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你被解雇了。”
人事总监张莉那双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辞退通知书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记得打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仿佛穿透了单薄的衬衫,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我看着她——这个40多岁、靠着站队和钻营爬上高位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讥诮的眼神打量我,仿佛在欣赏一只掉进陷阱后无力挣扎的猎物。
“理由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
张莉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她早已习惯了被辞退员工的哭闹、质问甚至咒骂。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意地丢在我面前。
“公司进行架构调整,业务需要优化,你的岗位已经取消了。”她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官方说辞,但眼神里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当然了,我们也知道,你昨天在团建晚宴上,‘表现相当突出’。”
她刻意加重了“表现相当突出”这5个字。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昨晚那场名为团建、实为权力博弈的名利场……
01
我们公司,华辰集团,表面上是年轻的女总裁沈清执掌大权,但实际上,公司真正的权力还牢牢握在她那位笑里藏刀的叔叔、副董事长沈国华手中。
昨晚的宴会,名义上是庆祝上半年业绩达标,实际上就是沈国华联合几个油腻的老客户,为沈清精心布置的一场鸿门宴。
他们以合作的名义,一杯接一杯地灌她酒。
沈清才二十八岁,从海外临危受命回来接管公司,一个年轻女孩面对一群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那场面几乎可以用“围猎”来形容。
她胃不好,这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人知道的秘密。
眼看着她面前摆了整整一排茅台酒杯,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而沈国华还在旁边假惺惺地劝酒:“清清啊,王总他们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伯伯,给个面子嘛,把这些喝了,城西那个项目立马就签了!”
那个姓王的胖子更是笑得满脸油腻:“沈总年轻漂亮,酒量肯定也不一般,来来来,这杯我敬你!”
就在沈清为难到极点、几乎要端起酒杯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只是项目部一个不起眼的主管,在公司勤勤恳恳干了六年,不高不低,从不显山露水,在那种场合本该像个隐形人。
但我还是站起来了。
“王总,沈总她身体不太舒服,这杯酒,我替她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有不屑,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沈国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沈清抬起头,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王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你?你算哪根葱?”
我笑了笑,端起沈清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王总,我们沈总的意思是,她非常重视和您的合作,所以派我这个先锋官来表达诚意。我酒量还过得去,今天就舍命陪君子,您想喝多少,我都奉陪到底。”
那一晚,我替她挡了整整十一杯茅台。
每一杯都像烧红的刀子一样刮过喉咙,灼烧着胃壁。
到最后,我只记得沈清那双眼睛,隔着推杯换盏的喧嚣人群,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我曾以为,那是一种“别多管闲事”的警告。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在他们这些上位者眼中,我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我自作多情地挺身而出,不仅没能让她领情,反而可能打破了她的某种计划,或者说,让她觉得我这个底层员工太多事了。
而沈国华和张莉,更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把我这个“沈总的人”彻底踢出局。
毕竟,谁会为了一个替领导挡酒的小主管,去得罪公司的实权人物呢?
“我明白了。”我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没有像张莉预期的那样失态。
我只是平静地拿起那份辞退通知,瞥了一眼上面“业务优化”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默默地开始收拾我那小小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六年青春,最后只装满了一个不大的纸箱。
我的直属上司陈哥偷偷溜过来,塞给我一个信封,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兄弟,这事……唉,沈副董那边亲自发的话,谁也拦不住。这里是部门几个兄弟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别嫌少。”
我把他推了回去:“陈哥,心意我领了,钱不能要。替我谢谢大家。”
“你……你以后怎么办?你妹妹的学费……”
“我会有办法的。”我打断了他。
是啊,我妹妹还在读大学,下一学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就要八万块。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才刚刚存了五万,本来指望年底的绩效奖金,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抱着纸箱,在公司几十号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公司大门。
我没有回头。
我告诉自己,林锐,别回头,不值得。
为了那一点可笑的仗义,为了那一个冰冷的眼神,你丢了工作,断了妹妹的求学路,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走出华辰集团那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大厦,外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未来一片茫然。
也许,我该去找沈国华或者张莉低个头、认个错?
不。
我残存的那点骨气,不允许我那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纸箱,准备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质感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平稳而精准地停在了我的面前,甚至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车牌号是四个9。
全公司都知道,这是沈清的座驾。
我愣在原地。
在周围路人惊诧好奇的目光中,后排那深色的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了沈清那张美得无可挑剔、却也冷得像千年寒冰一样的脸庞。
她看着我,眼神依旧是昨晚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红唇轻启,吐出三个清晰的字:
“上车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抱着纸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新的羞辱,还是命运转折的序曲。
周围路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窃窃私语,猜测着我和车里这位顶级白富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包养的小白脸被扫地出门前的最后一次谈话?还是什么豪门恩怨的现场直播?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还需要我亲自下来请你?”沈清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张原本就清冷的脸更添了几分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后座车门,抱着我的纸箱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都被彻底隔绝。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而清冷的木质香调,和她的人一样疏离。
司机是位戴着白手套、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开车。”沈清淡淡地吩咐道。
劳斯莱斯平稳地滑入午后的车流。
我把纸箱放在脚边,坐得笔直,双眼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如果是想给我一笔钱,作为昨晚挡酒的“封口费”或者“遣散费”,然后让我彻底消失,我该不该接受?
接受,我妹妹的学费就有了着落,但我那点可怜的尊严呢?
不接受,尊严能换来真金白银吗?
内心天人交战。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最终,还是沈清先开了口。
“该问的,张总监都已经告诉我了。”我语气平淡地回答,“公司架构调整,业务优化。我很理解。”
沈清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探究意味地审视我。
“你觉得,这是真正的理由?”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我反问,“结果就是,我被解雇了。”
“你就没想过,这是我让你离开的?”她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这样。她嫌我多事,嫌我碍眼。
我强压下心头的苦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卑微:“想过。所以,沈总现在是想给我一笔补偿款,让我以后离华辰集团远一点吗?”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沈清看着我,忽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赞许?
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你叫林锐,三十岁,入职六年,毕业于一所普通的重点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六年里,你在项目部轮换过四个不同的岗位,每一次年度考评都是优良以上,但六年了,职位只升了一级,工资涨了四千块。”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一字不差地将我的履历背了出来。
我有些错愕地看着她。我从没想过,高高在上的她,会对我这么一个普通员工了如指掌。
“你工作能力尚可,但不懂站队,也不屑于搞办公室政治,所以一直被埋没在基层。”她继续说,像是在做一个精准的总结报告,“你父亲早年病逝,母亲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妹妹,急需一笔钱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对吗?”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她连这个都知道!
她调查过我!
一种被窥探和彻底掌控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皱起眉头:“沈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身边的爱马仕铂金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和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她把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这张卡里,有八十万。”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十万?
这笔钱,别说我妹妹的学费,甚至可以支撑她完成后续的学业,还能让母亲得到更好的照顾。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但我没有立刻去接。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资本家的游戏规则里。
“这份文件,是一份雇佣合同。”沈清的声音依旧清冷,“离开华辰,然后,做我的私人特别助理。年薪,就是这个数。”
我彻底愣住了。
私人特别助理?年薪八十万?
这反转来得太快,让我一时间无法消化。
我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戏耍或者玩笑的成分,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商业谈判般的绝对冷静。
“为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选我?”
“因为昨晚。”沈清说,“昨晚在那种情况下,整个公司,只有你站了出来。”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坏了你的计划。”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计划?”她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我的计划,就是在那群老狐狸面前,喝到胃出血,然后让他们拿着签好的合同,笑着看我被抬进医院吗?”
“你站出来,不是多管闲事。”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在告诉我,这家公司里,除了那群豺狼虎豹,至少还有一个,是保留着基本良知和勇气的人。”
我的心脏,因为她这句话,猛地跳动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冰冷无情。
“至于解雇你……”她话锋一转,“你以为,你替我挡了酒,打了沈国华和王总的脸,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
我沉默了。确实,以沈国华睚眦必报的性格,我在公司绝对没有好日子过,甚至可能被各种手段逼走。
“与其让你在公司里被他们用各种阴招穿小鞋,最后狼狈不堪地被赶走,不如我先动手。”沈清的眼神锐利如刀,“解雇你,一方面是做给他们看,让他们觉得我薄情寡义,连帮我的人都保不住,从而对我更加掉以轻心。另一方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是保护你。只有你彻底脱离了华辰的体系,他们才不会再把你当成需要重点对付的目标。”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屈辱,不甘,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震惊和恍然。
我以为自己是个自作多情、不懂规矩的傻子,却没想到,自己每一步的处境,都在她的算计和保护之内。
这个年轻的女总裁,她的心思、她的手腕,远比我想象的要深沉缜密得多。
“做我的私人特别助理,不归华辰集团管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沈清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一个在明面体系之外、绝对可靠的人,帮我处理一些不方便在公司里直接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战争。
而她,在招募她的先锋。
昨晚的十一杯酒,是我的投名状。今天的解雇,是她对我心性和应变能力的一次残酷考验与筛选。
如果我刚才在办公室里大哭大闹、纠缠不休,或者现在对她破口大骂、愤然下车,那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扔在路边,与这个机会彻底无缘了。
幸好,我没有。
“合同你可以仔细看一下,条款写得清楚。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了它。”沈清将文件和笔又往前递了递,“从今天起,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查一个人。”
“谁?”
“王总。”沈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就是昨晚那个逼你喝酒的胖子,王德发。我要他所有的背景资料,尤其是那些能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黑料。”
我看着面前这份沉甸甸的合同和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银行卡,再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和妹妹期盼的脸庞。
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我眼前唯一的、能够扭转困境的生路。
我拿起那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在合同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锐。
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轨迹,彻底驶向了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航道。
02
签下合同的那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是把灵魂的一部分抵押了出去,但这个看似冷漠的“债主”,却给了我拯救家庭的希望。
“卡你先收好,密码是六个六。先去把你妹妹的学费和家里的开销安排好,我需要你接下来心无旁骛,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沈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我心头一热。
“谢谢沈总。”我由衷地说道。
“以后在外面,或者私下场合,叫我沈清,或者沈小姐。”她纠正道,“‘沈总’这个称呼,留在华辰集团内部使用。”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沈小姐。”
车子没有开往她那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楼的住处,而是驶向了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别墅区。
“这里是‘云栖山庄’,以后你就在这里工作和居住。”沈清带着我走进一栋外观现代、线条简洁的三层独栋别墅,“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等公共区域,二楼是你的办公室、卧室和独立卫浴,三楼是我的书房和休息区,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上去。”
别墅内部的装修是极简的现代工业风,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调,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浮夸的“欧式宫廷风”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高级感和克制感。
“你需要的一切办公设备,电脑、打印机、加密通讯工具,二楼都已经给你配备齐全。你的具体任务,我会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你。你的薪水,会由我的私人账户,在每个月的五号准时打到你的卡上。”
她就像一个编写严谨的程序,将一切细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清晰明确。
“第一个任务,查王德发,本名王富贵,五十五岁,是华辰多年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之一,也是我叔叔沈国华最铁杆的盟友之一。我要他所有的底细,包括不限于财务状况、家庭关系、社会交往、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癖好和生意……所有的一切。”沈清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我要你找到能一击致命、让他再也翻不了身的证据。”
“明白。”我毫不犹豫地应下。
“给你十天时间,有没有问题?”
“没有。”
沈清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干脆利落感到满意。她转身准备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林锐。”她叫我的全名。
“在。”
“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华辰集团项目部的一个小主管。”她回头看着我,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是我手中的剑,是我在暗处唯一能信任的眼睛。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她说完,便转身上了三楼,高跟鞋敲击在实木楼梯上,发出笃定而富有节奏的声响,犹如战鼓擂动,宣告着征途的开始。
我站在空旷而挑高的客厅里,看着她挺直而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百感交集。
从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价值低廉的棋子,到一个被委以重任、手握利刃的“剑”,这身份的剧烈转变,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上二楼,推开属于我的那间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绿意盎然的人工园林和波光粼粼的景观湖,办公室内配备了顶级的曲面屏电脑、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休息区,摆放着进口的咖啡机和各式茶饮。
这待遇,这环境,比我在华辰集团那个拥挤嘈杂的格子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我没有心思立刻享受这些。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我妹妹的学校财务处打电话,确认了学费缴纳的账号和方式,然后通过手机银行,将八万块钱转了过去。
接着,我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换了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让她不要担心钱的问题,安心养好身体。
“小锐啊,新工作会不会太累?你可别为了钱硬撑啊……”母亲在电话那头还是忍不住担忧。
“妈,你放心,是正规大公司,老板也挺看重我的。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接您过来住几天。”我语气轻松地安慰她,心中却明白,前路绝非坦途。
挂了电话,我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现在,该为我这位心思深沉的新老板,也是我的新雇主,去完成第一个任务了。
我打开那台性能强悍的电脑,连上安全的网络,开始从公开渠道搜索关于王德发(王富贵)的一切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进入了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
我利用沈清给我提供的初始活动资金和一些她暗中给予的人脉线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记者,又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抽丝剥茧,编织信息网络。
王德发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家庭和睦,偶尔还会出现在一些慈善活动的报道中,形象颇为光鲜。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层光鲜的外衣之下,掩盖着的是不堪入目的肮脏内里。
我通过一些非公开的渠道,从一个专门挖掘财经圈内幕的独立撰稿人那里,买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条关键线索:王德发近一年来频繁出入城郊一家极其隐蔽、名为“兰亭”的高级私人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不对外宣传,内部消费高得令人咋舌,且隐秘性极强。
我尝试了几种方法,都无法直接潜入或获取内部信息。
于是,我转换了思路。既然暂时无法直接触及王德发本人,那就从他身边相对薄弱的环节入手——比如,他的司机。
我花了三天时间,利用跟踪和外围调查,基本摸清了他司机的日常行动路线、作息规律以及一些个人喜好。
机会,在第四天晚上来临。
这天晚上,王德发的司机照例将他送到“兰亭”俱乐部后,自己开车去了老城区一个他常去的、颇为热闹的烧烤摊吃宵夜。
我算准时间,精心制造了一场看似偶然的“小事故”。
我开着沈清给我准备的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本田,在他吃完烧烤、准备倒车离开的时候,控制好角度和速度,轻轻地“蹭”了一下他车的左后侧。
“我靠!你怎么开车的!没长眼睛啊!”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硕男人,一下车就满脸怒气,声音洪亮。
我连忙下车,摆出一副惊慌失措、老实巴交的样子,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哥,真对不住!我刚拿驾照没多久,有点手生,没注意您车在后头……您看这……该赔多少我都认!”
我态度好到近乎卑微,让他积攒的怒火一时找不到爆发的出口。
他看了看两辆车接触的地方,其实只是掉了点漆,有些细微划痕,但还是故意板着脸,狮子大开口道:“我这车可是给我们王总开的,好几十万呢!这点伤,没个万儿八千的修不好!”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万儿八千?大哥,我……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我哪来那么多钱啊……”
我一边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着,一边悄悄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有一定厚度的信封,借着车身和夜色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
“大哥,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事咱们就私了了吧。这里头是六千块钱,您拿去修车,剩下的就当请您喝酒、压压惊。千万别告诉我们老板,不然我这刚找到的工作肯定得丢……”我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充满了“哀求”。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一些,眼神里的怒气也消减了不少。他这种人,给老板开车,工资不算顶高,但外快机会不少,最喜欢捞这种意外之财。
“哼,算你小子还算识相,会来事。”他把钱迅速揣进自己裤兜里,态度缓和了许多,“行了行了,这次就算了,以后开车给我小心着点!”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继续点头哈腰,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带着羡慕的语气问道,“大哥,您老板肯定是做大生意的吧?这车真气派,去的地方也高级,是那个‘兰亭’吧?我路过几次,连门都找不着在哪儿。”
提到老板和那个神秘的地方,司机的话匣子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再加上刚拿了我的“赔偿金”,又喝了点酒,警惕性降到了最低,他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那当然!我们王总,那可是真正的大老板!‘兰亭’?那地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里面玩的……嘿,那才叫真格的呢!”
我假装更加好奇,凑近了些,递上一支烟并帮他点上:“玩什么啊?那么神秘?难道比澳门那边还厉害?”
司机深吸了一口烟,在酒精和虚荣心的双重作用下,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赌!而且玩得特别大!我跟你说,别看我老板表面风光,其实……早就被套进去了。每个月都得往那儿送好几百万!有时候手头现金周转不开,还……还拿公司的货去顶账呢!”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流动都快了几分。
拿公司的货去顶赌债?
如果王德发拿来顶账的货,是应该供应给华辰集团的零部件,那这个问题就严重了!这不仅仅是个人赌博问题,更可能涉及到严重的商业欺诈和合同违约!
“真的假的啊大哥?王总那么大的老板,还用得着这样?”我装作难以置信,继续套话。
“骗你干啥!”司机有点急了,似乎觉得我不信他,“上个月,他还让我半夜从公司仓库里,悄悄拉走了一整批精密轴承呢!直接运到港口那边的一个仓库,说是抵给人家了!那批轴承,我瞄过单子,本来是要发给华辰集团城南那个新厂区项目的!”
城南新厂区项目!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正是沈国华前段时间力排众议、亲自督战的重点投资项目!据说投资金额巨大,关系到集团未来几年的产业布局。
如果这个关键项目的核心零部件,早就被王德发偷偷挪去抵了赌债,那么后续安装使用的,会是什么东西?劣质品?二手翻新品?还是……根本就是空壳?
这背后的质量隐患和安全风险,简直无法想象!
我强压住内心的震惊与狂喜,继续陪着笑脸,给他添酒,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话题。
我又陪着他喝了好几瓶啤酒,听他吹嘘跟着王总见过的“世面”,抱怨工作的辛苦,不知不觉中,他把王德发不少老底都给抖落了出来。
原来王德发这几年表面风光,实则外强中干,传统业务萎缩,早就资不抵债,全靠抱着沈国华这棵大树,才能从华辰集团拿到长期稳定且利润丰厚的订单。而他本人又深陷豪赌泥潭,欠下了巨额高利贷。为了填补资金黑洞,他不仅偷梁换柱,用次品甚至不合格品冒充优质零件供给华辰,还多次伪造单据,虚报价格,从中套取巨额差价。
而沈国华,对此似乎并非一无所知,但一直采取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
我几乎可以肯定,沈国华绝对从王德发这里拿走了数额惊人的回扣和好处费!
这两人,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告别了那个还在吹嘘自己“门路广”的司机,我坐回自己的本田车里,手指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我找到了。
这就是沈清想要的,那把能够直刺心脏、让对方一刀毙命的锋利匕首!
我没有立刻返回云栖山庄,而是驱车前往那个司机提到的港口仓库区附近,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了一些外观照片和车辆进出记录,作为辅助证据。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我将这几天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包括司机的录音(我暗中用手机录了关键部分)、王德发赌场关联账户的可疑流水记录(通过特殊渠道获取)、港口仓库的模糊照片,以及我分析推断出的王德发与沈国华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全部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详细报告。
当我将这份报告通过加密方式发送给沈清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鸟儿开始在枝头鸣叫。
我不知道沈清拿到这份“武器”后,会选择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起攻击,但我知道,华辰集团内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而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风暴边缘、被动承受的无名小卒。
我,已经成为了参与制造这场风暴的关键之人。
03
报告发出去之后,我等待了整整三天,沈清那边没有任何直接的回复或指示。
这三天,我过得并不轻松。一方面是揣测沈清的下一步行动,另一方面,是身体对之前高强度、高压力调查工作后的本能反应,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里,反复梳理我搜集到的证据链条,查漏补缺,确保每一个环节的逻辑都尽可能严谨,经得起推敲。
王德发的赌博恶习,他用劣质零部件替换供给华辰的优质产品,他私自拉走精密轴承抵债的人证和模糊物证,他与沈国华之间可疑的资金往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触目惊心的利益黑洞。
这个黑洞,足以吞噬王德发,甚至有很大可能,把沈国华也一起拖入深渊。
我唯一不确定的是,沈清为什么还不动手?
她在等待什么更合适的时机?还是在酝酿更周密的计划?
第四天下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来自医院的陌生号码。
我的心猛地一提,难道是母亲身体出了状况?
接通后,传来的是妹妹带着哭腔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哥,妈妈今天早上突然头晕得厉害,差点摔倒,邻居帮忙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还有点轻微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立刻让她把医院地址和床位号发给我,告诉她我马上赶过去,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安慰好妹妹后,我立刻用沈清给我的卡,往医院账户预存了一笔足够的费用。这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接受了这份工作,否则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我可能真的会手足无措。
处理完医院的事情,开车赶往老家的路上,我心中对沈清的复杂情绪里,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傍晚时分,我抵达医院,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妹妹趴在床边,也累得睡着了。
我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我必须更强大,才能更好地守护她们。
我在医院附近的旅馆住下,一边远程处理一些信息筛查工作,一边照顾母亲。好在母亲情况稳定,三天后医生便允许出院,回家静养。
将母亲安顿好,叮嘱妹妹好好照看,并留下足够的生活费后,我驱车返回云栖山庄。
刚回到别墅,还没坐下喘口气,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我存过的号码——我以前在华辰项目部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赵斌。
“林锐!不好了!出大事了!”赵斌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几乎是在电话那头喊。
“赵斌?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
“是城南新厂区!城南新厂区的在建厂房,今天下午发生了局部坍塌!”赵斌的声音都在发抖,“当时里面正在安装调试设备,有……有十来个工人被埋了!现在消防和救护车全去了,具体伤亡还不知道,但听说……听说很严重!”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
厂房局部坍塌……
我瞬间就想到了那批被王德发偷梁换柱、可能用于关键结构或设备的精密轴承!
这个项目所使用的部分核心零部件,正是王德发的公司负责供应的!
“现在公司里什么情况?”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全乱了!沈副董……沈国华紧急召开了最高级别的危机处理会议,现在所有高管和核心董事都被叫去会议室了!我听在会议室外面等着的助理说,沈国华在会上暴跳如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沈总身上!说采购环节是沈总最终签批的,质量监管也是沈总直管的部门负责不力!”
“推给沈总?”我的眉头紧紧锁起,“项目明明是他沈国华在主导、在强力推进,采购供应商也是他极力推荐和担保的,现在出了事,怎么能反手把脏水全泼到沈总身上?”
“他就是这么说的!还说沈总年轻冒进,为了压缩成本才选了价格‘更优’的王德发公司,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沈总要负全部责任!他联合了好几个平时就跟他走得近的董事,据说已经在提议要紧急罢免沈总的总经理职务了!”
无耻!卑鄙!
我气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明明是他和王德发官商勾结,用劣质产品中饱私囊,埋下了致命隐患,现在东窗事发,造成严重后果,他竟然第一时间跳出来,把所有的黑锅和污水都泼向沈清!
好一招金蝉脱壳,弃车保帅!
“林锐,你……你最近千万别露面,千万别回公司!”赵斌压低了声音,语气紧张,“现在公司里风声鹤唳,张莉那个老巫婆带着人事部和监察部的人上蹿下跳,说是要彻底清查‘沈总的亲信和失职者’,我怕他们把你也扯进去……”
“我知道了,赵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自己也多小心。”我沉声说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城市的灯火,终于彻底明白了。
沈清在等什么。
她在等这件事情彻底爆发!等这个安全隐患酿成无法掩盖的重大事故!
她在等沈国华自己跳上舞台中央,把所有的戏码都演足,把他自己送到一个最高、最显眼、也最容易被彻底击垮的位置!
如果仅仅是我之前查到的那些赌博、挪用货物、商业欺诈的证据,沈国华完全可以辩称自己“失察”,或者把主要责任推给王德发个人操作,他自己最多承担一个“管理不严”的次要责任,伤不了根基。
但现在,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安全事故,造成了人员伤亡,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不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或管理问题,这是涉及重大安全责任、触犯法律红线、关乎人命和社會舆论的滔天大祸!
沈清要的,从来就不是只扳倒一个王德发。
她要的,是连根拔起,是将沈国华这条盘踞在公司内部多年、贪婪又狠毒的大鱼,连同他身边的虾兵蟹将,一网打尽!
我的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是一封加密邮件的通知。
发件人:沈清。
邮件内容极其简洁,只有一个地点,和一句冰冷的话。
“华辰集团总部,顶楼一号会议室。带上你找到的所有东西,现在过来。”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决绝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我冲进洗手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洗了几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驱散连日奔波照顾母亲的疲惫。
然后,我换上一身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这是我衣柜里最正式、最能撑起场面的一套衣服。
我将整理好的所有证据的最终版本,包括关键录音的文字整理稿、可疑资金流向分析图、港口仓库的远眺照片与时间记录、王德发与沈国华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推断,以及我补充搜集到的、关于王德发公司近几年产品质量投诉的隐秘记录,全部拷贝进一个微型加密U盘。
然后,我把U盘小心地放进西装内侧的贴身口袋,像一名即将踏上最终战场的士兵,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武器和铠甲。
当我走出别墅,坐进那辆灰色本田的驾驶座时,我的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丝毫的畏惧和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和笃定的期待。
四十分钟后,我再次站在了华辰集团总部那栋熟悉而又陌生的摩天大楼门前。
看着在夜色和灯光映衬下依旧气派非凡的玻璃幕墙,我心中感慨万千。
一周多以前,我像一条战败的、无家可归的狗,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被驱逐出这里。
今天,我回来了。
不再是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而劳碌奔波的底层员工,而是为了参与终结这里的腐朽与不公,为了帮助那个给了我机会和信任的女人,夺回她应得的一切。
我挺直脊背,步伐沉稳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径直朝着高层专用电梯的方向走去。
前台的接待员和执勤的保安看到我,都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已经被公开辞退的人,竟然会在这种敏感时刻再次出现。
“先生,请留步!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一名保安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我找沈清,沈总。”
保安皱起了眉头,打量着我这一身与周围忙碌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却莫名带着一股气势的装扮:“沈总?她现在正在参加重要会议,不见外客。而且……请问您贵姓?有预约记录吗?”
“没有预约。”我如实回答。
“那很抱歉,您不能上去。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要叫人了。”保安的语气强硬起来,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同伴。
我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找到沈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我到了楼下,保安不放行。”我言简意赅。
“把电话给他。”沈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把手机递给拦在我面前的保安。
保安将信将疑地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您……您好?沈……沈总?!”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无比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是!是!我明白了!非常抱歉!我马上放行!您请!您请!”
他把手机双手递还给我,腰弯了下去,语气谦卑:“林先生!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耽误您时间了!专用电梯在那边,您请!您请!”
我拿回手机,没再看他一眼,也没理会周围那些偷偷投来的、充满好奇与猜测的目光,径直走向那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洁如镜的轿厢内壁映出我的脸——冷静,坚毅,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将踏入的,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
电梯平稳而迅捷地上升,最终在顶楼停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一打开,一股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走廊里或站或立着好几个人,都是沈国华的亲信和心腹,他们看到我从电梯里走出来,脸上统一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错愕,随即转变为浓浓的敌意。
张莉也在其中,她看到我,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尖利的声音瞬间划破了走廊的安静:“林锐?!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上来的?!保安!保安都死了吗?!”
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目光径直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紧闭着的深色木门——一号会议室。
我的脚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拦住他!别让他进去捣乱!”张莉气急败坏地对她手下那几个穿着黑西装、看起来像保镖的人喊道。
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立刻从两侧逼近,一左一右就要强行架住我。
08
“让他进来。”
会议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沈清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个壮汉的动作僵在半空,回头看向张莉。
张莉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没敢在沈清直视的目光下再说什么,只是不甘心地让开了路。
我朝沈清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焦虑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主位空着。
左侧首位坐着沈国华,他此刻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烟灰长长地悬着,随时可能掉落。
他身旁坐着三四位平时与他来往密切的董事和高管,一个个面色凝重。
右侧是沈清的位置,她身后坐着几位相对中立的董事,此刻都低着头,或假装翻看手中的文件,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我一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惊讶,疑惑,审视,轻蔑……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商场老手的眼中一闪而过。
沈国华猛地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指着我,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抖:“沈清!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一个已经被公司辞退的闲杂人带进董事会紧急会议?你是嫌现在不够乱吗?!”
他先发制人,试图在气势上占据绝对优势。
沈清没有立刻回应,她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示意我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才抬起眼帘,看向沈国华,语气平静无波:“他不是闲杂人。从今天起,林锐正式担任我的特别危机处理顾问,专门负责调查此次事故的深层原因。”
“胡闹!”沈国华身边一位姓钱的董事拍案而起,“特别顾问?事故调查有专门的事故调查组!有监理单位!有政府部门!轮得到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来指手画脚?沈总,你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想找个人来替你背锅?”
“钱董事说得对,这不合规矩!”
“简直儿戏!”
附议声从沈国华那边响起,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
沈清等他们的声音稍微平息,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规矩?在座各位有人跟我讲过规矩吗?事故原因尚未明确,责任认定还没有开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在内部定我的罪,要罢免我的职务,这合的是什么规矩?”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感。
沈国华脸色一沉:“沈清!注意你的态度!现在讨论的是造成严重伤亡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作为公司总裁,采购和质量监管的最高负责人,你难辞其咎!我提议紧急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是为了公司大局,为了给伤者、给社会一个及时的交待!”
“好一个为了公司大局。”沈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叔叔,既然要追究责任,要查明原因,那就不妨查得彻底一点。林顾问恰好带来了一些与此次事故可能相关的线索,何不听听看?”
她把目光转向我。
所有的压力也随之转移到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沈国华那边投射过来的、刀子一样的目光,仿佛要将我凌迟。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多媒体控制台旁边。
“各位董事,各位领导。”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尽力保持平稳,“在汇报我查到的情况前,我想先请各位看几张照片和一段录音。”
沈国华的脸色微微一变,厉声道:“林锐!这里不是你故弄玄虚的地方!事故调查要讲证据,要讲专业!不是你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能混淆视听的!”
“沈副董是怕看到什么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投影幕布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略显模糊但能辨认出人像的照片——王德发坐在一张豪华赌桌前,面前堆着如山筹码,神情亢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这是一张偷拍照片,地点是城郊一家名为‘兰亭’的地下高级赌场,时间大约是两个月前。”我解释道,然后切换了下一张,“这是王德发公司近一年来,向数个海外不明账户转账的流水摘要,累计金额超过两千万元人民币,转账备注多为‘货款’或‘服务费’,但经过初步核查,这些账户与正规贸易无关,疑似与地下钱庄和赌博集团有关联。”
沈国华猛地站起来:“荒唐!王总的个人财务问题,跟今天的工程事故有什么关系?!你这是转移焦点,恶意中伤合作方!”
“如果仅仅是个人财务问题,或许关系不大。”我点点头,再次按下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段音频波形图,我点击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