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宫，字公台，东郡人。

那年我在中牟县当县令，管着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挺安稳。

有一天，手下来报：抓了一个人，疑似朝廷通缉犯。

我升堂一看，那人站着，没跪。

我问他姓名，他说姓曹，名操，字孟德。

我愣住了。

曹操，骁骑校尉，前几天刚被通缉，罪名是“刺杀董卓未遂，畏罪潜逃”。通缉令上说，谁抓住他，赏千金，封万户侯。

我让人退下，单独问他：“董卓待你不薄，何故自取其祸？”

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然后他说起董卓弄权，说起汉室倾颓，说起自己屈身事卓只为寻找机会。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

这人，是忠臣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了官，收拾行囊，跟着曹操一起逃亡。

走的时候，县里的人都觉得我疯了。好好的官不当，跟一个通缉犯亡命天涯，图什么？

图什么？

图一个“忠义”二字吧。

那时候我还年轻，相信这世上有好人坏人，有忠臣奸臣，相信史书上写的那种“舍生取义”是真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们走了三天，走到成皋，天黑了。

曹操说：“前面有户人家，是我父亲故交吕伯奢的庄上。咱们去投宿，顺便歇歇脚。”

我同意了。

吕伯奢是个老头，看见曹操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孟德啊，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快进屋快进屋！”

他让人杀鸡宰羊，自己骑上驴出门打酒。

我和曹操在屋里坐着，等饭吃。

坐着坐着，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磨刀声。

“嚯嚯，嚯嚯。”

我看了曹操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说话：“绑起来再杀？”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曹操霍地站起来，拔出剑，冲向后院。

我跟着跑出去。

他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少，一剑一个。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血，傻了。

“你……你这是……”

他没理我，把所有人杀光，然后走进厨房。

厨房里，一头猪被绑在案板上，旁边放着刀。

那“磨刀声”，是磨杀猪的刀。

那“绑起来再杀”，是绑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头猪，看着满地的血，忽然想吐。

曹操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头猪，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说：“走。”

我们骑上马，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吕伯奢。

老头骑着驴，驴背上挂着酒坛子，看见我们，笑着招手：“孟德，怎么走了？酒打回来了，饭还没好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操策马上前，一剑刺过去。

老头从驴上掉下来，血喷了一地。

我大喊：“你干什么！”

他回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伯奢到家，见死了一家，岂肯罢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

我说：“知而故杀，大不义也！”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他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那天晚上，我们找了间破庙过夜。

我躺在草堆里，一直睁着眼。

我想起白天那两幕：第一幕，是误杀，是意外，可以原谅；第二幕，是故意的，是有意的，是明知故犯。

为了一己安危，杀了一个无辜的老人。

这叫忠义？

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鸿鹄之志？什么志？杀人的志？负尽天下人的志？

半夜，我悄悄爬起来。

他睡得很沉，剑放在旁边。

我看着他，手按在剑柄上。

只要一剑，这人就死了。为吕伯奢一家报仇，为天下除害。

但我没有拔剑。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杀了他，然后呢？我去哪儿？我还信什么？

我悄悄走出破庙，骑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很多年后，我在下邳被曹操围住，吊在白门楼上。

他站在下面，看着我，问：“公台，别来无恙？”

我说：“你心术不正，我故弃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今日如何？”

我说：“今日惟求一死。”

他让人把我绞死。

临死之前，我想起那一夜，破庙里，他睡得很沉，剑在旁边。

如果那一剑刺下去，会怎样？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人，你第一次看透他的时候，就该走。

我走得晚了。

但我终究还是走了。

那一夜，我骑着马走在荒凉的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不知道他发现我走了没有。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和他，走在两条路上。

他是负尽天下人的枭雄。

我是什么？

一个逃走的县令，一个看透了却无能为力的过客。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