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们的车,一辆灰色的哈弗H6,正稳稳行驶在苏高速常合段最后一个出口的匝道上。
我叫张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身旁的妻子林晓帮我整理着副驾上的纸巾,后座的母亲陈桂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
我们刚结束清明节的扫墓,从皖北老家往苏州赶,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就为了赶在假期免费时段结束前下高速。
导航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距离前方收费站出口200米”,时间显示23:59:45。
“再快一点,应该能赶上。”林晓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没说话,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加快了速度。
清明节假期高速免费,从放假第一天零点到最后一天二十四点,差一秒都要按全程收费。
我们这次往返,光是扫墓和给老家亲戚买东西就花了不少钱,能省一笔过路费,对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次扫墓又淋了点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此刻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我放缓了车速,尽量让车子更平稳,同时盯着导航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数着。
23:59:50,距离出口还有100米。

23:59:52,车子驶入ETC通道,我看到通道上方的摄像头闪了一下。
我心里松了口气,按照以往的经验,ETC感应后,栏杆会立刻抬起,我们就能顺利出站,刚好赶上免费时段的尾巴。
林晓也笑了笑:“应该赶上了,这下能省不少钱。”
可预想中的“滴”声没有响起,红色的栏杆依旧纹丝不动,像一道冰冷的屏障,挡在我们面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栏杆前。
ETC屏幕上没有显示费用,只有一个红色的提示框,上面写着“数据读取异常,请前往人工通道”。
林晓的笑容僵住了:“怎么回事?ETC坏了吗?”
我没说话,按下车窗,探头看向旁边的收费亭。
收费亭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姓周,穿着蓝色的收费制服,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单据。
看到我们探头,她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绿灯的人工通道:“ETC通道临时故障,你们走人工吧。”
我皱了皱眉,只能重新启动车子,小心翼翼地并入人工通道。
人工通道上已经有两辆车在排队,都是从ETC通道转过来的,车主们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林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声音里带着不安:“已经00:00:04了,晚了四秒。”
我心里一沉,晚了四秒,这意味着,我们可能要按全程缴纳过路费。
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系统有延迟,也许还能按免费时段计费。
前面的两辆车很快就通过了,轮到我们时,我把高速通行卡递了过去。
小周接过卡,插入机器里刷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们,表情有些异样。
“你们从哪儿上的高速?”她问。
“皖北的亳州东收费站。”我回答,语气尽量平和。
小周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像是在询问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母亲轻微的呼吸声。
林晓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过了十几秒,小周放下对讲机,抬头看着我们,语气平淡地说:“总里程860公里,需要补交过路费,一共三千八百六十元。”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微微前倾,“你再说一遍?”
“三千八百六十元。”小周重复了一遍,指了指面前的显示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3860”这个刺眼的数字。
林晓忍不住喊了出来:“怎么会这么贵?我们正常跑完全程,过路费也就八百多,这差了四倍多!”
小周摊了摊手:“规定就是这样,你们的ETC感应时间是23:59:54,出站时间是00:00:04,晚了四秒,超出了免费时段。”
“就晚了四秒而已!”我压制着心里的怒火,“我们开了十二个小时,一路都在赶,就为了卡这个时间点,四秒而已,至于收这么多钱吗?”
“我只是按系统提示收费。”小周的语气依旧平淡,“另外,系统显示你们的在途时间超过了18小时,按照规定,要按全路网最远距离计费。”
我愣住了,在途时间超过18小时?
我们早上八点从亳州东上高速,现在零点零四分,刚好十六个小时,怎么会超过18小时?

“你们的系统肯定错了!”我指着显示屏,“我们早上八点上的高速,现在才十六个小时,怎么可能超过十八小时?”
“系统不会错的,录入的信息就是这样。”小周不再理我们,低头整理着单据,“要么交钱,要么车留下,后面还有车在排队。”
她的态度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我压抑了一路的疲惫和怒火。
我解开安全带,作势就要下车理论:“你把你们领导叫来,我今天倒要问问,这四秒和所谓的超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晓急忙拉住我:“张磊,别冲动,妈还在车里呢,别吓着她。”
我这才想起后座的母亲,回头一看,母亲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不安。
“妈,没事,就是一点小问题,我们很快就解决。”我放缓语气,对母亲笑了笑。
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虚弱:“磊子,别跟人吵架,实在不行,我们就交了吧,早点回家休息。”
“妈,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冤枉钱!”林晓说道,“四秒而已,系统说不定就是出问题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就在这时,母亲忽然指了指收费亭的方向,轻声说:“刚才在ETC通道,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好像看到屏幕上有一行字,说什么路径没匹配上。”
我和林晓同时愣住了。
“妈,你再说一遍,你拍到什么了?”我急忙问道。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有些卡顿,她慢慢点开相册,找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你看,就是这个,我也看不懂,就是觉得奇怪,拍了下来。”
我接过手机,凑近一看,照片确实很模糊,但能隐约看到ETC屏幕上的字样,除了“数据读取异常”,还有一行小字:“路径匹配失败,默认按最远里程计费”。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是做IT运维的,虽然不是做交通系统的,但对系统数据匹配的问题多少有些了解。
路径匹配失败,意味着系统没有成功读取到我们车辆在高速上行驶的完整路径,无法确定我们的实际行驶里程,所以才会默认按全路网最远距离计费,这也就是为什么费用会高达三千八百六十元。
而所谓的“在途时间超过18小时”,很可能也是因为路径匹配失败,系统误判了我们的上高速时间。
那个四秒的时间差,或许只是一个巧合,真正的问题,出在系统的路径匹配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递给小周:“你看,这是我母亲在ETC通道拍到的照片,上面显示路径匹配失败,你们的系统出问题了,不能按这个错误的费用收费。”
小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只是系统临时的提示,不能作为依据,系统最终的计费还是以录入的信息为准。”
“路径匹配失败,就意味着系统无法确定我们的实际行驶里程,按照规定,这种情况下,应该重新核实,而不是直接按最远里程计费。”我语气坚定地说,“我要求查看我们车辆的原始通行记录,包括上高速的时间、途经的门架数据,还有ETC感应的详细记录。”
小周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这里没有权限查看这些,需要叫我们班长过来。”
“那就叫你们班长过来,我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我说道。
小周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刘班长,A02通道有车主对计费有异议,要求查看原始通行记录,你过来一下。”
等待班长的几分钟里,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林晓一边安抚着母亲,一边对我说:“张磊,你真的能弄清楚吗?不行的话,我们就少交一点,别跟他们耗了,妈身体受不了。”
“放心,我能弄清楚。”我握住林晓的手,“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能白白交这笔冤枉钱,而且,要是不把这个问题指出来,以后还会有其他车主遇到同样的情况。”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磊子,妈相信你,慢慢来,别着急。”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穿着和小周一样的制服,肩章上有班长的标识,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应该就是刘班长。
他走到收费亭旁,敲了敲玻璃,小周立刻站起来,把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刘班长听完,隔着车窗,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这位师傅,大半夜的,别为难我们基层工作人员,系统计费都是自动生成的,不会有错。”
“系统也会出故障,你看这张照片。”我把母亲的手机递过去,“这是我们在ETC通道拍到的,显示路径匹配失败,你们的系统没有读取到我们的行驶路径,所以才会按最远里程计费,这是系统错误,不是我们的问题。”
刘班长接过手机,匆匆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我,嗤笑一声:“一张模糊的照片而已,不能说明什么,小孩子拍着玩的东西,也能当证据?”
“这不是拍着玩的,这是系统故障的证据。”我语气加重,“我是做IT运维的,我知道路径匹配失败意味着什么,你们的系统在读取门架数据时出现了问题,导致无法确定我们的实际行驶里程,才会触发默认计费模式。”
“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规定就是规定,系统显示你们晚了四秒出站,在途时间超时,就必须按这个费用收费。”刘班长的态度很强硬,“我劝你赶紧交钱,后面还堵着车呢,影响了公共秩序,你承担不起责任。”
又是这种施压的话术,把我们的合理诉求,说成是影响公共秩序。
我心里的怒火又上来了,但我知道,跟他硬碰硬没用,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依据。
“刘班长,根据《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缴费人对计费结果有异议的,有权要求收费单位核实相关记录,你们有义务提供原始通行数据。”我平静地说,“另外,交通运输部有明确规定,因系统故障导致计费错误的,应当及时纠正,不得让车主承担损失。”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现在要求你们调取我们车辆的上高速记录、途经的所有ETC门架数据,还有ETC通道的感应时间和数据读取日志,只要能证明路径匹配失败是系统问题,你们就必须取消这笔不合理的费用。”
刘班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想到我不仅懂技术,还懂相关的规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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