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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甘肃工地挖出唐将军墓,金银悉数被盗,盗墓贼嫌弃的近百尊泥俑,件件跻身国宝

黄土坡工地一铲挖出盛唐秘境!被盗空的唐将军墓,89件陶俑藏下整条丝绸之路导语2001年甘肃庆城一场城市扩建,挖掘机一铲子

黄土坡工地一铲挖出盛唐秘境!被盗空的唐将军墓,89件陶俑藏下整条丝绸之路

导语

2001年甘肃庆城一场城市扩建,挖掘机一铲子刨开黄土,一座被盗两次的唐代砖墓重见天日。墓中金银玉器早已洗劫一空,盗墓贼弃之不顾的彩绘陶俑,后来半数获评国家一级文物,两件镇馆之宝远赴日本展出,让海外观者亲眼看见开元盛世驼铃不息、胡汉共生的盛景。守墓半生的考古人员连夜抢险修复,千年前戍守边关的鲜卑裔将军穆泰,连同昆仑奴、西域胡商、唐代喜剧演员,借一捧陶土跨越1300年,向我们讲透大唐真正的包容与荣光。

一、黄土沟施工突现古墓,一场与夜色赛跑的文物抢救战

2001年4月23日,陇东庆阳县庆城镇封家洞村赵子沟,北区开发平整沟壑的工程正热火朝天。黄土高原的春风裹着沙尘,挖掘机轰鸣着推平一道道山梁,货车往来穿梭,没人料到脚下黄土深处,藏着一座开元年间的将军大墓。

下午四点,一名货车司机倒车时,车轮碾过一处松软土坡,砖石缝隙里露出一截彩色陶片。泥土剥落处,能看见一抹残存朱红彩绘,粗糙陶土上勾勒出高鼻梁、深眼窝的人脸轮廓。司机常年跑本地工地,见过不少农田挖出老瓷片,瞬间心头一紧——这不是普通碎瓦,是古墓陪葬陶俑。

他立刻停工,辗转联系当地民间文物爱好者封存未。对方赶到现场一看,土坡已经被施工机械大面积破坏,墓道口大半坍塌,泥土顺着砖缝往里灌,墓室内部完全暴露在外。更让人揪心的是,土坑边缘散落着破碎陶俑残片,明显早年就遭盗掘,如今施工破坏无异于二次重创。

“再晚一步,所有东西都会被推土机彻底填埋。”封存未不敢耽搁,当即拨通庆阳县博物馆副馆长王春的电话。彼时已是傍晚六点,庆城四月的晚风寒凉,王春刚整理完当日馆藏台账,听闻工地挖出唐墓,抓起手电筒、测绘本,带上馆内三名工作人员,十分钟驱车七八公里奔赴赵子沟山梁。

抵达现场时,工地早已围满看热闹的村民,挖掘机、推土机还停在墓坑旁,随时可能再次动工。王春拨开人群,蹲下身拨开表层浮土,券顶青砖整齐排布,单砖顺砌的甬道显露出来,典型唐代墓葬形制瞬间敲定:这是一座规格不低的唐砖室墓。

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墓道被机械损毁大半,无法丈量原始长度;甬道长2.53米,宽不足一米,积满百年淤土;内部圆角方形墓室积水浸蚀,棺床长三米五,棺木早已腐朽成细碎木渣,墓主遗骸几乎消散殆尽,仅角落留存一小撮干枯发丝。更让人惋惜的痕迹遍布墓室墙角:两处盗洞清晰可见,一处开凿于唐代,一处是近现代盗掘,金银、铜器、玉器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盗墓贼瞧不上、笨重易碎的陶俑,横七竖八埋在淤泥里。

“必须立刻封锁现场。”王春当即做下决定,一边疏散围观群众,一边紧急联系县公安局请求警力值守,武警中队迅速抵达山梁,沿土沟拉起警戒带,24小时轮流看守,杜绝无关人员靠近造成二次损坏。

天色彻底黑透,黄土山梁一片漆黑,考古队只能靠汽车大灯、手持手电筒照明,连夜开展抢救性清理。墓室里淤积泥水混杂腐朽木渣,刺鼻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队员每隔十几分钟就要爬出墓坑透气。淤泥紧紧黏在彩绘陶俑表面,稍一用力,表层千年彩绘就会整块剥落,所有人动作轻得像触碰薄纸。

有人蹲在淤土中,一点点用竹签剔除泥垢;有人铺开宣纸、软毛刷,小心翼翼包裹完整陶俑;有人蹲在墓室角落,清理散落陶片,试图拼接破损的戏俑、侍女俑。整整一夜,山梁上灯光不曾熄灭,直到凌晨,89件镇墓神兽、人物陶俑,40件大型马、骆驼、牛羊陶模型,连同锈蚀铜镜、开元通宝、一方灰陶墓志全部登记装箱,由警车护送运回博物馆库房妥善保管。

清理到尾声,那块压在棺床角落、被淤泥半掩埋的墓志被完整取出,昏暗灯光下,墓志铭上工整楷书清晰可辨,沉睡1300年的墓主人,游击将军穆泰,终于揭开神秘面纱。

二、戍守丝路边城七十年,胡汉混血将军穆泰的盛唐戎马人生

墓志文字完整记载,穆泰,祖籍陇西天水,生于唐高宗显庆五年(660年),卒于唐玄宗开元十八年(730年),享年七十岁,安葬于庆州城北五里,即如今封家洞赵子沟中山梁畔。

学界考证,穆泰大概率是汉化鲜卑后裔。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鲜卑勋臣八大姓中,丘穆陵氏简化汉姓为“穆”,天水郡自古胡汉杂居,大量鲜卑、中亚胡人世代定居于此。他出身官宦世家,曾祖父穆安官至上护军、豪州司马,父亲穆表为上骑都尉、州录事参军,虽品级不高,却是世代承袭军功的士族门第。

庆州,正是唐代丝路北线灵州道咽喉,萧关古道、盐马古道在此交汇,南连关中长安,北通突厥、吐蕃地界,驼队、商队、戍边军队常年往来,是中原抵御西北游牧民族的第一道防线,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穆泰一生,大半时光都驻守这片黄土边城。

武则天神龙元年,三十五岁的穆泰迎来仕途关键节点,受封游击将军、上柱国,兼任庆州洪德镇副将。游击将军为从五品武散官,上柱国是唐代最高等级军功勋官,足以证明他早年征战吐蕃、突厥、契丹时,屡建战功。洪德镇驻军仅三四百人,地处边境最前沿,直面蕃族侵扰,穆泰身为副将,常年领兵巡防戈壁山谷。

此后数十年,他一路辗转西北边镇:升任灵州河润府左果毅都尉,驻守今宁夏灵武一带;唐中宗时期摄丰安军副使,后又担任定远大使,常年奔走陕甘、宁夏边防,亲眼见证盛唐边防兴盛、丝路商旅络绎不绝的景象。

开元年间,天下太平,边关战事减少,年迈的穆泰告老还乡,回到庆州安度晚年。墓志用“琴歌重喧”四字描绘他的晚年生活:家中常有乐伶俳优表演参军戏,西域胡商、各族友人往来做客,兼容并蓄的大唐风气,尽数融入他的日常。开元十七年十月,七十岁的穆泰在家中离世,次年二月廿九正式下葬,整套彩绘陶俑随他埋入黄土,陪伴这位半生镇守丝路边城的老将长眠。

后世读者总感慨穆泰“艳福不浅”,墓室出土两尊盛唐仕女俑,完美还原唐人丰腴审美。一尊高髻仕女,面如银盆,眉心点红色花钿,身披黑衫,绯色长裙垂地,手捧香囊温婉端庄;另一尊乌蛮髻少女,眉眼含笑,红绿衣裙衬得灵动娇俏。千年前将军府内侍女环绕、歌舞升平的闲适光景,借两尊陶俑得以重现。

但穆泰墓葬最震撼后世的,从来不是仕女,而是满满一墓室的胡人形象陶塑,完整复刻开元年间丝路多元众生相。

三、两件国宝级陶俑,藏下大唐万里丝路的繁华底色

盗墓贼眼里不值钱的泥陶,经文物专家鉴定,墓中出土文物半数获评国家一级文物,其中彩绘黑人牵驼俑与彩绘滑稽戏俑两件镇馆之宝,更是国内同类文物顶尖珍品,见证盛唐中外文化交融的顶峰 。

(一)黑人牵驼俑:长安盛行的昆仑奴,黄土高原留下实物印记

这件陶俑通高50厘米,重达3470克,通体灰陶打底,保留完整彩绘。人物皮肤黝黑,长发垂至脖颈,发梢自然卷曲,头顶束橘色头巾;高眉深目,颧骨凸起,双耳垂肩,典型非洲黑人特征,也就是唐代文献中记载的“昆仑奴”。

他上身赤裸,腰间系黑布带,臀部挂圆形行囊,下身是布满豹纹的紧身皮裤,脚蹬黑色皮靴,呈丁字步稳稳站在长方形底座上。双臂屈肘高举,双手虚握,仿佛正用力拉住驼缰,面部神情紧绷,像是在戈壁风沙中牵引骆驼前行,动态感拉满,雕塑线条利落奔放。

盛唐国力强盛,丝路畅通,波斯、粟特胡商、非洲昆仑奴、突厥武士沿着灵州道往来庆州,昆仑奴体格健壮、擅长驭兽、歌舞,贵族、边关将领家中多有蓄养。安史之乱后,丝路陆路闭塞,胡人形象陶俑逐渐消失,这件开元年间完整黑人俑,是陇东地区独一无二的实物史料,直观印证唐代中外交流的广度,不止西域,远至非洲的人群都踏上大唐国土。

2017年,为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这件黑人牵驼俑远赴日本大阪东洋陶瓷美术馆展出。海外观众站在陶俑前,真切触摸到千年前丝绸之路上各族人群交融的鲜活图景,一时引发轰动。

(二)滑稽戏俑:唐代参军戏的活化石,1300年前的“喜剧演员”

另一尊一级文物滑稽戏俑,高48厘米,是唐代民间戏剧“参军戏”里的丑角“苍鹘”形象。俑身颈部、底座曾断裂,经修复完整复原。

人物头戴蝶翅状黑色幞头,面部刻画极尽滑稽:前额三道清晰皱纹,眉头紧蹙,双眼圆瞪,鼻头扁平上翘,下唇前凸压住上唇,双耳肥大下垂,整张脸扭曲成戏谑神态;身体呈优美S形侧弯,头歪向右侧,臀部左摆,左肩高耸,脖颈前伸,姿态松弛又充满戏剧张力。

身着粉白色宽袖圆领长袍,后摆如同被风吹得翻卷,双手拢在腹前袖中,左腿直立、右腿虚踏,一副登台逗乐的模样。唐代参军戏由两名俳优配合演出,一人扮“参军”,一人扮“苍鹘”,苍鹘负责插科打诨、戏谑调侃,是后世相声、小品最早雏形。

以往史料只文字记载参军戏,实物陶俑存世极少,穆泰墓出土这件戏俑,完整还原唐代民间娱乐形态,足以窥见开元盛世百姓富足、文娱兴盛的社会面貌。

除两件镇馆之宝,墓室还出土天王俑、镇墓兽、袒胸粟特胡人俑、文官武官俑、牵马俑、骆驼牛羊模型共计百余件。胡人俑高鼻深目、窄袖胡服,驼马身形健硕,完美还原丝路商队风貌;文武俑神态端庄,还原唐代边关官吏风貌。整套陶塑分工细致、彩绘艳丽、神态无一重复,代表盛唐陶塑艺术最高水准。

四、跨越二十年文物修复路:守住黄土下的盛唐文脉,是所有人的坚守

穆泰墓出土陶俑出土时病害严重:长期泥水浸泡导致陶体酥松,表层彩绘大面积起翘、剥落,多处陶俑碎裂成数十片残块;此后多次外出展览,环境温差加剧文物损伤。这批承载丝路历史的国宝,抢救修复工作持续二十年,背后是几代文物工作者的默默坚守。

2018年,甘肃省文物局正式批复穆泰墓陶质彩绘文物修复项目,国内顶尖文物保护专家齐聚庆城博物馆,制定精细化修复方案,95件出土文物统一开展病害清理、残片拼接、彩绘加固、脱盐保护工作 。

修复远比发掘更考验耐心。一件碎裂十几块的滑稽戏俑,修复师要逐一比对残片缝隙,调配无伤害粘合剂拼接,再用特制矿物颜料补全脱落彩绘,单一件文物修复就要耗费十余天;黑人牵驼俑表层彩绘酥松,不能直接水洗,只能用脱脂棉蘸取温和试剂,一点点擦拭泥土附着物,全程不敢大力触碰分毫。

2019年整套修复工作完工,95件文物全部完成保护处理;2020年修复项目通过省级专家组验收,千年陶俑重新恢复出土时鲜亮色彩,得以长期对外展出、参与国内外文化交流展。

很多人不解,一座多次被盗、无金银重器的唐墓,为何拥有如此高的历史价值。答案藏在黄土高原的地理脉络里:庆州是丝路北线必经关口,中原农耕文明、北方游牧文明、西域外来文明在此碰撞融合。穆泰一人的人生,是无数唐代边关将士、胡商、外来务工者的缩影;墓室百余件陶俑,是一卷立体的盛唐丝路画卷。

唐代没有封闭的国界,突厥、吐蕃、粟特、非洲昆仑奴都能在大唐土地谋生,胡商开设店铺,胡人从军戍边,异族伶人登台唱戏,将军家中蓄养各族仆从。包容不是史书空洞文字,而是穆泰墓里一尊尊鲜活陶俑,是1300年前真实存在的人间百态。

反观当下,我们总向往远赴海外寻找异域风情,却常常忽略脚下黄土埋藏的文明瑰宝。当年若不是货车司机及时上报、民间藏家主动联系博物馆、考古队员连夜抢险、公安武警通宵值守,这批国宝早已掩埋在城市建设渣土之下,丝路千年故事就此湮灭。

五、结语:一铲黄土见盛唐,文物保护从来不是一人之事

如今,穆泰墓出土彩绘陶俑静静陈列在庆城县博物馆展厅,黑人牵驼俑、滑稽戏俑常年作为镇馆之宝接待游客。每当有人驻足凝望高鼻深目的胡人、神态诙谐的唐代戏子,就能读懂开元盛世真正的底气:强大,从来不是隔绝外来文化,而是拥有接纳四海八方的胸襟。

当年挖掘机无意刨开古墓,一场多方接力的文物抢救,守住了一段不可复制的丝路历史。从普通工地司机、民间文物爱好者,到考古工作者、公安、武警、文物修复专家,每一个普通人微小的善意与坚守,才让千年文物得以重见天日,让后人能够触摸真实鲜活的大唐。

黄土无言,陶俑有声。1300年前驼铃声早已消散在陇东风尘里,但穆泰墓里留存的包容、开放、繁荣,会透过一件件修复完好的彩绘陶塑,永久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