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夕琳的人,都知道他性子淡,话不多,大半辈子都泡在文字里。四十六岁的年纪,没有文人的张扬,反倒多了几分沉敛,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二十多年伏案写作的疲惫,也藏着对文字的执拗。他不是那种一夜成名的作家,三十岁前以“梦游”为笔名发表文章,字字扎实,不玩技巧,不逐浮华,慢慢在文坛攒下了名气,得过几个分量不轻的文学奖,却从来不当回事,就连奖状,也被他随手压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落了一层薄灰。
四十六岁这年,夕琳的写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我去他书房的次数多了,总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一支烟抽完又一支,稿纸上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最后,干脆把笔一扔,望着窗外的高楼发呆。他和我说,城里的日子太密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车水马龙的喧嚣,钢筋水泥的冰冷,让他找不到一点写作的灵感,笔下的文字,就像没有根的浮萍,飘着,浮着,没有一点重量。“我写了一辈子人,写过他们的欢喜,写过他们的苦难,可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连真正的‘难’都没尝过,写出来的东西,太浅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沉寂,慢慢熬过这段瓶颈期时,他却忽然宣布,要去贵州印江的十万群山,参加为期十五天的“缠溪杯”极限荒野生存挑战赛。这个决定,让身边的人都很意外,有人说他疯了,四十六岁的身子骨,在城里连重活都很少干,去荒野里遭那份罪,万一出点意外,得不偿失;也有人劝他,不如找个安静的乡村隐居,一样能静下心来写作,何必去那种绝境里冒险。
夕琳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拾行囊。他的背包很旧,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磨得发毛的笔记本——那是他用了五年的本子,里面记满了零碎的灵感、路人的闲谈,还有他偶尔冒出来的心事,封皮掉了角,纸页也泛黄了,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说,主办方只给每人一把柴刀、两百克盐和一个铁盆,其余的,全要靠自己去挣,去拼。“我就是要去那种绝境里,尝尝饿肚子的滋味,尝尝受伤的疼,尝尝孤独的苦,只有这样,我才能写出真正能触动人的文字。”
他出发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去送他,站台的风很凉,吹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他背着旧背包,穿着一双磨破了边的登山鞋,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车开的时候,他趴在车窗边朝我挥手,笑容很淡,没有太多的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我知道,他不是去冒险,是去给自己的文字,找一条回家的路;是去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重新出发的契机。
后来,夕琳和我说起荒野里的日子,没有丝毫夸张,没有刻意抒情,只说那些日子,苦得很真实。初入山林,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小石子打,草木的涩味钻进鼻腔,夜里的虫鸣、鸟叫,吵得人辗转难眠。他没做过重活,第一天劈柴,没劈几下,手掌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疼得钻心,他就着山里的泉水冲一冲,找片干净的叶子包上,继续劈,直到把足够的柴劈好,才肯歇一歇。
前三天,他忙着搭建庇护所,砍树、割草、铺树叶,浑身是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饿了,就去山里找野果、挖野菜,有时候运气好,能挖到几颗野土豆,煮在铁盆里,撒一点盐,就是一顿美味;运气不好,一整天都只能啃几棵野菜,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说,有一天,他在竹林里撞见一只竹鼠,追了半天才抓住,煮在铁盆里,没有任何调料,却吃得格外香,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人在绝境里,一点点微小的希望,就足以支撑着走很远的路。
第四天,意外发生了。他砍树的时候,柴刀没握稳,锋利的刀刃划在了手臂上,伤口很深,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袖。他慌了一下,随即又冷静下来,在山里找了些干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紧,没有消毒水,没有绷带,只能凭着自己的经验,一点点处理伤口。那段时间,他没法干活,只能躺在自己搭建的庇护所里,看着头顶的树叶随风摆动,听着风穿过林间的声音,世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就是这份安静,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与自己对话。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的写作之路,想起那些写了又废的稿子,想起城里的喧嚣与疲惫,想起自己对文字的初心。他忽然想通了,写作和荒野生存,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一个人,咬着牙,一点点扛,一点点找方向,没有捷径,没有退路,只能凭着自己的坚持,一步步往前走。他拿出那个旧笔记本,借着林间的微光,一笔一划地写,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写“今天手臂很疼”“风很大,有点冷”“想喝一口热汤”,可就是这些朴素的文字,字字真切,藏着最真实的心境,藏着最动人的力量。
第七天,一封离婚通知书,辗转送到了他的手里。四十六岁,婚姻走到了尽头,身体受了伤,身处荒山野岭,物资匮乏,孤独缠身,退赛的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拉扯。夜里,山里很冷,他冻得睡不着,就起来试着钻木取火,试了几十次,都没有成功,手上又添了新的伤口,疼得钻心。他说,那一刻,他真的想过放弃,想直接收拾东西下山,回到那个熟悉的城市,哪怕继续写不出东西,哪怕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也比在这里遭罪强。
可他终究没有放弃。他摸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前面写的那些句子,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想起自己对文字的执拗。他接着写,写自己的挣扎,写自己的不甘,写夜里冻醒时的绝望,也写清晨看到日出时的希望。那些文字,歪歪扭扭,有的还沾着泥土和血迹,却是他最珍贵的财富,是他在绝境里,写给自己的光。
十五天的荒野征程,他熬过来了。他和四十二名同伴一起,拿到了比赛的冠军,站在梵净山的山巅,看着晚霞把群山染成橘红色,他的心里,忽然就释然了。那些婚姻里的伤害,那些写作上的瓶颈,那些心里的迷茫,好像都被山里的风吹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是赢了比赛,是赢了自己,是在绝境里,找回了那个对文字充满热爱、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自己。
走出荒野,他没有休息,直接回到了书房,把笔记本里的文字整理出来,一点点打磨。他没有刻意渲染那些惊险的瞬间,没有拔高自己的坚持,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经历写了出来,把自己的感悟写了出来。这本名为《我的荒野生存》(又名《15天极限荒野生存》)的书,定在2026年6月出版,有人说,这本书堪称中国版的《瓦尔登湖》,夕琳听了,只是笑着摇头:“我比不上梭罗,他是在瓦尔登湖修行,我只是在荒野里,找回了自己,找回了文字的根。”

我看过这本书的初稿,没有AI式的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的抒情,全是实实在在的文字,却能让人静下心来,想起自己的挣扎与坚守,想起自己对生活的热爱与执拗。夕琳说,这次荒野之行,让他明白,文字不需要刻意雕琢,真诚就好;人生不需要追求完美,坚守就好。而我知道,这本在荒野里诞生的书,会像一束光,照亮那些深陷困顿的心灵,让每一个读它的人,都能在朴素的文字里,找到面对困境的勇气,找到回归本心的力量。
作家夕琳简介
夕琳,荒野作家,原名王彦,第二届贵州缠溪杯极限荒野生存挑战赛99号选手。经历15天的荒野生存,在淘汰了86名参赛选手后,与42名选手杀入决赛,共同赢得“冠军”。回北京后,根据这次荒野挑战的经历,创作了《我的荒野生存》一书。著有长篇小说《北京致命诱惑》《青春年少》《校花校草的幽默爱情》《大魔咒》《初涉职场奋斗记》,文学评论集《80后作家成名之路》,中短篇小说集《校园的早晨》。曾荣获“中国少年作家小说十佳”“中国十大小作家”等荣誉称号。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廊坊文学院第三届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