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参加“中亚五国加美国”外长会后对外披露的合作清单,列明总计54项合作协议、涉及总金额120亿美元,相关数额规模较大,足以让随行的两百余名美国商界代表认为本次出行具备实际价值。清单范围内真正需要重点关注的合作内容,和矿产资源开采本身的关联度并不高。
乌兹别克斯坦投资与工业贸易部对外公布的协议内容,覆盖交通与能源基础设施、关键矿产、金融、数字技术多个领域,涉及矿产领域的合作主要集中在三家美国企业。精炼、贸易、基础设施三类内容叠加,对应的布局方向远超出单纯的矿产资源开采范畴。
美国本轮针对中亚地区的布局依托的制度框架,是2026年2月在华盛顿正式启动的FORGE机制,该机制全称为“资源地缘战略参与论坛”,设立目的是替代此前运行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FORGE机制的设计包含两条核心方向,其中一条是价格托底,依靠关税措施设置价格下限,用以对抗所谓“掠夺性市场倾销”,保障针对哈萨克斯坦稀土等相关资产的投资安全。另一条方向的作用更为关键,即重点推动中亚本土加工、精炼产能建设,避免矿石以原材料形态直接对外出口。
鲁比奥接受媒体采访时,对相关布局的逻辑作出了明确表述,他提到“全世界100%依赖一个地方,这不是明智之举”。相关表述的核心指向并非矿山开采环节,而是矿产加工环节。当前全球范围内关键矿产的精炼、分离产能分布存在较高集中度,中亚区域的矿石即便完成开采,如果没有配套的本土加工产能,最终仍要流入已经形成规模的现有精炼网络。
美国的相关布局目标,是推动中亚国家从单纯的矿石出口国转变为产业链上的加工节点,让区域内产出的钨、铀、稀土等资源在本土完成从原矿到中间产品的加工流程,再通过不受现有主导力量控制的运输通道向外输送。
运输通道的规划方向也有十分具体的安排。“中亚五国加美国”外长会结束后发布的声明中,明确写入了“共同发展跨里海贸易通道”的内容,乌兹别克斯坦外交部官网公布的声明文本,使用了“巩固互利伙伴关系”和“投资于基础设施建设”的相关表述。
这条运输路线的起点设在哈萨克斯坦或者乌兹别克斯坦境内,路线跨过里海后,途经阿塞拜疆、格鲁吉亚,最终抵达土耳其或者欧洲区域,全程不经过俄罗斯境内的核心运输干线,也不需要依赖传统海运线路上的关键通航节点。FORGE机制提出的“连接自主”概念,正是为这一通道规划设置的,相关安排将跨里海走廊纳入TRIPP等合作倡议框架,为相关国家提供可以绕开俄罗斯和中国的过境运输选择。
但是跨里海通道的实际建设条件,远没有文件表述中那样容易推进。跨里海线路的顺畅运行,需要里海沿岸港口的吞吐能力、滚装船运输能力、阿塞拜疆与格鲁吉亚两国的铁路衔接水平、土耳其境内的货物集散体系同时满足运行要求,而线路沿线每一段存在的能力限制,都不是单凭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就可以解决的。
2026年前八个月,这条运输走廊完成的集装箱运输量刚刚超过五万三千标箱,较上年同期增长一成一,这一运输规模放在整个欧亚大陆的货运总盘子里占比仍然很低。哈萨克斯坦位于阿克套港的集装箱枢纽一期工程已经投入运营,设计年处理能力为十四万标箱,哈方订购的六艘集装箱船,要等到2027年和2028年才会分批交付使用。港口、船舶、铁路相关设施的扩建周期以年为时间单位计算,相关会议结束后,订购的船舶不会比预定时间更早抵达港口。
中亚国家对相关布局的回应策略,需要进行细致梳理。哈萨克斯坦在2026年6月加入了美国主导的Pax Silica框架,仅仅几周之后的7月,又签署了加入中国主导的WAICO框架的相关协议。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在2月访问美国期间,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就和乌兹别克斯坦方面签署了设立联合投资控股公司的合作框架,相关联合投资平台在6月正式启动运行。
中亚相关国家都在同时接入两套不同的合作体系,借助其中一套体系的合作关系,提升自身在另一套体系谈判中的议价能力。鲁比奥此前列出的总规模120亿美元的协议清单中,乌兹别克斯坦方面公布的清单内容,并未说明其中多少项目已经落实了融资,多少项目还停留在规划阶段。中亚国家自身十分清楚,合作文件上的签字数量,和实际到账的资金规模是两件不同的事,这些国家通过签署合作文件争取谈判空间,再凭借谈判空间获取实际收益。
鲁比奥行程中的印度段访问,将同类布局思路延伸到了能源领域。鲁比奥本次印度之行没有前往新德里,而是到访了古吉拉特邦的贾姆讷格尔,也就是信实工业旗下那座日加工能力约140万桶的炼油综合体所在地。
美国政府当前的现实利益方向,更偏向于保障能源流动顺畅、扩大双边贸易规模以及维护市场稳定,2026年夏季贾姆讷格尔的炼油厂加工原料中,仍有相当比例来自俄罗斯出产的原油,鲁比奥到访当地的实际目标,是推动这座炼油厂更深地融入美国主导的供应体系安排,其中就包括为委内瑞拉重质原油拓展替代使用空间。
矿产领域和能源领域的布局遵循同一套操作方法,不要求合作方立刻切断和原有供应链的联系,先完成新供应链的对接接口铺设,再逐步降低原有供应链在相关合作中的权重。
FORGE机制和跨里海走廊的配套安排,实际上是在当前已经存在的欧亚运输、加工网络之外,建设一条平行运行的线路。这条平行线路的经济可行性,取决于线路上的货流密度,而货流密度又取决于中亚地区出产的矿石、加工完成的中间产品能不能持续稳定输入线路。
跨里海走廊当前还存在一项结构性短板,即东向西方向运输的集装箱占总运量的八成左右,反向运输的货源存在明显缺口。一条只能满足单向货运需求的运输通道,无法将运输成本降到较低水平,长期运行的商业可持续性会受到一定影响。美国并不需要中亚国家完全倒向自身,只需要存在一条自身可以施加影响、可以在紧急状态下投入使用的通道即可。
但是通道一旦建成投用,通道的运行规则、接入条件就不会完全由中亚国家自行决定。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当前在两套合作框架之间保持双向对接的状态,是在通道建设尚未定型的阶段,尽可能为自身争取更大的策略调整空间。等到里海渡轮的发船频次、不同国家铁路的轨距衔接安排、港口的优先靠泊权限都被纳入某一套标准体系之后,相关国家可以选择的空间会比当前更小。
鲁比奥列出的120亿美元合作清单中,最需要关注的内容并非涉及哪些矿产品种,而是“跨里海”相关表述在C5+1联合声明中所处的位置。矿产出产之后可以更换采购方,加工厂建设也可以更换投资主体,一条运输通道的走向、运行规则一旦固定下来,再做调整的难度要大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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