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灿军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说:“这房子是你姐的。你姐的,就有我一份。”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你姐”,是我老婆崔灿晖。
这套房,他住了整三年。
房子在县一中后头,一九八七年的楼,六层,我们在四楼。墙皮掉渣,水管老化,可它有个硬名头:学区房。
一到开学,来问房的家长能把电话打爆。有人出到三千五,我们没涨,图个安稳。
它是我和崔灿晖的婚房。闺女上初中那年我们搬去新城区,这套就租出去,一月三千,一年一签,从没空过。
三年前的夏天,租客退租。闺女大四,说想回县里考编,我和崔灿晖商量,房子收回来,重新刷墙、换管、铺地板,花了六万三。
装完不到两个月,崔灿军来了。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两手搓着膝盖,说侄子要结婚,他自己那套得翻新做婚房,想借我们这套过渡半年。
我没应声。
崔灿晖替我说:“哥,房子刚装完,我们打算给闺女住。”
崔灿军没恼,说就半年,他那头一装完立刻搬。
两个月后他又来一趟,说租房太贵,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这回崔灿晖先看我的脸色。
我想起十年前,我妈住院,崔灿晖怀着孕在医院守了二十天。人情欠着不还,心里总不踏实。
我说,半年,写个条子。
他摆手,一家人写什么条子。末了撂下一句:“装完就搬,你放心。”
那天夜里崔灿晖跟我说,我哥脾气粗,心不坏,你多担待。我嗯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半年到了。侄子腊月办喜事,我打电话,他说家里客人多,等过完年。
过完年没动静。出了正月,还是没动静。
我和崔灿晖上门,在楼下我先抽了两根烟才上去。崔灿晖劝我别拉脸,说哥嫂正难。他两口子支吾半天,才说实话:侄媳妇单位放了长假,人留在家里不肯走,说那套房是婚前讲好给小两口的。崔灿军两口子反倒被挤了出来。
崔灿晖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哥低声说,再宽些日子,找到房就搬。我看着自己老婆那个样子,点了头。
这一宽,就是两年半。
中间我提过四回。每回他都说在找,正在找,马上找。有一回电话里我听见麻将牌的声音,他说你嫂子正看房呢,看完就定。
物业费、取暖费、水电燃气,全是我在手机上交。
去年冬天,闺女定了工作,就在县一中。房子必须收回来。
我提前一周打了招呼。那天我和崔灿晖进门,崔灿军两口子坐在客厅,脸沉得像锅底。他把茶杯一搁,说了开头那句话。
“崔灿军,”我说,“这房子写的是我和
“写谁的名不重要。”他抬着下巴,“你姐的房子,我有份。长兄如父,我拉扯她那些年,你算过没有?”
崔灿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哥,你对我的好,我记着。可这是我的家。”
我没跟他绕。
我说三件事。头一件,这三年市价租金十二万。第二件,物业取暖水电两万三,票据我一张没扔。第三件,你要谈“有份”,我们去法院谈——产权证上写谁,法律上就是谁的。
他脸变了,先说我一家人都算这么清,太绝;接着又说这三年他把房子住出了人气,要收房,得先给他算装修折旧。
我说人气不值钱,票据值钱。他被噎住,扭头去看崔灿晖。她没接话,只把我准备好的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下午,他搬了。
搬得很急。楼道里堆着纸箱和编织袋,一卷旧被褥靠在墙边。我进屋看:新铺的地板翘了两块,卫生间瓷砖裂了一道,墙上有两个钉眼。
楼下老太太问我,你哥搬走啦?我说搬了。她说早该搬。
崔灿晖站在门口没进去,眼圈红了。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房子。
我把窗推开,风灌进来。屋里那股住了三年的味道,慢慢散了。
后来有人问我,亲戚借房到底借不借。
我说借,但三句话得先讲明白:住多久,到期谁搬,出了事谁担。
这三句说不清,房子就不是借出去,是送出去一半。
人情可以欠,界线不能糊。亲戚再好,也别把自家的门钥匙,交得那么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