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是养父从河滩上捡回来的。
可养母瞧我的眼神,总带着刀子。
她认定我是丈夫不忠的证据,骂我是“来路不明的野种”。
我憋着劲长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读书,逃出去。
当我终于把名校录取通知书捧回家,院门外却停下了一辆漂亮轿车。
车里走下来一对体面的夫妻,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如遭雷击。
闻讯赶来的养母,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01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江蓉,我的养母,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对着我吼。
“你那没良心的爹,趁我回娘家,硬是从河里把你给捞了回来!”
“当初就该让你顺着水漂走!为了养你,我这一半的头发都是愁白的!”
这时候,我的养父沈庆山总会笑呵呵地凑过来打圆场。
“怕什么,就算你头发全白了,也是咱们村里最漂亮的媳妇。”
江蓉会瞪他一眼,骂他没个正形。
可她眼里的怒火,确实会悄无声息地熄灭大半。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养父嘴里这些抹了蜜的话,就成了我们苦涩生活里难得的一点甜。
我清楚地知道江蓉不喜欢我。
我的两个哥哥可以漫山遍野地疯玩,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
而我却必须留在家里,扫地、烧火、喂鸡。
她总骂我连个扫帚都拿不稳。
她总说我煮的饭不是夹生就是焦糊。
她总嫌弃我洗的衣服上还留着泥印子。
她会拧着眉头质问我:
“你除了吃饭,还能干点什么有用的事?”
……
我家屋后有一小块荒地。
因为常年被大树遮挡,阳光照不进来,种什么庄稼都长不好。
江蓉每次路过那里,都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块地,生来就不被人期待。
得不到温暖和关注,即便施再多的肥,也开不出花,结不出果。
仅仅是杵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碍眼。
02
因为知道自己的来历,村外那条河,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我总是忍不住想去看看。
但江蓉严厉禁止,她曾举着锅铲对我咆哮: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再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可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除不掉。
终于在一个下午,我趁江蓉出门,偷偷问了邻居家比我大两岁的秋雁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河边跑去。
秋雁姐指的路曲曲折折。
等我终于跌跌撞撞跑到河边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不知名的鸟儿在黑暗的树梢发出尖锐的鸣叫。
河水黑沉沉的,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仿佛想抓住我的脚。
夜风忽然变得很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哗啦一下吹开了茂密的芦苇丛。
芦苇荡里,露出了一个卡在其中的襁褓,上面印着的荷花图案已经褪色发污。
那里面会不会……也是一个像我一样被抛弃的孩子?
我的心跳得厉害,找来一根长长的枯树枝,小心翼翼地去勾那个襁褓。
那时的我不知害怕,只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那湿冷发烂的布料时,一声怒吼在我身后炸开:
“沈月寻!你是不是找死!”
是江蓉。
我吓得浑身一抖,襁褓从树枝尖端滑落,掉回黑黢黢的水里,荡开一圈混乱的波纹。
江蓉几步冲到我面前,捡起地上的树枝就往我身上抽。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准来河边!”
“我是不是说过要打断你的腿!”
“这地方不干净,小孩子阳气弱,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
那根枯树枝很快就被抽断了。
江蓉转身想去折一根更粗的芦苇杆。
隔壁的周婶打着手电筒匆匆赶来,拦住了她。
“别打了别打了,赶紧把孩子带回家去,仔细吓掉了魂。”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躲到周婶身后。
周婶摸着我的头,低声安慰:
“别怨你妈,她听说你往河边跑,急得都快疯了,你看,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这才看见,江蓉竟然光着一只脚,脚背上被碎石和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正渗着血珠。
江蓉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拖着我往家走:
“躲什么躲!我才不是担心她,我是怕她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连累全家!”
在被拖走之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浓重,那个荷花襁褓静静地漂在水边,暗淡的花纹像一团凝固的污渍。
一阵风吹过,它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芦苇深处。
我想,如果当年沈庆山没有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我是不是也会像那个襁褓里的东西一样,在冰冷的河水里,慢慢消失。
03
回去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好几拨拿着手电筒出来找我的人。
村里的孙书记手里甚至拿着一张捕鱼用的大网。
看见我,他把网朝我比划了一下,板着脸说:
“小丫头自己跑河边,当心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当替身!到时候,就得用这网把你捞上来,知不知道?”
回到家,江蓉的火气还没消,又想去找扫帚。
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沈庆山一把抱住她:
“哎哟,我的祖宗,你消消气,仔细手疼。”
“快坐下,我看看你的脚,得把里面的刺挑出来。”
他把江蓉按在椅子上,自己蹲下身,捧起她那只受伤的脚。
江蓉怒气未消:
“你就护着她吧!再护下去,她真敢上天摘月亮了!”
“我脚没事,你快去,去村西头杨婆婆那儿求碗符水回来给她喝!”
沈庆山是个不信这些的人:
“那都是唬人的东西,有啥用。”
江蓉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让你去你就去!宁可信其有!前年村头老赵家的小孙子不就是在河边出的事吗……”
沈庆山脸色一变,立刻打断她:
“行行行,我去,我这就去。”
“月寻,过来,帮你妈把脚上的刺挑出来,她腰不好,弯不下身。”
江蓉的脚底扎了好几根细刺,最深的一根几乎全部没进了肉里。
我用针小心翼翼地把它挑出来的一瞬间,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温热粘腻地沾在我手指上。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江蓉凶巴巴地吼我:
“家里又没死人,你哭什么哭!”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她:
“妈,是不是很疼?对不起……”
“现在知道错了?下次再敢往河边跑,我亲自把你踹下去喂鱼!”
我被灌下一碗味道刺鼻的符水,夜里还是发起了噩梦。
梦里,我掀开了那个荷花襁褓,里面那张被水泡得肿胀的脸……
是我自己。
我尖叫一声,猛地蹬腿坐了起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是我那比我大三岁的二哥沈星野。
月光被云遮住,屋里一片漆黑。
沈星野揉着被我踹到的肚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真撞见那东西了?”
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睡我这儿了?”
“妈说我八字硬,阳气旺!”
他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胸口,“让我来给你镇镇床,免得那些东西缠上你。”
沈星野从小就胆大,对这类神神秘怪的事格外感兴趣。
“你看见的那东西长啥样?脸是不是特别长?”
“牙齿是不是尖尖的?”
……
他在我耳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吵得我头疼。
可内心深处那冰冷的恐惧,竟然真的被他这吵闹声驱散了不少。
我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后半夜居然无梦到天亮。
04
第二天沈庆山出门做工前,我拉住他问:
“爸,你说那个襁褓里,到底有没有小孩?”
沈庆山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后来……你还在河里见过别的孩子吗?”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条河了。”
沈庆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拍了拍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那动作显得有些沉重,“村里人也都很少再去那段河道了。”
“为什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因为那时候日子太难了,谁都活得不容易。爸爸没那个大本事,能多养一个你,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那些年的日子,是真的苦。
一家人守着几亩不算肥沃的田,一年的收成全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
风调雨顺的年景,交完公粮,家里还能勉强有些余粮换点钱。
要是遇上旱灾或者水涝,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也就刚够糊口。
可要用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多,孩子上学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那时我上小学,一年学费要一百八十块,而一斤稻谷,只能卖到五毛钱左右。
河边那件事过去没多久,就到了我该上小学的年纪。
邻居秋雁的妈妈,吴婶,来家里串门时对江蓉说:
“月寻反正是捡来的,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就不错了,花那个冤枉钱送她读书干啥?”
秋雁比我大两岁,是家里的二女儿,也一直没去上学。
为这事,孙书记没少去她家做工作。
我听到这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江蓉被说动,连忙开口:
“妈,我想上学,我上学以后挣了钱,都给你。”
江蓉瞪了我一眼:
“我不让你读书,你将来也得养我!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要是不孝顺,天打雷劈!”
我吓得不敢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婶在一旁笑: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能写自己名字,会算个账就行了。”
她朝江蓉使了个眼色: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蓉扯了扯嘴角,语气却硬邦邦的:
“不让她读书?那是犯法的,要吃官司的。”
“怕啥,你看孙书记能把我咋样?”
吴婶满不在乎,“又不是儿子,不值得费那个钱和心思。”
江蓉翻了个白眼:
“别人犯法我也跟着犯?我不敢。再说了,多认几个字,将来出门找婆家,彩礼也能多要些。”
吴婶没找到同盟,撇撇嘴,嘀嘀咕咕地走了。
我却高兴坏了,跑过去想抱江蓉的胳膊。
她一把推开我的脸,满脸嫌弃:
“起开,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过来,我看看你头上那窝虱子灭干净没有。”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竹林沙沙作响。
天太热,连知了都懒得叫了。
江蓉拿着一把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帮我篦头发。
梳下来不少白色的小虱子。
她用指甲盖“啪、啪”地一个个掐死,嘴里念叨:
“你这头上长的不是头发,是虱子窝吧?”
说来也怪,那时候我几乎天天洗头,可头上的虱子总是除不完。
05
我还是背上了沈星野用旧的军绿色书包,走进了村小学的课堂。
那时小学还分大小周,小周的周六要上课。
一个周六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张名单走进教室。
他念了六七个同学的名字,脸色严肃:
“你们几个的学费到现在还没交,回去跟家长说清楚,下周一必须带来!”
被点到名的同学都深深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家里困难,每个班都有交不起学费的。
有的甚至欠了好几年,时不时就要被老师这样当众点名。
放学回家后,我一边帮着择菜,一边问江蓉:
“妈,学费是不是特别贵?我们班好多人没交。”
江蓉把一把豆角扔进盆里,没好气地说:
“可不是么,下半年买种子化肥的钱,都先紧着给你交学费了。”
正好沈庆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
江蓉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你爸说了,欠学费要被老师点名,你一个女娃脸皮薄,受不了,钱得先紧着你。”
“那我一个大老爷们去合作社赊账买化肥的时候,脸皮就可以不要了是吧?”
她越说越来气:
“沈庆山,我看月寻根本不是你从河里捡的,是你跟外头哪个女人生的野种,抱回来糊弄我的吧?”
沈庆山吓得手一抖,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几步跨过来,捧着江蓉的脸:
“让我看看,脸伤着哪儿了?”
“没有啊,还是这么滑这么嫩这么好看,咱这十里八乡,就找不出第二张比你更好看的脸!”
说着,他就拉着江蓉往堂屋走。
“以后这种丢脸的事,让我来干,我脸皮厚,不怕丢。”
江蓉嗔怒地甩开他的手:
“没个正经。”
沈庆山嘿嘿笑着:
“你今天‘脸面’受损了,晚饭我来做。”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把还带着湿泥的花生,塞到江蓉手里:
“你坐着歇会儿,吃花生。”
然后他把我叫进厨房帮忙烧火。
趁江蓉不注意,他又偷偷塞给我几颗花生,小声说:
“埋灶膛灰里煨着,熟了更香。”
没过两天,沈庆山就接了个活儿,要去邻镇帮人盖房子。
他以前很少跑那么远。
江蓉语气酸溜溜的:
“以前我让他出去多揽点活,他总说累,嫌远。”
“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伺候他十几年,到头来还不如你在他心里分量重。”
沈庆山疼我,我心里是知道的,也是暖的。
可江蓉这些话,又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时候的泥瓦匠工钱很低,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二十来块钱,还经常被拖欠。
主家只管一顿简单的午饭。
天不亮,沈庆山就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出门。
天完全黑透,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
他那么辛苦,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所以,我在学校被人欺负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06
我是捡来的,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
同村的王铁柱在班里到处嚷嚷,于是全班同学都知道了。
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最喜欢通过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对象来彰显能耐。
王铁柱带着几个男生,往我的铅笔盒里放毛虫,往书包里灌沙土,撕我的作业本折纸飞机,甚至还用点燃的火柴梗吓唬我,烧焦过我几缕头发。
放学路上,他们跟在我后面,一声接一声地喊“野孩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要回家告诉我爸妈。
王铁柱却咧开嘴大笑:
“你爸天天不在家!你妈根本就不喜欢你!”
“你亲爹亲妈都不要你了,你那个养母以前还想把你送走呢!”
一群男孩哄笑起来,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小孩子的话,有时候最纯粹,也最伤人。
他们轻而易举,就戳破了我心里最恐惧的那个角落。
是的,在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江蓉确实动过把我送走的念头。
他们都以为我年纪小不记事,可我偏偏记得很清楚。
那个穿着体面整洁的陌生奶奶,把我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太瘦小了,怕是身子骨弱,不好养。”
江蓉在旁边说了我不少好话。
可那位奶奶还是走了。
我记得那天飘着蒙蒙细雨。
江蓉站在屋檐下,细雨打湿了她的额发。
她皱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没那个命。”
我的沉默和退缩,让王铁柱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有一天轮到我值日打扫教室。
等我打扫完,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刚背上书包走出校门不远,王铁柱就带着几个人从山坡后面冲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抬起来,就往男生厕所的方向冲。
那时候学校的厕所还是老式的旱厕,一排蹲坑,只有矮矮的水泥隔板,连门都没有。
我吓得紧紧闭上眼睛,哭着求他们放开我。
他们却笑得更大声了。
王铁柱还故意手一松,我整个人摔在地上,一只脚没踩稳,半条小腿直接滑进了粪坑边缘的污秽里。
男孩子们围着我哄堂大笑,说我现在浑身发臭,跟粪坑里的东西一样,没人要。
我一把推开他们,哭着跑了出去。
十月底的天气,溪水已经冰凉刺骨。
我跳进溪水里,发疯一样地搓洗自己的腿和鞋子。
可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我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也许,这种“不洁”的感觉本就来源于我的出身,所以亲生父母抛弃我,养母嫌弃我,所有人都有理由讨厌我。
我的手脚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全身控制不住地哆嗦,几乎要在冰冷的溪水里晕过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江蓉嘶哑的喊声。
她打着手电筒,跑到岸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上了岸,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我,声音又急又怒: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我费心巴力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
我推开她的外套,眼泪汹涌而出:
“妈,我身上臭,他们都说我臭,说没人要我……”
江蓉猛地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说!”
“老娘今天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07
她带我回家,逼我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灌我喝下滚烫的姜茶和米粥。
然后,她一手拎起墙角刷洗过的夜壶,一手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带着我和闻讯赶回来的两个哥哥,怒气冲冲地直奔王铁柱家。
王铁柱的妈妈,我们叫她王大娘,起初还想和稀泥:
“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月寻本来也不是你们亲生的嘛……”
江蓉眼睛一瞪,嗓门陡然拔高:
“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了?”
“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户口本上姓沈,就是我沈家的闺女,是我两个儿子的亲妹妹!”
“你儿子敢动她,就是在打我们全家的脸,往我们家大门上泼脏水!”
江蓉手里的菜刀“哐”一声狠狠剁在王家的木头饭桌上,木屑飞溅,“怎么,当我们家人都死绝了?”
我的大哥沈江和二哥沈星野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像两堵墙一样把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这阵势,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王家理亏,王大娘脸上挂不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呢,哪用得着这么较真。”
“非要说道说道,那我让铁柱给月寻赔个不是。”
王铁柱被他妈妈从里屋拽了出来。
他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裤裆处湿了一小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平时欺负我时的嚣张气焰早就无影无踪。
江蓉冷哼一声:
“道歉?道歉能把我家月寻身上的脏东西变没吗?”
“我们不稀罕!”
她把一直拎着的夜壶猛地塞到我怀里,“他泼你一身脏,你也给他浇个透,这事就算扯平!”
王大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别太过分!他还是个孩子,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江蓉怪声怪气地“哟”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我家老大老二也是孩子,现在把这玩意儿泼你一身,再跟你说句对不起,是不是也行?”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沈江就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我手里的夜壶。
王大娘吓得连连后退,一把将王铁柱推到了前面。
乡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遇到不讲理的,你只能比他更横,更豁得出去。
讲道理,往往是没用的。
沈江把那沉甸甸的夜壶重新塞回我手里,声音很低,却很稳:
“月寻,泼回去。今天不让他们记着疼,明天他们就还敢骑到你头上。”
我接过夜壶,心一横,对着浑身发抖的王铁柱,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难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王铁柱又羞又怒,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08
回去的路上,月光像水银一样铺满了乡间的小路。
江蓉为了省电,关掉了手电筒。
沈星野还在愤愤不平:
“月寻你还是手软,应该从他脑袋顶上浇下去。”
“让他也尝尝满嘴不是味的滋味,看他还敢不敢手贱。”
话没说完,江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还有脸说?月寻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这当哥的眼睛是出气的还是喘气的?”
骂完沈星野,她又转头瞪向沈江:
“还有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光长个子不长心眼!”
沈星野小声嘀咕:
“平时骂月寻骂得最凶的不就是你吗……”
江蓉瞬间炸毛:
“她是我养大的!我打得骂得,外人算什么东西,也配碰她一根手指头?”
“一家人要是不抱成团,就等着被外人欺负死吧!”
……
江蓉走在最前面,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沈江和沈星野一左一右走在我身边,像两个忠诚的护卫。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天上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
晚归的鸟儿在枝头发出几声鸣叫,仿佛在催促贪玩的孩子早点归家。
一进家门,沈庆山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看我们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对着江蓉竖起大拇指:
“我媳妇就是厉害!老王家那帮怂货,屁都没敢放一个吧?”
江蓉把菜刀往桌上重重一放:
“事儿都解决完了你倒回来了,就会捡现成的。”
“刚才王铁柱他爸也在家,得亏他是个要脸面的,没好意思跟我一个女人动手,不然我今天能不能站着回来都两说!”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竟然带上了哽咽:
“我要你这个男人有什么用!”
沈庆山也不管她骂什么,上去一把搂住她,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里屋。
很快,屋里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奇怪的声音。
我和沈星野对视一眼,有些慌张。
“爸妈不会打起来了吧?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江一手一个,把我和沈星野的脑袋摁了回来:
“看什么看,作业都写完了?”
沈星野那天的语文作业正好是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
他抓着头发,一脸痛苦地问沈江:
“咱妈除了天天骂人,还有啥好写的?”
“要不我把她骂人的话都记下来,估计这篇作文纸都不够用,哈哈……”
王铁柱被泼了一身脏物的事,第二天就在班里传遍了,他彻底蔫了,再也不敢招惹我。
加上沈江和沈星野开始经常在放学时来学校门口接我。
关于我身世的闲言碎语,再也没人敢当着我的面提起。
09
有天放学,我和秋雁姐一起走。
她妈妈吴婶被孙书记教育了几次,终于松口让她上学了,但为了省一年的学费,硬是让她直接跳级读二年级。
秋雁揪着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上面的穗子:
“月寻,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她的眼圈有点红:
“要是能跟你换换就好了。”
“我妈生了我,可她一点儿都不疼我。”
“你妈妈虽然没生你,可她……她把你看得跟宝贝一样。”
……
是啊。
她不是生我的妈妈。
可她一直用她自己那种笨拙又强硬的方式,竭尽全力地保护着我。
沈庆山干完一单活,结了一部分工钱回来。
他特地去镇上,给我买了一对当时小姑娘们很喜欢的粉色纱网头花。
江蓉在一旁看着,语气酸溜溜的:
“这家里就她一个是女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一根红头绳都没见你给我买过。”
沈庆山像是早有准备,笑嘻嘻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有机玻璃发卡。
“我媳妇的份,怎么能忘!”
“月寻那个一块五一对,你这个可是五块钱一个的好东西!”
江蓉眼睛都瞪圆了:
“沈庆山,你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她把沈庆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什么乱花钱、不会过日子。
可第二天,她就给我梳了两个整整齐齐的麻花辫,用新买的粉色头花在发梢扎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自己也在鬓边别上了那个亮闪闪的发卡。
我们母女俩去河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一群大娘婶子围过来,夸我的头花好看,又问江蓉头上的发卡。
江蓉故意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家那个败家的,不会买东西。我都说我一把年纪了戴这个像什么话,他非要买。”
“花了十二块钱呢,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过日子了?”
十二块!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女人们的眼里满是羡慕。
我心里却清楚得很,乡下人说话总爱带点夸张,五块钱的东西说成十块是常事,我妈这还算收敛的了。
立秋之后不久,就到了收割稻子的季节。
以前江蓉从不让我下田帮忙。
她总嫌我:
“细胳膊细腿的,能干啥?别一脚踩进烂泥里拔不出来,我还得找人捞你。”
但这次,我坚持要跟着去。
我学着她的样子,扛着一把小镰刀,跟在她身后走在窄窄的田埂上。
村里人见了直乐:
“哟,沈家的娇气闺女也下地干活啦?”
江蓉嘴上嗔怪地瞪我一眼,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算她还有点良心,知道心疼人了。”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狼狈。
我才割了不到两垄稻子,一条暗绿色的水蛇突然从稻丛里“嗖”地窜出来,冰凉滑腻的身体贴着我的脚踝滑了过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镰刀就在左手手背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金黄的稻穗上。
江蓉“噌”地扔了镰刀冲过来,扯下自己衣服里面干净的一角布料,死死缠住我的伤口。
“叫你别来你非来!你看你除了添乱还能干点啥!”
我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厉害:
“蛇……妈,田里有蛇……”
我小时候被蛇咬过,从此对一切滑溜溜的长条动物都怕得要死,蛇、黄鳝、泥鳅,甚至蚯蚓,看一眼都腿软。
江蓉给布条打了个死结:
“没毒的菜花蛇,怕什么怕!”
她烦躁地挥挥手:
“算了算了,你赶紧回家去,把晒谷场上的谷子翻一翻,再把晚饭做了。”
我的两条腿还软得像面条一样。
江蓉不放心,亲自把我送到田边的大路上。
路上遇见熟人打招呼:
“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江蓉一脸晦气的样子:
“被条水蛇吓破胆了。得,我算明白了,捡回来的这个就是个小姐命,天生不是干农活的料。”
她一直把我送到村口的大路上,才推了我一把:
“行了,这儿没蛇了,自己回去吧。”
我满心愧疚地往家走,身后还飘来她硬邦邦的叮嘱:
“手上流血的那根指头别碰水!”
从那以后,江蓉再也没让我下过水田。
我也成了村里少数几个没正经割过稻子的女孩。
10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到了我上四年级。
那年暑假,教了我三年的班主任章老师来家里做家访。
他对沈庆山和江蓉说:
“月寻这孩子我带了三年,数学回回考满分,语文也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她脑子灵光,记性也好,是块读书的好材料,你们可得好好供她念下去。”
沈庆山搓着手,连连点头:
“只要她读得进去,我们砸锅卖铁也供。”
章老师的目光转向江蓉。
江蓉瞥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
“看我干啥,家里的钱是男人挣的,主意当然也是男人拿。”
“我一个女人家,哪有说话的份。”
可沈江那边,却不太顺利。
他中考发挥失常,只考上了镇上的第二中学。
二中升学率很低,学费却比重点一中贵不少。
沈江第一次萌生了退学的念头,想去南方打工。
那时村里已经有人去广东那边,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块。
“星野和月寻都比我聪明,我出去挣钱,供他们读书。”
江蓉气得抄起锅铲,照着他后背就是一下。
一向好脾气的沈庆山,更是头一回发了那么大的火。
“他们俩读书的钱,不用你操心,有我和你妈!”
“今天不读书,明天就得跟我一样,打一辈子辛苦工,你懂不懂?”
“你难道也想跟我一样,在太阳底下晒一辈子,挣这点血汗钱?”
“给我去读!只要肯下死功夫,二中一样能考上大学!”
……
沈江拗不过父母,最后还是背着行李去了二中。
江蓉把家里能下蛋的母鸡、粮仓里多余的稻谷全都卖了,又回娘家借了一圈钱,才勉强凑齐了我们兄妹三人新学期的学费。
现在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
但在那个年代,一个高中生,一个初中生,再加一个小学生,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真的就像三座沉重的大山。
邻居吴婶又开始在村里说风凉话了。
“月寻一个女娃,又不是亲生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星野念好点。”
“要不就先欠着学费呗,学校里欠学费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真被赶回来。”
……
江蓉听了,嗤笑一声:
“别人去杀人放火,我是不是也得跟着去?别人吃屎,我是不是也得凑上去闻闻香臭?”
“欠学费在学校三天两头被老师点名,你也是当妈的,不知道女娃脸皮薄?”
吴婶被怼得说不出话,转头就和王大娘她们在村里四处说江蓉的坏话。
“那个江蓉,真是蠢到家了,把个捡来的丫头片子当成宝。我倒要看看,她这么砸锅卖铁地供,最后能落着什么好!”
“放着两个亲儿子不紧着疼,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
除了春种秋收的大忙时节,沈庆山常年在外接零活。
尤其是快到年关的时候,他更是忙得不见人影,大年三十还在外面挨家挨户地讨要工钱。
有时候运气好能要回来一些,有时候几百块的工钱,被主家拖上三五年也是常事。
每次空手而归,江蓉都气得不行:
“这些人有钱盖新房娶媳妇,就差我们这点活命钱?”
沈庆山只能叹气:
“能有啥办法,明年再去要吧。”
乡下的规矩,正月里不能讨债。
所以,年三十之前要不回来的钱,就只能再等上整整一年。
沈庆山常年在外,家里家外、田里地里所有的大事小情,就都压在了江蓉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时候的农活,多得仿佛永远也干不完。
春天要采茶、炒茶,种花生、红薯、玉米、芝麻,还有各种各样的豆子和蔬菜。
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除草、打农药、施肥、给红薯翻藤、给玉米人工授粉、挑粪浇菜……
我们三个要上学,这些活,绝大多数都是江蓉一个人在干。
11
时间一年年过去。
沈江在二中拼尽了全力,但或许天赋确实有限,最后只考上了一所三本院校。
学费很贵,除了申请助学贷款,家里每年还得再拿出一万多块钱。
沈星野没有辜负期望,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即将升入高三,整个暑假都在学校补课。
我也顺利升入了初中二年级。
岁月最是催人老,尤其是对一个终日操劳的女人。
我们兄妹三人像雨后的春笋,一节一节地飞快长高。
而江蓉,却像我们脚下那片被过度索取的土地,肉眼可见地变得干瘦、憔悴。
那年暑假,江蓉依旧不许我下地干重活。
“你二哥不是说了,城里的孩子放假都在补习。”
“就你这脑子,再不抓紧点,怎么考得上重点高中?”
那天傍晚,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江蓉却还要出门。
“天都快黑了,还去哪儿?”
“去玉米地里把最后那点草锄了。”
她扛起锄头,戴上那顶破旧的草帽,回头冲我笑了笑,“知道你爱吃嫩玉米,我前几天看过了,东头那几株长得特别好,顺手给你掰几个回来,明早煮了吃。”
我一边写作业一边烧火做饭,饭在锅里焖好了,菜也炒好了,她却还没回来。
我跑到屋后,冲着大山的方向喊了好几声“妈”,只有空旷的回音,没有她的应答。
我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我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外的玉米地奔去。
远远地,我看到前面有一片玉米杆不自然地倒伏着,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再走近些,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江蓉。
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一根挺直的玉米杆旁。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刚刚掰下来的、饱满的玉米棒子。
她的手腕那么细,细得仿佛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竟然比那根玉米杆粗不了多少。
我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试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变了调的呼喊。
“救命啊……快来救人啊……”
求求你们,快来救救我妈妈。
她嘴硬心软,她勤劳坚韧,她爱她的丈夫,更爱她的孩子们。
她那么好。
她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我全部安全感的来源。
求求你们,无论是什么神灵,请不要把她带走。
千万不要把她带走。
镇上的卫生所晚上早就关了门。
孙书记开着他家那台“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把昏迷不醒的江蓉送到了县医院。
沈庆山接到电话,也从外地工地上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我一直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看到他的那一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爸……妈她……她会不会……”
沈庆山拍着我不断发抖的肩膀,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没事,没事啊,你妈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可他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他也在害怕。
12
万幸的是,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轻度地中海贫血。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是发现不算太晚,病情也不算特别严重,但以后绝对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必须好好休养。
而且需要定期回医院复查,防止病情进一步发展。
江蓉一醒过来,就吵着要出院。
“我身体好得很,住什么院!”
“住院不要钱啊?进了这地方,没病都得给你治出病来!”
……
沈庆山死死按住她,红着眼眶劝: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一些农村医疗保障政策还不完善。
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都可能是一场沉重的灾难。
江蓉伸手就要去拔手上的输液针头,被沈庆山一把攥住手腕。
她用力挣扎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真没事,我没事啊……”
“孩子们的学费、生活费,家里的化肥、种子钱,还有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你……你起早贪黑也挣不够,你上哪儿再去弄钱啊,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沈星野也从学校匆匆赶了过来,站在病房门口,眼圈通红。
一米八个头的少年,像一座瞬间崩塌的小山,在我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妈,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我这次月考没考好,我不想念了,我想出去打工。”
“你别担心,我挣钱给你治病。”
江蓉枯瘦的手扬起,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清脆响亮。
“你再给我说一句混账话试试!”
她怒吼道。
“你要是敢退学,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吼完,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猛地扎向我,恶狠狠地说:
“还有你!也给我收起你那些没出息的念头!”
她情绪不能激动,话音刚落,她就眼前发黑,大口大口地喘不上气。
沈庆山连忙扶着她躺平,轻轻拍着她的背:
“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动气。气大伤身,还容易变老变丑。”
“你这病,我看八成就是平时操心太多、生气太多给攒出来的。”
说完,沈庆山板起脸,对着我和沈星野严肃地说:
“钱的事轮不到你们小孩操心,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安心心把书读好,别再惹你们妈生气,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夜深了,赶回村里是不现实了。
我和沈星野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蜷缩着过了一夜。
我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
或许是白天情绪起伏太大,身心俱疲,我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沈庆山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打电话,那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清晨惨白的日光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等我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整个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