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一老妇故意让毒蛇咬自己舌头,等蛇放完毒,她一口咬下蛇头
我头一回见马秀兰,是在镇卫生院的外科诊室里。
那天我跟着区里疾控中心的人下乡做蜱虫防治宣传,车停在卫生院门口,刚把横幅拉起来,就听诊室里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高大夫!你快给我看看,我这舌头是不是要烂了!”
我探头往里瞅了一眼,一个老太太坐在诊察床上,头发花白,拿个蓝布帕子扎了个鬏,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精瘦精瘦的小臂。她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舌头伸得老长,吓得旁边等着看病的老头往后退了两步。
高大夫端着压舌板凑过去看了看,皱着眉说:“马奶奶,你这舌头边上咋有个豁口?咬着了?”
老太太把舌头缩回去,咂了咂嘴:“让蛇咬的。”
高大夫手里的压舌板差点掉地上:“啥玩意儿?”
“蛇。”老太太说得云淡风轻,“昨天下午的事,我想着不严重就没来,今早起来一看肿得跟猪舌头似的,说话都漏风,我就来了。”
我站在门口多听了两耳朵。高大夫给她检查了半天,说舌头边缘有两个针尖大的小孔,周围有点红肿,但没化脓,开了点消炎药和漱口水,让她回去多喝水。老太太不放心,追着问:“高大夫,我这舌头以后还能尝出咸淡不?别回头吃啥都没味儿了,那我活着还有啥劲?”
高大夫哭笑不得:“能尝出来。你那舌头就是肿了,消了肿啥事没有。”
老太太这才放心,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蛇越来越厉害了”,蹬上门口的电动车走了。
我扭头问高大夫:“这老太太什么来头?”
高大夫把压舌板扔进医疗废物桶,叹了口气:“马秀兰,马家圩子的,今年七十一了。你问镇上四十岁往上的,没人不认识她。这老太太一辈子跟蛇过不去,年轻时候抓蛇卖钱,老了抓蛇送人。去年一年她就往我这诊所送了三条蛇,都是进人家屋里被逮着的,吓得我赶紧打电话叫林业站来拉走。”
我一听来了兴趣。疾控的活儿干完了,我专门跑了一趟马家圩子。
马秀兰家好找。进了村往东走,看见门口种着棵歪脖子老槐树、墙头上爬满丝瓜藤的那家就是。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拌鸡食,搪瓷盆搁在石墩上,拿个铁勺子搅得哗哗响,七八只芦花鸡围着她脚脖子转圈。
“马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眯着眼认了认:“你是……昨天卫生院那个?站门口听我说话那个?”
我说对,想跟她聊聊蛇的事。
她把铁勺子往盆沿上一磕,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聊呗。进屋坐,我给你倒水。”
堂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她给我倒了碗大麦茶,自个儿坐对面小板凳上,开门见山:“你想问啥?”
我问她昨天舌头怎么回事。她嘿嘿一笑,拿手指头指了指自己嘴:“让眼镜蛇咬的。”
我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你别慌,听我慢慢讲。”她摆摆手,跟说评书似的拉开架势,“前天傍晚,村西头老赵家孙子跑来找我,说赵爷爷家灶房柴火垛底下盘了条大蛇,黑的,脖子能撑扁,追他家猫追得满院子跑。我一听就知道是眼镜蛇,拎着蛇叉子就去了。”
“到了地方我一看,那蛇盘在柴火垛根底下,胳膊粗,一米多长,脖子已经撑开了,嘶嘶往外吐信子。老赵吓得躲屋里不敢出来,他孙子倒胆大,扒着门框看热闹。我拿蛇叉子把蛇头一压,它扭了两下没挣开,我就伸手去捏它脖子。”
“结果那天我手套没戴,手指头刚捏上去,它脑袋一歪,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没咬实,就蹭出俩红印子,连血都没出。我寻思没事,接着往下压。谁知道它猛地一挣,叉子滑了,它扭头就奔我脸来了。”
马秀兰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眼镜蛇这东西,追活物追得凶,它一张嘴能张到一百多度,直接往脸上扑。我头一偏,它没咬着我脸,但在我下巴颏上刮了一道。我心想坏了,这玩意儿要是再扑一回,咬脸上或者脖子上,那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
“你猜我干啥了?”
我说猜不着。
“我拿手指头一弹它脑门,把它弹懵了半秒,然后我伸舌头让它咬。”
我差点从板凳上出溜下去。
“你……你伸舌头让它咬?”
“对。”马秀兰点点头,表情特别认真,“我爹教我的。我爹是老捕蛇人,我打小跟他学的。他说被毒蛇缠上了,实在躲不开的时候,最狠的一招就是让蛇咬舌头。为啥呢?第一,舌头上的肉薄,血管多,蛇毒进去得快;第二,舌头能伸能缩,咬完了你赶紧嘬,能把毒嘬出来大半;第三,蛇咬完一口,毒腺里的存毒就少一半,它想再咬你,毒液已经不够了。”
“那回那蛇往我脸上扑的时候,我脑袋一偏躲过去,它身子还在半空悬着呢,我趁它没落地,把舌头伸出去——离它嘴就两寸远——它本能地一口就咬上来了。”
“疼不疼?”
“怎么不疼!跟针扎似的,两个毒牙扎进舌头里头,舌头一下就麻了。但我不能松,我拿舌头裹着它毒牙嘬,嘬一口吐一口,吐出来的唾沫全是黑的,跟墨汁一样,黏糊糊的。嘬了十来口,唾沫颜色变红了,我才一狠心——”
她拿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成个圈,往下一掰,咔吧一声。
“我一口咬住它脖子,使劲一掰,把它脑袋掰下来了。蛇身子还在我手里扭呢,我把蛇头吐地上,拿脚踩住,蛇身子扔竹篓子里。然后赶紧漱口,拿我爹配的草药敷上。折腾到天黑,舌头肿得嘴都合不拢,话也说不利索。老赵要送我去卫生院,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今早起来一看,消了不少,我就自个儿骑车去卫生院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你就不怕那蛇再咬你一口?”
“它没机会。”马秀兰嘿嘿笑,“我嘬它毒牙的时候它毒腺就空了,我掰它脑袋的时候它身子还在扭,但嘴张不开了。我拿牙咬住它下颚,一使劲就掰下来了。我掰过好几回了,有经验。”
“好几回?”我嗓子都变调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零三年一回,零八年一回,一三年一回,再加上这回,四回了。都是眼镜蛇或者蝮蛇,毒大的那种。我爹说这叫‘以毒攻毒’,土法子,但管用。”
我问她:“那你爹呢?他现在还抓蛇不?”
马秀兰脸上笑容淡了点:“我爹五十来岁那年让五步蛇咬了,没救过来。那会儿医疗条件差,送不到医院人就没了。”
“那你……”
“我就是从那以后才下决心学他这手艺的。”她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我爹走的时候我十六,我娘哭得死去活来,把家里抓蛇的家伙什全烧了,不让我碰。我答应了,十几年没碰。后来我娘也走了,我男人也走了,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逮蛇。村里人起初怕我,说这女人疯了,后来谁家进了蛇都来找我,我就成了‘马大胆’。”
正说着,院门外头有人喊:“马奶奶!村东头水渠里漂着条蛇,老长一条,你快去看看!”
马秀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招手:“走,带你长长见识。”
我跟着她到了村东头水渠边。渠里确实漂着条蛇,一米来长,灰不溜秋的,在水面上扭来扭去。马秀兰蹲在渠边上瞅了两眼,说:“水蛇,没毒。估计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她找了根长竹竿,把蛇挑上来,伸手一捏脖子拎起来看了看,“瘦了,饿的。你回去吧。”手一松,蛇掉进草丛里呲溜跑了。
旁边围观的几个小孩拍手叫好,马秀兰拍拍手上的泥,跟小孩们说:“记着啊,下回看见蛇别跑,站着别动。它比你害怕。你越跑它越追。”
回她家的路上,我问她:“你这些年一共抓了多少蛇?”
“数不清了。”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二十年了吧,少说逮了三四百条。毒蛇占三成,剩下都是没毒的。逮着了就送镇上林业站,或者搁到村东头水塘边放生。前年县里电视台还来采访过我,说我是‘民间捕蛇能手’,给我发了个奖状。我闺女看见了,打电话把我骂一顿,说妈你别上电视了,让坏人知道了来偷蛇怎么办。”
“你闺女支持你抓蛇?”
“嘴上骂,心里支持。”马秀兰笑了,“她在外地工作,每回打电话都嘱咐我戴手套穿靴子,别逞能。我嘴上答应,该咋干咋干。”
到她家门口,她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就留下了。她从鸡窝里掏了俩鸡蛋,又去菜园子拔了几棵小白菜,做了个鸡蛋汤,又炒了个丝瓜,烙了两张饼。我俩坐堂屋里边吃边聊,她又给我讲了几件事。
有一年夏天半夜,隔壁邻居家进了条蛇,那家男人吓得跑到她家门口敲窗户:“马大姐!蛇!我家床底下!”马秀兰披着衣服起来,拎着蛇叉子就去了。到那儿一看,一条菜花蛇盘在床底下鞋盒子里,正睡得香。她一把拎出来,跟邻居说:“菜花蛇,没毒,吃老鼠的,你家老鼠多它才来的。”邻居说那也不能放家里啊,她说行,我带走吧,第二天搁到水塘边放了。
还有一回,镇上小学操场边上发现一条蝮蛇,把上体育课的小孩吓得满操场跑。校长打电话给她,她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了,拿蛇叉子一压一挑,装袋子里拎走了。校长要给她钱,她不要,说:“给我闺女小时候的老师,收啥钱。”后来校长逢人就夸她,说马奶奶是学校的安全顾问。
“你这辈子跟蛇这么打交道,家里人不担心?”
“担心啊。我闺女每回打电话都得问一句‘妈你最近没逮蛇吧’。我说没逮,她就信了。其实我逮了也不告诉她。”马秀兰夹了一筷子丝瓜,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这事危险。前年我逮一条银环蛇,那蛇小,筷子长,但毒大得很。我把它挑进袋子里的时候它蹦出来了,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我赶紧嘬,嘬完了又拿草药敷,折腾了大半天。后来想想也后怕,万一那天我没嘬干净,人就没了。”
“那你为啥还逮?”
她搁下筷子,看着院子里那群芦花鸡:“我不逮谁逮?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看见蛇就跑不动。我不逮,蛇就进屋上炕。去年老李家的孙子才两岁,在院子里玩,一条蝮蛇爬到他脚边了,幸亏我正好路过给逮走了。我要是不逮,孩子被咬了咋整?”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爹传下来的手艺,到我这辈儿不传就断了。我闺女不学这个,嫌脏。我寻思着,趁我还能动,能逮一年是一年。等哪天真逮不动了,就搁家里养鸡,不管了。”
吃完饭,她带我去看她存东西的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上海麦乳精”,锈得快看不出字了。打开来,里头用红布包着个东西。她一层层揭开,我凑过去一看——一颗干瘪的蛇头,风干得跟木乃伊似的,皮缩在骨头上,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半张着。
“这是零三年咬我的那条眼镜蛇。”她拿手指头拨了拨蛇头,“我留着当个念想。每回有人不信我能咬蛇头,我就拿出来给他看。”
我问她:“你舌头现在咋样?能尝出味儿不?”
她咂了咂嘴:“能。就是吃辣的觉得比以前辣,也不知道是不是舌头麻了。你别跟我闺女说这个,她知道了又得念叨。”
从马秀兰家出来,我骑车回城里,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伸着舌头让蛇咬的画面。路过镇卫生院,高大夫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打招呼:“采访完了?”
我说采访完了。
高大夫笑了笑:“马奶奶的事你别全信。她说话喜欢夸张,十句话里头有三句是她自个儿添的。”
我说:“那蛇咬舌头的事呢?”
高大夫把烟掐了:“那个是真的。我亲眼看过她舌头,确实有牙印子。而且她那个法子我查过,老辈捕蛇人确实有这么干的,属于极端情况下的土办法。当然现在不提倡了,有血清谁还这么干。”
“那她这些年没出过事?”
“出过一回,一三年还是哪年,让蝮蛇咬了手背,肿得跟大腿似的,来我这儿打了两天吊针。我问她咋不早来,她说‘我寻思嘬干净了没事’。你说这老太太是不是不要命?”
我后来把马秀兰的事写了篇稿子,发在报纸上,标题叫《马大胆与蛇共舞五十年》。稿子登出来以后,镇上的领导专门去看她,给她送了个“野生动物保护先进个人”的奖状,还给她配了副专业的捕蛇手套和蛇叉子。马秀兰把奖状挂在堂屋正中间,手套和叉子搁在门口顺手的地方,谁家进了蛇她拎着就走。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马家圩子。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老远就喊:“小陈!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我问她咋了。
她从屋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你上回写的稿子,我闺女看到了,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我不想要她的钱,你帮我退回去。”
我说:“你闺女孝敬你的,你就收着呗。”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你帮我退。她挣钱不容易,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我捏着那个信封,想了想,说:“马奶奶,要不这样,这钱我替你花。我拿这钱买几副手套,再买点蛇药,搁你这儿备用。算是你闺女赞助你的捕蛇事业。”
马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行!这个好!你买完了把发票给我,我拍照片发给我闺女看,就说‘你看,你给的钱我都买装备了,下回逮蛇更安全了’。”
我说行。
临走的时候,她追出来喊我:“小陈!你等等!”
我回头。
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红布包。
“啥东西?”
“你回去再打开。”她摆摆手,“走吧走吧,下回再来提前打电话,我给你留鸡蛋。”
我骑车出了村才打开红布包,里头是那颗风干的眼镜蛇头,底下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小陈,这个你搁报社摆着玩。别跟你马奶奶学,你舌头不够长。”
我把蛇头包好揣兜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就骂:“你又跑哪去了?这礼拜回家吃饭不?”
我说回。
我妈说:“那你想吃啥?”
我说:“炖个鸡吧。多搁点辣椒。”
我妈说:“你啥时候能吃辣了?”
我说:“最近练的。”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兜里那颗蛇头,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
马秀兰这个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她说“别跟我学”,可她那股子劲儿,我算是领教了。七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人住在乡下,喂鸡种菜逮蛇,日子过得比谁都硬气。
我后来还真把蛇头搁在报社办公桌上,拿个玻璃罐子扣着。同事看见了问这是啥,我说蛇头。人家问哪来的,我说一个老太太送的。人家问老太太干啥的,我说逮蛇的。
同事瞅了我一眼:“你采访的人都这么邪乎?”
我说:“不是邪乎,是硬核。”
那罐蛇头在桌上搁了快俩月了。昨儿个保洁阿姨擦桌子,拿起来看了看,问我:“小陈,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下回见着那老太太,帮我要个签名。我打小就怕蛇,她能把蛇头咬下来,我得拜她当师父。”
我笑了:“行,下回帮你问问。”
今早我给马秀兰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跟她一说,她在电话那头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你告诉那大姐,签名没有,我给她逮条蛇寄过去倒行。”
我说别别别,人家大姐怕蛇。
她说:“那就寄个蛇皮蛋,我攒了一罐子,搁着也是搁着。”
我说蛇皮蛋又是啥?
她嘿嘿一笑:“就是蛇蜕的皮,我搓成团搁罐子里攒着。听人说能做药材,我攒了半罐子了,你问问那大姐要不要。”
我让她逗得不行。这老太太,一天到晚净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事。
不过有一点是真的——马秀兰这辈子,活得比谁都值。七十一年,逮了三四百条蛇,咬过四回舌头,救过的人数不清。她不说漂亮话,不摆谱,不跟人伸手要钱。村里谁家进了蛇,喊一嗓子她就到。你要问她图啥,她就一句——“我不逮谁逮?”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干某件事的料。马秀兰就是。她爹传给她的不光是手艺,还有那股子劲儿。那股劲儿叫啥呢?我想了半天,大概就是——怕归怕,该上还得上。
她那颗蛇头我留着呢。搁在桌上,每天上班看一眼。同事问我摆这玩意儿干啥,我说辟邪。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提醒自个儿,别怂。人家老太太连蛇头都敢咬,你写个稿子还怕得罪人?
上礼拜我把蛇头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马奶奶送的。她说让我搁办公室辟邪。我觉得她比蛇辟邪。”
马秀兰让她外孙看了这条朋友圈,外孙打电话给她念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小陈这孩子,会说话。下回他来,我给他多搁俩鸡蛋。”
得,下回去又有鸡蛋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