
这个消息,我等到现在,也没等到。
走出劳动局大门的时候,风刮在脸上,我手心一层冷汗。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第一次尝到,底层人讨薪有多难。
从这之后,我不再执着找机械厂的岗位,什么零工都愿意接。
去仓库看货,守了四个月,仓库拆迁,工作没了;
骑电动车送快递,风里来雨里去,一次急刹车狠狠摔在马路牙子上,腿肿得老高,在家躺了半个月,不敢再跑;
小区物业保安,月薪两千,干了半年,物业换老板,新班子带了自己熟人,我被换掉;
冬天洗车,双手天天泡在冷水里,指头上裂开密密麻麻的口子,沾一点水就钻心疼,一天忙到晚也就五十块;
地铁口发传单,站一整天,时不时被城管劝离,一天八十块,赚得小心翼翼。
老伴那几年日子同样难熬。
她上班的超市关门倒闭,转头去饭店洗碗,月薪两千二,没过多久饭店也撑不下去关门。最后只能做钟点工,一小时二十块,跑好几户人家打扫卫生。
老父亲的药费越来越贵,母亲腿不好,出门都费劲,只能在家坐着。
最难的一段日子,我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碗泡饭对付,中午饿着,等到晚上老伴下班回来,煮一锅面条,两个人分着吃。
省下来的钱,全部留给儿子交学费。
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可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一笔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跟老伴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完。老伴苦笑,家里哪还有锅可砸。我说,我就是那个锅,我来扛。
(悬念2:当年儿子大二学费缺口很大,我走了一条很难开口的路子,这件事,老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
那年儿子大二,学费凑不齐,到处借不到。我瞒着老伴,独自跑去血站,问能不能卖血。工作人员跟我说,现在不叫卖血,可以捐献血浆,有一点营养费。
我献了一次,拿到三百块。
等我第二次再去,体检之后,人家说我贫血,不能再献。
我攥着那三百块钱,捏得纸币都发皱,在血站门口站了很久。
风呼呼吹,我心里又酸又涩。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这件事,我藏了好几年,一直没跟老伴提起。
没过多久,我父亲病倒了。
弥留的时候,他攥住我的手,力气很轻,断断续续叮嘱我:老周,别的我没留给你,就这套老房子,千万不要卖掉,房子在,根就在。
我含着眼泪点头,跟他保证,房子一定守住。
送走父亲之后,母亲的身体垮得更快,糖尿病加重,视力慢慢模糊。带她去医院,医生说要打针,一针一千多,连着三针。
我咬咬牙,交钱治疗。四千多块,是我攒了很久的零碎工钱。
打完针,视力稍微好转,但还是看不清楚东西。在家里面,她靠着墙慢慢挪,伸手摸索桌子、椅子,有时候摸到我的脸,轻轻念叨一句:老周,你瘦好多。
我笑着跟她说,没有,还是老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3
我四十九岁,儿子大学毕业了。
他在张江找了一份工作,月薪四千五。和同学合租房子,房租一千八,吃饭通勤扣掉,每个月剩下的钱寥寥无几。
他踏踏实实攒了两年,攒下三万块,跟我们说打算结婚。
我问女方家里什么想法,他说姑娘是大学同学,愿意跟他,但是没有婚房。
我想了想,跟儿子说,家里有房子。
原来我们住的大房间,腾出来做小两口的婚房。我和老伴,搬到只有六平米的小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把塑料椅子,塞进去之后,剩下的地方,勉强过人。
儿媳进门那天,走进小屋,眼圈一下子红了,跟我们说委屈爸妈了。
我摆摆手,宽慰她:不委屈,以前棚户区比这挤得多,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
她轻声说,等以后我们攒够钱,就搬出去买新房。
我跟她说,不急,日子慢慢熬。
孙女降生那一年,我五十一。
儿媳要上班,孩子没人照料。老伴思量再三,决定不再出去做钟点工,留在家里带娃。
带娃的担子分出去一部分,我继续出去找零工。
可五十一岁的年纪,市场上能挑的活越来越少。
我去过工地做小工,搬材料,一上午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工头看我扶着腰喘气,叹了口气跟我说:老周,你的腰扛不住这个活,别硬撑了。
我收拾东西回家,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从那一回之后,我才算彻底明白,外头的零工,我已经干不动了。
保安岗位大多要求四十五岁以内,保洁很多也要五十岁之下。
我五十三,往外递话找活,人家一听年纪,直接回绝。
(悬念3:不能外出打工,家里收入少了一大截,我们一家人靠什么撑下去?)
慢慢的,我成了家里的家庭主夫。
外头赚不来钱,那我就把家里所有琐事扛起来。
我现在的日子,每天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得不能再规律。
早上六点准时睁眼,轻手轻脚走进小小的厨房,怕吵醒屋里睡觉的孩子。
开火煮粥、煎鸡蛋、热牛奶。
七点,叫小孙女起床,送她去幼儿园。
送完孩子顺路买菜,货比三家,挑实惠新鲜的,每一笔开销都算计。
回到家里,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收拾乱糟糟的屋子。
十一点,准备午饭。
中午歇一会,眯个午觉。
下午三点,出门接孙女放学,陪她在楼下的梧桐树边上玩一会。
五点,张罗晚饭。
吃完饭洗碗,收拾灶台。晚上看看新闻,十点上床休息。
以前在厂里,我管着车间上百号工人,排生产、处理纠纷;现在我的“工作”,做饭、接送孩子、打扫屋子、哄孙女。
楼下乘凉的老邻居有时候打趣我,说周师傅落差太大。
我笑笑,不辩解。都是干活,只是伺候的对象不一样。
没事的时候,我会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阳台,往下看新村里面的景象。
高大的梧桐树,老旧自行车棚,门口的小卖部,路边的修鞋摊。
一群老人坐在树下打牌下棋,说说笑笑。
我偶尔下楼凑过去坐一会,别人问起以前的工作,我说以前在杨树浦的机械厂上班,厂子早就破产了。
大伙听完,大多叹一口气,说当年这个厂红火得不得了。
是啊,红火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多个深夜,小屋里面安安静静,老伴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轻轻叹气。
屋子太小,一点点动静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侧过头问她,是不是心里难受。
她一开始不肯承认,说没有。
多说两句,她的声音就带上哽咽:老周,看看别人,到年纪退休,拿着退休金到处游玩,我们呢?
我说,我们有房子,有儿子,有可爱的孙女。
她摇摇头,抹眼睛:这算什么好日子。
我伸手,轻轻搂住她。她的背薄薄的,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像抱着一把干枯的柴火。
我慢慢拍着她的后背劝她,别哭。
她小声问我,你后悔吗?后悔当初没早点出去做生意,后悔没多攒下家底。
我说后悔有什么用处,后悔换不来收入,填不上日子的难处。
她又问我,那你就这么认了?
我说不认,又能怎么办。
从前我是车间副主任,现在是守着灶台的老周,说到底,都是过日子。
她靠在我肩膀上,默默哭了一阵子,哭累了,转过身,慢慢睡着,轻轻打起呼噜。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面那道长长的裂缝,弯弯扭扭,像一条小河。
就这么盯着,很久很久,才沉沉睡去。
4
儿子懂事,经常宽慰我,说等以后收入高了,就买大房子,接我们搬过去享福。
我跟他说不用,这里住着挺好。
他皱着眉头:这么挤,怎么会好。
我跟他讲,挤归挤,一家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就是福气。
我年轻的时候,坐在父亲二八大杠的后座,他带我去厂里澡堂洗澡,洗完给我买一根冰棍。
风吹过来,路边梧桐树叶子往后跑,那时候我天真的以为,好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后来才慢慢懂,人生的上坡路、下坡路,谁都说不准。
四十四岁之前,我一路往上走;失业之后,一路往下滑。
有时候觉得已经跌到谷底,过一阵子才发现,底下还有难熬的坎。
我现在身体还算利索,买菜做饭带孩子,都能扛得住。可我心里也会发愁,再过几年,腰腿再差一点,这些活都做不动的时候,该怎么办。
没有稳定退休金,没有牢靠保障,往后的路,看不见。
但是发愁归发愁,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往下熬。
早上六点的闹钟,到点一定会响。
我依旧会爬起来,钻进小小的厨房,给一家人准备早饭。
看着儿子儿媳吃完早饭出门上班,牵着孙女的小手送去幼儿园。
闲暇的时候,坐在阳台,看梧桐树叶慢慢变黄,一片一片飘下来。
叶子落光,等到开春,又会冒出新的嫩芽。
这九年失业的日子,酸甜苦辣我尝遍了。
受过冷眼,讨过欠薪,偷偷为学费发愁,在狭小的房间里面,熬过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
曾经心里憋着一股不服,不甘心好好的前程,说断就断。
慢慢熬到五十三岁,心气一点点放平。
人生哪有永远一帆风顺。
有风光的时候,就有落魄的时候。
不用羡慕旁人的清闲富足,我们一家人挤在五十平的老房子,有热饭,有灯火,祖孙相伴,互相依靠,这也是日子。
我不再幻想回到当年车间里面,指挥生产的光景。
也不再执着去外头拼命找一份高薪的活。
我守好这个小家,做好一日三餐,带好小孙女,减轻小辈身上的担子。
别人看着觉得我过得苦,可我自己心里明白,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不散、不离,再难的日子,慢慢熬,总能走过去。
风从彭浦新村的巷子里吹过来,梧桐叶簌簌响。
日子就是这样,坏一阵,缓一阵,一年一年,悄悄往前走。
创作声明:本文为普通人生活故事感悟,仅为纪实分享,不代表同类群体全部情况,文中经历为故事化改编,仅供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