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那个让“莫须有”遗臭万年的人

北宋崇宁二年(1103年)，相州汤阴县(今河南安阳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

这一年，河北一带风调雨顺，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但对于一个叫岳和的农民来说，这一年最重要的不是庄稼，而是他那即将临盆的老婆姚氏。

传说那天傍晚，岳家屋顶上忽然飞来一只大鸟，羽毛洁白，状如仙鹤，绕着房顶盘旋三圈，然后长鸣一声，振翅西去。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个男孩。

岳和抱着儿子，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鸟来得蹊跷，喜的是这分明是吉兆。他想了想，给儿子取名“岳飞”，字“鹏举”。

希望这孩子能像大鹏鸟一样，展翅高飞。

但“高飞”这种事，对一个农家孩子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岳飞还没满月，黄河就发大水了。

洪水说来就来，冲毁田地，淹没房屋。岳母姚氏抱着襁褓中的岳飞，坐进一口大瓮里，随波逐流。那口瓮在洪水中漂了一天一夜，最后被冲到一个高地上，母子俩才捡回一条命。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岳和是个厚道人。他乐善好施，遇到荒年，自己家勒紧裤腰带，也要匀出粮食救济乡邻。有人借了钱还不上，他从不催债。甚至有人侵占了他家的地，他也不计较，干脆把地送给对方。

家里人抱怨，岳和就说：“一天不吃饭就饿得慌，三天不吃饭就要死。咱们少吃一顿，救人一命，不值得吗?”这种“厚道”，后来原封不动地遗传给了岳飞。

岳飞渐渐长大了。

这孩子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小孩玩泥巴，他看书;别的小孩打架，他练武。

家里穷，买不起灯油，他就捡枯枝败叶点着了照明，通宵达旦地读。他最爱读《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那些打仗的故事，看得他热血沸腾。

读书之外，岳飞还天生神力。不满二十岁，就能拉开三百宋斤的硬弓，用腰力开八百宋斤的弩。这个数据放在当时，那是“时人奇之”——能把人吓一跳的水平。

十一岁那年，外祖父把他介绍给一个叫陈广的拳师，学刀枪。学了一阵，陈广说：“我教不了你了，你已经超过我了。”——岳飞成了“一县无敌”的枪手。

后来又跟一个叫周同的师傅学射箭。

周同是个好老师，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了他。有一次周同集合门徒比试，自己连发三箭，箭箭中靶心。轮到岳飞，他一箭射出，直接射穿了周同的箭杆，另一箭正中靶心。

周同又惊又喜，把自己珍藏的两张劲弓送给了这个得意门生。

可惜周同没多久就病死了。

岳飞难过极了。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去老师坟上祭奠。没有钱买酒肉，就典当衣服换。时间一长，他爹岳和发现不对劲——儿子怎么越穿越单薄?

岳和悄悄跟着，发现真相后，非但没责备，反而对妻子说：“这孩子对老师都这么有情有义，将来若能报效国家，必定是个忠臣!”

政和八年(1118年)，十六岁的岳飞娶了刘氏为妻。第二年，长子岳云出生。

一家人的嘴巴多了，光靠种地养不活。岳飞只好外出谋生，去邻县做过长工，也当过负责巡逻的“游徼”——类似现在的巡警。

但他干得不顺心。

宣和四年(1122年)，机会来了。

朝廷要联金灭辽，收复燕云十六州，正在招募“敢战士”。二十岁的岳飞听说后，把锄头一扔，跑去从军了。

这是他第一次投军。

他很快立了功。相州有贼寇作乱，岳飞带一百骑兵，用伏兵之计，把贼首陶俊、贾进活捉了回来。

但还没等他大展拳脚，父亲岳和病故了。岳飞必须回家守孝。

第一次投军，就这么结束了。

宣和六年(1124年)，守孝期满的岳飞再次投军，去了河东路平定军(今山西平定县)，当了个偏校——低级军官。

第二年，金兵南下，包围开封。

岳飞随军作战，表现英勇。但很快，他又离开了军队——这次不是他自己想走，是部队溃散了。

靖康元年(1126年)，他从平定军突围回家，亲眼目睹了金兵入侵后百姓的惨状：房子烧了，粮食抢了，女人被糟蹋了，男人被杀了。

岳飞心中的火，烧起来了。

这一年冬天，康王赵构在相州开大元帅府，招募兵马。

岳飞想去投军。但他犹豫了——老母年迈，妻儿幼弱，这一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岳母姚氏看出了儿子的心思。

她把岳飞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这番话的具体内容，史书没记下来，但结果记下来了：

岳母在岳飞背上刺了四个字——“尽忠报国”。

后世演义说成“精忠报国”，其实不对。正史记载是“尽忠报国”。宋高宗后来赐给岳飞一面旗，上面写的是“精忠岳飞”，两个词被后人混用了。

这四个字，刺在背上，疼在心里。

岳飞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这个农家子弟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岳飞投军后，被分配到刘浩的部队。

刘浩奉命去李固渡侦察，派岳飞带三百骑兵打前站。半路碰上金兵，岳飞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砍。敌将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落地了。

这是岳飞的第一次实战。

后来部队归入宗泽麾下。宗泽是当时的名将，打了一辈子仗，一看见岳飞就知道这人行。

开德府之战，岳飞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金兵望风而逃。他因功升为修武郎。

曹州之战，他挥舞双锏，杀得金兵溃不成军，追出去几十里。又升武翼郎。

但仗越打越诡异。

宗泽在前线拼命，朝廷却在后面拆台。黄潜善、汪伯彦这帮人，手握几万大军，按兵不动，坐视宗泽孤军奋战。

更要命的是，开封还是丢了。

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兵押着徽宗、钦宗二帝，以及皇室成员、大臣、工匠三千多人，满载金银财宝，北撤。

北宋灭亡。

消息传来，岳飞哭了。

同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是为宋高宗。

新皇帝登基，按理该北伐雪耻吧?没有。赵构忙着往南跑。黄潜善、汪伯彦这帮人劝他：南边好，南边安全，南边可以偏安。

二十五岁的岳飞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写了一封几千字的上书，大意是：

“陛下您已经登基了，中原人心还在。黄潜善这些人劝您南迁，这不是坑您吗?您应该趁金兵没站稳脚跟，亲率大军北上，收复失地!”这封信写得热血沸腾，忠心耿耿。

但结果呢?

“小臣越职，非所宜言”——你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配议论国家大事?

岳飞被革除军职，逐出军营。

这是岳飞这辈子第一次被朝廷“处理”。

他后来一定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被赶出来后，岳飞没有回家种地。他渡河北上，投奔了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

张所是个主战派，很欣赏岳飞，让他跟着王彦去太行山打游击。

岳飞在太行山打得不错。但跟王彦闹了矛盾——王彦觉得他太冒进，他觉得王彦太保守。干脆带着自己的队伍，单干了。

后来他辗转投奔宗泽，成了宗泽的部将。

宗泽临死前，拉着岳飞的手说：“你一定要收复中原!”岳飞点头。

宗泽死后，开封再次陷入混乱。接替宗泽的杜充是个草包，打仗不行，跑路在行。金兵南下，他弃城南逃。

岳飞也跟着南撤。

这一撤，就撤到了江南。

建炎四年(1130年)，金兵追击到常州、镇江。岳飞率部反击，四战四捷，收复建康(今南京)。

这是南宋立国以来，对金作战少有的大胜仗。

从此，岳飞的队伍有了名号——“岳家军”。

绍兴四年(1134年)，岳飞率军北伐，收复襄阳六郡。

这是南宋第一次收复大片失地。消息传来，朝野振奋。三十二岁的岳飞被任命为清远军节度使。这是南宋第一个建节的将领——从一个小兵到节度使，他只用了十二年。

岳家军的名号越来越响。

纪律严明到什么程度?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晚上行军，借住在老百姓家，第二天走的时候，老百姓都不知道有军队来过。

当地百姓编了歌谣：“有纪律的兵，岳家军。没纪律的兵，官家军。”金兵那边也传开了一句话：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绍兴六年(1136年)，岳飞再次北伐，收复洛阳西南部分州县。

他在前线给朝廷写奏折：“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这仗，越打越顺。

绍兴十年(1140年)，岳飞最后一次北伐。郾城之战，大败金兀术的精锐“拐子马”和“铁浮图”。接着是颍昌大捷，再接着是朱仙镇大捷(一说朱仙镇距四十五里时班师，未真正交战)。

前锋部队已经打到离开封只有四十五里的地方。

金兀术准备放弃开封，撤回河北。

岳飞站在阵前，对将士们说：

“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将士们欢声雷动。

与此同时，临安城里，宋高宗和秦桧正在忙着另一件事：求和。

金兀术派人送来一封信：“你们岳飞打得太狠了。想和?先把岳飞杀了。”秦桧拿着信去找高宗。高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岳飞太能打了。打赢了，迎回二圣——那个被俘的钦宗要是回来，我这皇位还坐不坐?

他们决定：撤兵。

岳飞在前线等来的，不是援兵，不是粮草，而是一道又一道“金字牌”。

所谓“金字牌”，是朝廷最高级别的急递文书，牌上写着金字，日行五百里，遇者让路。

第一道：班师。

第二道：班师。

第三道：还是班师。

一天之内，连发十二道。

岳飞跪在地上，看着那一堆金牌，久久无语。

周围的将士都哭了：“我们打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打到这儿……”

岳飞也哭了。他朝东边磕了一个头，说了一句话：

“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撤兵那天，当地百姓跪了一路，拦住马头，哭着问：“将军，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岳飞拿出诏书，给百姓看。他不识字，但那个红彤彤的皇帝玺印，谁都认得。

百姓们嚎啕大哭。

岳飞带着军队，一步步退回来时打下的土地。金兵随后跟进，占领了那些刚刚收复的州县。

绍兴十一年(1141年)四月，岳飞被召回临安，解除兵权，改任枢密副使。

这是一个明升暗降的调虎离山计。

秦桧开始罗织罪名。

他让人诬告岳飞谋反。证人?没有。证据?也没有。

审讯官问秦桧：“这些罪状，有证据吗?”

秦桧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莫须有。”

意思是：也许有吧。

韩世忠去质问秦桧：“‘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秦桧不答。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大理寺狱。

岳飞被押出来。他穿着囚服，戴着镣铐，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狱卒递给他一张纸，让他画押认罪。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然后在供状上写下八个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老天爷看着呢，老天爷看着呢!

这一年，岳飞三十九岁。

长子岳云、部将张宪，同日被害。

岳飞死后，消息被封锁。老百姓不知道，不敢问。但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了。

“天下闻者无不垂涕。”但朝廷的态度是：他是罪人。

秦桧把持朝政，监修国史，把岳飞的功绩一笔勾销，把他塑造成一个“跋扈武将”的形象。

二十年后的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宋孝宗即位。

新皇帝一上台，就干了一件事：为岳飞平反。

诏书写得很明白：“故岳飞起自行伍，不逾数年，位至将相。而能事上以忠，御众有法，屡立功效，不自矜夸。”平反诏书的最后，有这样一句话：“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与录用。”岳飞被重新安葬在杭州西子湖畔的栖霞岭。

又过了八年(1170年)，宋孝宗应鄂州百姓的请求，为岳飞立“忠烈庙”。

又过了八年(1178年)，朝廷追谥岳飞为“武穆”。

又过了二十六年(1204年)，宋宁宗追封岳飞为“鄂王”。

从屈死到封王，整整走了六十三年。

八百多年来，这个问题一直有人在问。

教科书上的答案是：秦桧。

杭州岳王庙前，跪着四尊铁像：秦桧、王氏(秦桧妻)、张俊、万俟卨。游客经过，都要吐一口唾沫。

但明眼人看得出来：秦桧再大，能大得过皇帝?

“莫须有”的罪名，没有皇帝点头，谁敢定?

绍兴和议的那些条款，没有皇帝同意，谁敢签?

十二道金字牌，没有皇帝下令，谁敢发?

所以后人说：“宋高宗是主，秦桧是辅。杀岳飞者，高宗也。”这话有点道理。

但更值得问的是：为什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岳飞?

唯有一个韩世忠去质问秦桧。其他人呢?

当代学者刘子健先生分析过这个问题：宋代的文臣有一种观念——“忠君才是爱国”。岳飞太能打了，太得民心了，皇帝“忌之”。既然皇帝忌他，那就是他有问题。

连朱熹都说：“君臣不可疑，疑则为乱。”在这种逻辑下，岳飞不死，谁死?

岳飞死后，他的故事在民间流传。

元朝人写《宋史》，把他列为名将之首。

明朝人把他当成民族英雄。朱元璋让岳飞配享太庙，封“鄂国武穆王”。

清朝皇帝很尴尬——他们是女真人后裔，按理不该推崇抗金英雄。但乾隆还是写了九首诗纪念岳飞。有一首说：

“莫须有狱何须恨，义所重人死所轻。”

——莫须有就莫须有吧，他死得其所。

到了抗战时期，岳飞的《满江红》响彻中华大地。

那首词的作者是不是岳飞，学者还在争论。但老百姓不管。他们只知道那句：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太像那个时代的声音了。

杭州岳王庙里，岳飞墓前，有一副对联：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八百多年了，西子湖畔，游人如织。有人给岳飞献花，有人对着那四尊铁像吐唾沫。

那首署名岳飞的《满江红》，最后几句是：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他留下的那个背影，那句“尽忠报国”，那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队伍，让后来每一个面临外敌的中国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就是岳飞。

一个死时三十九岁，死后八百多年还在被人提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