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麦秸垛上看月亮
麦垛上的月光
要过年了,在上海工作的小舅打电话给我找个饭店,中午到家要招待一下在上海工作的一同回来的同行朋友。我安排靠近家的康平路上聚龙阁餐店,这家餐厅家常菜烧得还行,菜价也不高,七八个亲朋好犮聚餐还行。考虑他们长期在上海工作很少回来,特点了家乡特色菜,推浪鱼汤、烧籽乌、猪头肉、红烧带鱼等,我早点下班到饭店待客,一行三人我和家属陪客座定,开心喝起酒来,他们都是生意场中之人,先谈了年终岁尾生意结帐事情,酒喝到畅快淋漓之时,话题转到了家乡靠鱼湾大塘发生的往事,以及争先恐后说起儿时的麦收季节生产队大人忙碌,小孩幸福无忧无虑玩耍场景。
麦收季节是村庄一年里最喧闹、也最滚烫的日子。天刚擦亮,田野里就响起机器的轰鸣,大人们脚不沾地地忙碌,收割、搬运、脱粒,从晨光熹微,一直忙到星光满天。夜晚本该是安静的,可那些年的夏夜,却被沉甸甸的麦穗填得满满当当。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跟在大人身后跑前跑后,待到夜色沉下来,便蜷在场院角落的麦秸垛上。那麦秸垛被晒得干爽蓬松,一躺上去,浑身都陷进温柔的暖意里,麦秸的清香裹着阳光的余温,一点点漫进鼻尖。身下是干燥的草响,耳边是脱粒机断断续续的轰鸣,还有大人们压低了的说话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倒衬得夜更静了。我仰面躺着,看头顶的月亮。它不慌不忙地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清辉温柔地洒下来,落在麦秸垛上,落在起伏的田野上,落在大人汗湿的脊背上。月光不刺眼,很凉,很软,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眼睫上,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清润的凉意。大人们还在灯下忙碌,身影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们的疲惫被夜色藏起,只留下一派踏实、烟火气十足的忙碌。
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静静望着那轮月亮。月光皎洁,清辉朗照洒向大地,朗月上似有人形大汉象似砍着大树,书本上和老人们讲述知识讲,广寒宫内有捣药兔子,寂寞的嫦娥,吴刚勤奋地砍着桂树,月亮是神仙居住地,他们没有烦恼吃穿不愁,是多么幸福快乐啊,他们什么时候下凡呢,我在稻秸堆里能等到他们来吗,我睁大双眼目不转晴盯着月亮,奢望嫦娥大姐姐能带来好吃的东西来。我静静地躺在麦秸堆里,脑子里满是整碗大鱼大肉,诱人的各种水果,和小伙伴们在不限量大啖享受着广寒宫里美味珍肴,美梦里畅想是多么美好的事,希望不被打断永远的美事。月亮它在云里轻轻走,我在麦垛上轻轻晃。那时不懂什么是乡愁,什么是岁月悠长,只觉得这一刻安稳、踏实,天地宽广,月亮很近,麦香很浓,大人就在不远处流汗耕耘,心里便满满都是安全感。
后来我离开村庄,住进高楼,再也没有机会躺在麦秸垛上看月亮。现在回到乡村田园也看不到一垛垛门前屋后堆叠的麦垛了,都桔杆还田或打包送生物电站或造纸厂了,少了那种田园诗意,更难寻草垛里童趣。住在城中高楼,城市的月亮被灯火淹没,被楼群切割,清辉依旧,却少了那股干爽的麦香,少了那种广寒宫里寂寞而温柔银辉月色朗照,少了耳边熟悉的田园鸡狗虫蛙声响。那种意境感觉到那里再去体验呢。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晚的月亮之所以温柔,是因为有童年的情怀、麦秸的暖、有大人的忙碌、有故乡的月色安澜作底色。我怀念的不只是月亮,也是那段无忧无虑、被故乡和亲人稳稳托住的童年。
如今再想起那个夜晚,依旧能清晰闻到麦秸的清香,触到月光皎洁的清凉,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声。那片藏在麦垛记忆与月光里的时光,早已成为我心底最柔软、最明亮的一隅,在每一个疲惫的夜里,轻轻照亮灵魂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