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平年》一开始，在兵荒马乱、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当后晋高祖石敬瑭气得想要下旨严惩大臣时，这个人只是轻轻咳嗽一声，一个冷静的眼神投过去，就足以让石敬瑭马上压下怒火，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过激话语咽了下去。

这个人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官场不倒翁”，当时的后晋宰相，石敬瑭十分信赖的重臣，冯道。

冯道的影视形象，图源网络

1、完全不同的历史评价

根据史料记载，冯道不仅在后晋受到石敬瑭和晋出帝石重贵的看重，在后唐、后汉、后周，甚至契丹侵占汴梁时，他都受到当时君主的信任和尊重。冯道历任四朝十一帝，担任的职位都是翰林学士、司空、宰相这样的重要职位，堪称位高权重，声势显赫。

正因为冯道这种特殊的经历，他在历史上的评价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主持编撰《旧五代史》的薛居正曾经和冯道一起历仕后晋、后汉、后周三朝。在《旧五代史·冯道列传》中，冯道的种种良好品行以及光辉事迹，比如生活俭朴、性格纯厚、博学善文、敢于直言进谏、灾荒年月周济百姓等等，事无巨细，都在列传中一一写出。不仅如此，作者还给予冯道极高评价，认为他有古人之风，深得大臣之礼，只是对他因为“事四朝、相六帝”算不上忠君，所以没有被赐予“文正”、“文忠”这样的谥号感到遗憾。

和《旧五代史》中冯道极受褒奖不同，后来的史学家，如司马光和欧阳修，对冯道的评价却非常低，甚至充满贬斥和讥讽。

欧阳修的影视形象，图源网络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除了肯定冯道孝谨、清俭宽弘的品格之外，对他“历五朝八姓”的经历大加批评，认为“正妇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冯道虽然个人品德值得称道，可是在忠君方面却失于大节，对他无论在哪个朝代都安然享受富贵的行为十分愤慨，直接痛斥他为“奸臣之尤”。----显然，司马光认为，只批评冯道为“奸臣”都还不够，所以直接将他认定为“特大号奸臣”！

2、欧阳修骂得更狠

在痛批冯道这一点上，和司马光同时的欧阳修持同样态度。在《新五代史·冯道传》中，欧阳修开篇就把礼义廉耻放在首要位置，然后评价冯道为“可谓无廉耻者矣！”

除了直接批评冯道之外，欧阳修还在传记中将冯道与五代时期小说中的一位女性作直接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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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的主人公李氏是虢州司户参军王凝的妻子。王凝在参军任上去世时，他的儿子年纪还很小，李氏就背着王凝的遗骸，领着孩子回家。沿路之上需要投 宿时，旅店老板看到李氏这种情景就拒绝让她入住，在李氏坚持不走的时候直接动手把她推了出去。

因为老板推搡李氏的过程中碰了李氏的胳膊，李氏认为自己没能守节，于是立刻拿起一把斧子把被碰过的胳膊砍了下去。

欧阳修显然十分赞赏李氏“守节”的行为，写到此处，他不由发出感叹：“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那些忍耻偷生的士大夫，听到李氏的故事，难道就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吗？将批评和讥讽的矛头直接对准传记的主人公，冯道。

3、直面历史

欧阳修一向善于写文章，他当然清楚经过这一对比冯道的形象将会大打折扣，更容易激发读者对冯道“偷生”行为的鄙夷和厌恶。可是，作为史学家，欧阳修恰恰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当冯道以“忍耻偷生”的重臣身份活下来时，他带给当时人们的益处是否大于他殉节而死带来的益处和社会价值。

耶律德光在《太平年》中的形象，图源网络

根据《旧五代史》记载：契丹人攻陷汴梁后，冯道很快就得到召见。契丹首领耶律德光和冯道本就熟识，此时开门见山地问他：“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回答：“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冯道这简短的一句话，直接将战胜者推上了守住道德、护持百姓的高台，契丹人不得不考虑把爱护百姓的事情做好。

接下来作者写道：因为冯道的暗中护持，很多士大夫、读书人都没有受到契丹人的伤害。

此时的冯道，何尝不是以自己弯下身去的姿态，为更多的人争取活下来的机会呢？

同样的事情在冯道的人生中屡有发生。仍然是《旧五代史》记载，当冯道的家乡闹饥荒时，他就把家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周济乡亲，自己则安然地住在茅草屋里，丝毫没有以此为苦。

“为了别人更好的活”，这种理念或许是深深地植根于冯道的内心深处，所以他才做得那样自然。

冯道，图源网络

这样一个人，当战胜者步入前朝宫殿时弯下腰去，他真的只是为了头顶的乌纱帽吗？他的行为真的可以被批评为“寡廉鲜耻”吗？

4、更大的善意

冯道喜欢读书，也很擅长写文章，他留下来的诗歌其中有一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很显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乱世潜藏的各种危险，可是与避开危险相比，他更注重的是内心深处始终不变的善意与良知。

要正确而全面地认识和评价一个人，仅凭历史记载显然是不够的，同时期人们的感性认知和当时风评同样重要。在这一点上，《旧五代史》的编撰者薛居正显然比欧阳修和司马光更有优势，他的记录和评价来得更为直观真切。

历史上，薛居正比冯道小三十岁，当冯道官居高位、声势显赫的时候，薛居正不过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在电视剧《太平年》中，薛居正被塑造为一个忠于职守的正面形象：当契丹大军攻打汴梁城、开封府一众人员逃得不见踪影时，薛居正刚被任命为开封府判官。他丝毫没有受到混乱环境的影响，仍然按时去开封府报到，然后从容地带领府衙中仅有的一名下属做好各方面的工作。

旧五代史，图源网络

作为同处一城的后晋朝廷官员，以薛居正的级别，虽然他没有多少和冯道直接接触的机会，但是他所接收到的关于冯道的言行、事迹以及人们对冯道的评价一定很多，他一定有更直观而深切的感受，由他做出的记录和评价显然更为真实，比后世人们仅凭史料得出结论更有说服力。

在这一点上，司马光和欧阳修虽然名气远远高于薛居正，他们对冯道的评价也格外义正辞严，牢牢占据道德高地，基于“忠君”的思想痛斥冯道为人，可是对于始终笼罩在太平盛世光辉下的他们来说，对冯道那在乱世中弯下去的身影，到底能有多少真切的感受和共情呢？

对于后世的我们来说，像冯道这样的人，到底应该评价他为奸臣，还是应该奉为圣贤呢？

参考资料：

《旧五代史·卷一百二十六·周书列传六》

《新五代史·卷五十四·杂传第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