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腰都弯成那样了,你还要让她出去做保姆?”
儿子赵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抖着。
我看着刚买的8000块紫砂壶,面无表情。
“是她自己要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挂断电话,我翻开记账本,把妻子王淑芬这个月该付的水电费又记上了一笔。
她每个月只有1436的退休金,而我有9320块。
1年来,我们严格实行AA制,连买根葱都要一人付一半。
直到那个深夜,产房传来孙子的第一声啼哭,我懵了……
01
我叫赵建国,今年六十整,去年刚刚从市供电局技术科副科长的位置上退下来。
我在供电系统整整干了38个年头,从学徒工一路干到副科长,可以说把半辈子都献给了那些变压器和电路图。
拿到第一笔退休金的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反复确认了三遍存折上的数字——9320元,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出一些。
这笔钱在我们这座三线城市里绝对算得上体面收入,最关键的是从今往后这笔钱完全由我自己支配,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了。
我的妻子王淑芬比我小两岁,她是在市百货大楼站了34年柜台的普通售货员,去年也办了退休手续。
她领退休金那天我没陪着去,她自己是下午4点多才回来的,进屋时手里紧紧捏着那张退休待遇核定表,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挪步。
“领到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嗯,领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1436块。”
我这才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看向她。“多少?”
“1436块钱。”王淑芬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还带着点颤音。
我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干了30多年,就这点?连我零头都够不上。”
王淑芬低着头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张通知单的边角,把纸张揉得皱皱巴巴的。
“我早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趁年轻考个职称,学点真本事,你总当耳旁风。”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现在好了吧?退休金连两千都不到,往后几十年你打算怎么过?”
“我那时候要照顾家啊。”王淑芬终于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了,“孩子小,你又在单位忙,家里大事小事不都得我张罗?”
“照顾家?”我打断她,“老周家媳妇也照顾家,人家怎么就能抽出时间考了中级会计师?现在人家退休金每月4600!”
王淑芬的肩膀垮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默默地把通知单收进抽屉里。
那天傍晚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肘子、糖醋里脊、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菜式。
“老赵,今天咱俩都正式退休了,算是新生活的开始,我就多做了几个菜。”她把汤碗端上桌时,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夹了块肘子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炖得软烂入味。但我还是板着脸说:“以后别搞这么铺张,两个人能吃多少?”
“不铺张,这些菜我都是趁傍晚打折时买的。”王淑芬连忙解释,“鱼是最后一条,老板便宜卖给我的。”
“便宜也是钱。”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既然都退休了,以后家里的经济账得重新算算了。”
王淑芬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算什么账?”
“你也有退休金了,虽然不多,但总算是有固定收入。”我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从明天开始,家里所有开销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什么意思?”王淑芬的筷子掉在桌上。
“意思就是以后咱们AA制,各花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我把笔记本往餐桌中央一放,“买菜钱一人一半,水电燃气物业费一人一半,各自的生活用品各自买,清清楚楚。”
王淑芬的脸瞬间白了。“AA制?老赵,咱俩是夫妻啊,结婚35年了……”
“夫妻更得明算账。”我坐回椅子上,“以前工资都交给你管,我每月就30块零花钱,想买包好烟都得看你脸色,跟同事聚餐晚回一会儿你就摆脸色。那些年我过得憋屈不憋屈?”
“我那是为了攒钱供孩子上学,为了这个家……”王淑芬的声音开始发抖。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摆摆手,“现在孩子也成家了,咱们也退休了,我就想过几天舒心日子,有问题吗?”
王淑芬坐在那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滴进饭碗里。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搬出去单过。”我又补了一句,“反正儿子家房子大,你可以去他们那儿住。”
这句话说完,王淑芬彻底不说话了。她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整个过程中肩膀一直在轻微颤抖。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压抑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而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心里却涌起一种迟来的轻松感。终于能自己做主了,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过日子了。
第二天清晨我睡到八点才醒,王淑芬已经不在家了。
餐桌上摆着稀饭和咸菜,还有一张字条:“我去早市了,早饭在锅里。”
九点左右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布袋。“今天买了青菜和豆腐,一共14块,你该出7块。”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10元纸币递过去。“找3块。”
王淑芬接过钱,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桌上。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从那天起,我们家正式进入了AA制时代。
我专门去文具店买了个硬壳记账本,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3月3日:购买蔬菜肉类共计41元,王淑芬出20元5角,赵建国出20元5角。
3月5日:缴纳第一季度物业费820元,每人410元。
3月8日:购买粮油调味品74元,每人37元。
每次王淑芬掏钱时,脸色都灰扑扑的,但我完全不在意。规矩就是规矩,谁让她自己没本事挣得多呢?
那段时间我过得真是惬意极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玩抬腿就走。
我先是花8000元买了一套宜兴紫砂壶,配了6个小杯,摆在客厅博古架上煞是好看。
王淑芬看到银行短信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接着我又买了一根2300元的碳素纤维钓鱼竿,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和国画班,两个班一学期学费1800元。
我的退休生活丰富多彩,每天不是钓鱼就是写字画画,偶尔还跟老同事去周边旅游,终于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反观王淑芬,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门,赶在早市收摊前去买最便宜的菜。
有一次我起得早,在小区门口碰见她正跟卖菜的老太太讨价还价。
“大姐,这菠菜叶子都黄了,能不能便宜点?”
“一块五一斤,不能再低了。”
“一块二行吗?我就买一小把。”
“那最少一块三。”
王淑芬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掏钱买了。看着她弯腰挑拣那些发蔫的菜叶,我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02
AA制实行到第3个月时,我明显感觉到王淑芬的变化。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似的。
原本就不讲究穿着的她,现在更是整天穿着十年前的旧衣服,一双鞋底磨得光滑的布鞋从春天穿到夏天。
有一天我在书房整理旧书,无意中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喂,小玲啊,是我……嗯,我还行。”
“那个……你上个月说手头紧,借我的那八百块钱,能不能……”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王淑芬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吧,你也不容易。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像是背着看不见的重担。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整理我的书。她的经济状况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又过了些日子,我发现王淑芬开始每天只吃两顿饭了。
“你中午怎么不做饭?”有天我随口问道。
“早饭吃得多,不饿。”她低着头摘菜,不敢看我的眼睛。
但我分明看见橱柜角落里藏着半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那是她的午餐。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要省钱是她的事,我没义务过问。
5月中旬的一天,王淑芬突然牙疼得厉害,右半边脸肿得老高,连续疼了3天都没见好。
“去医院看看吧。”我看着她的脸说道。
“不用,吃点消炎药就好了。”王淑芬捂着脸,说话都含糊不清。
“牙疼不能硬扛,会出问题的。”
“去医院太贵了,拍个片子就好几百。”她小声嘀咕。
“看病的钱咱们一人一半,你总出得起吧?”我皱了皱眉。
王淑芬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真的……不想花这个钱。”
我突然有点烦躁。“随你便。”
说完我就出门找老伙计下棋去了。
等我晚上回来,发现她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她大概是吃了大剂量的止痛药硬扛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她捂着脸痛苦的样子。
但很快我就把这些画面赶走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今天这样,怨不得别人。
6月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我给自己买了两套名牌短袖衬衫和西裤,花了将近2000块。
又花5800元买了一台新款的立式空调装在卧室里,晚上睡觉再也不用被热醒了。
“客厅那台老空调也该换了吧?”有天吃晚饭时我随口说道。
王淑芬正在盛汤的手抖了一下。“还能用呢,就是制冷慢点。”
“都用了十五年了,噪音大又费电。”
“那……那再坚持用一夏天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换台新的要四五千,我……”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四五千块对她来说确实是笔巨款。
“算了,你不换拉倒。”我也不想多费口舌,“反正我卧室有新空调,客厅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王淑芬没再说话,默默地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那天的晚饭特别简单,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盘清炒豆芽,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就吃这些?”我皱起眉头。
“天热,吃清淡点对身体好。”王淑芬低着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
我看着桌上寒酸的菜色,突然想起以前她做的红烧肉、糖醋鱼、炖肘子……那些硬菜已经很久没出现在餐桌上了。
因为那些菜贵,她舍不得买。
“行吧,清淡就清淡。”我胡乱吃了几口,“明天老张约我去水库钓鱼,晚上不回来吃了。”
“哦。”王淑芬应了一声,眼神黯淡无光。
第二天我和几个老朋友去了郊区的青龙湖,钓了一整天只钓到几条小鲫鱼,但在湖边的农家乐吃了顿丰盛的午餐。
散养土鸡、现捞湖鱼、手工豆腐、野菜饺子……我们五个人吃了满满一桌子。
结账时人均230,我爽快地掏了钱。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王淑芬还没睡,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台灯光线缝补一件旧衬衫。
那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夏装,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了。
“还没睡?”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等你回来。”王淑芬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吃饭了吗?”
“吃了,在农家乐吃的。”
“哦。”她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我走到卧室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对了,这个月水电费账单来了,四百六十三,你该出二百三十一块五。”
王淑芬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了手指。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
“好……好的。”她的声音闷闷的,“明天给你。”
我点点头进了卧室,躺在空调吹出的凉风里很快睡着了。
7月初的天气热得像蒸笼,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电视剧,王淑芬从她房间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补过的衬衫,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老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
“什么事?”我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找工作?你都59了,找什么工作?”
“住家保姆。”王淑芬低着头,“我在社区信息栏看到招聘,有位独居老太太需要人照顾,月薪四千,包吃住。”
我眉头皱了起来。“住家?那你住哪儿?”
“就住雇主家,24小时照顾老人起居。”
“那你这个家不回了?”
王淑芬摇摇头。“住家保姆一般都一个月休息一两天。”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愧疚。
但这些情绪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她走了也好,家里更清净,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而且她有了收入,就不用总跟我要钱了。
“那挺好。”我点点头,“这样你手头能宽裕点,不用总是紧巴巴的。”
王淑芬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过去。雇主说最好尽快上岗。”
“行,你自己决定。”我又把目光转向电视,“对了,这个季度的物业费和燃气费你还没给我。”
“我知道,等发了工资就给你。”王淑芬的声音有些哽咽。
第二天一早,王淑芬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出了门。
箱子里装着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三十五年的家,眼圈又红了。
“老赵,我走了。”
我正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兰花,头也没回。“嗯,路上小心。”
“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你饿了自己煮。厨房窗户关严实,最近预报有雨……”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放下喷壶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王淑芬留下的钥匙,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信封,里面是四百八十块钱和一张字条。
“老赵,这是我欠的物业费和燃气费。你照顾好自己,少抽点烟,对肺不好。——淑芬”
我捏着那张字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很快我就把字条和钱一起扔进抽屉,转身去泡茶了。
一个人住,多自在。
03
王淑芬走后的日子,我确实过得很舒坦。
没人管我几点起床,没人唠叨我抽烟喝酒,没人嫌我把袜子乱扔。
我天天点外卖,想吃啥点啥,把以前舍不得吃的馆子挨个尝了一遍。
我把她的卧室改成了我的收藏室,花一万五买了一套黄花梨博古架,把我收集的紫砂壶、砚台、奇石全摆了上去。
又花六千多买了台70寸的大电视,晚上看球赛特别过瘾。
周末不是钓鱼就是打牌,9320块的退休金全是我一个人花,这才叫退休生活。
王淑芬偶尔会打电话回来,通常是在周末的晚上。
“老赵,我在这边挺好的。”
“哦,那就好。”我一边看电视一边敷衍。
“老太太人不错,就是腿脚不太方便,需要人扶着走路。”
“嗯。”
“家里都好吗?”
“挺好,你忙你的。”
每次通话都不超过5分钟,我觉得这样挺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有天在小区里碰见邻居刘大姐,她拉住我问:“建国,好久没见淑芬了,她出门了?”
“嗯,去做保姆了。”我随口答道。
刘大姐愣了一下。“这么大年纪还去做保姆?”
“她自己愿意去,我也不好拦着。”我摊摊手,“而且她退休金低,出去挣点钱也好。”
刘大姐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建国啊,你们两口子……”
“我们挺好的,刘姐你甭操心。”我打断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好远,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但很快就释然了。外人懂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3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儿子赵磊打来电话。
“爸,我妈还在别人家做保姆?”
“是啊,怎么了?”
“您就不能劝她回来吗?”赵磊的声音有些着急,“她都60的人了,身体又不好。”
“她自己要去的,我劝有什么用。”我点燃一支烟,“她在那边有工资拿,比在家闲着强。”
“爸!”赵磊提高了音量,“您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非要出去吗?”
“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算了,跟您说不通。”
赵磊挂了电话。
我心里有点堵,但还是没当回事。年轻人不懂生活的难处,总是想当然。
转眼到了11月份,天气转凉了。
王淑芬打电话说要回来拿冬衣。
那天下午她拖着那个旧箱子回来了,我正在客厅整理渔具,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
“回来了?”我随口问道。
“嗯,拿几件厚衣服。”王淑芬低着头快步走向她原来那间房。
现在那房间已经堆满我的收藏品,她在杂物堆里翻了半天,找出两件旧棉袄和一条毛裤。
“老赵,我走了。”她站在门口说。
“这就走?不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老太太晚饭前得吃药,我得赶回去。”
我点点头。“那走吧。”
王淑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拖着箱子走了。
等她离开后,我发现茶几上又多了个信封。
里面是六百块钱和一张字条。
“老赵,这是你上次帮我垫的医保钱。天冷了,记得加衣。——淑芬”
我捏着那几张钞票,心里突然堵得难受。
她一个月才4000的工资,这600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我很快说服了自己:这本来就是她该还的,我没什么好愧疚的。
年底的时候,老年大学组织迎新年茶话会。
我和几个老同学坐在一桌喝茶聊天。
“建国,淑芬还在做保姆?”老同学孙建军问。
“嗯,还在做。”
“都这岁数了,该享享福了。”旁边的李胜利插话,“你退休金那么高,养她绰绰有余。”
“她退休金才1436块,不做保姆怎么活?”我不以为意,“而且她自己乐意去,我没逼她。”
孙建军和李胜利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建国啊。”孙建军放下茶杯,“咱们是老同学了,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这样对淑芬,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眉头皱了起来。“我哪儿过了?”
“她是跟你过了一辈子的妻子,你就忍心让她这岁数还去伺候人?”
“她自己要去!”我声音大了些,“而且我们AA制,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可她退休金那么低……”李胜利欲言又止。
“那是她自己没本事!”我的语气有些冲,“我在单位干得好,退休金高。她没上进心,退休金低,这很公平!”
孙建军叹了口气。“淑芬当年为了支持你工作,为了带孩子,放弃了多少次进修机会,你心里没数吗?”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站起身,“行了,不说了,我先走了。”
走出活动室,外面飘起了小雪。
我裹紧大衣,突然想起王淑芬那件薄薄的旧棉袄。
这么冷的天,她那件衣服能御寒吗?
但很快我就甩开了这个念头。她现在有工资,冷了不会自己买衣服吗?
春节前十天,赵磊又打电话来。
“爸,过年您和我妈一起来我家过吧。”
“你妈在雇主家,我不知道她回不回来。”
“她说回来的。”赵磊说,“爸,今年过年我有好消息要宣布。”
“什么好消息?”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赵磊故意卖关子。
除夕那天,王淑芬果然回来了。
她还是拖着那个旧箱子,站在门口时显得有些局促。
“老赵……”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门。
王淑芬走进屋,目光扫过客厅里新添的博古架、大电视、红木茶几,眼神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向她原来的房间。
现在那房间连张床都没有了,地上堆满了我的渔具和画具。
“你晚上睡沙发吧。”我一边泡茶一边说。
“好。”王淑芬轻声应道,没有半点怨言。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她的手艺还是那么好,擀皮飞快,包出的饺子个个挺立饱满。
我坐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以前每年除夕,她都是从早忙到晚,从来没让我插过手。
“老赵,”王淑芬突然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我不想再做保姆了。”
04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为什么?”
“太累了,我腰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王淑芬低着头揉着后腰,“上个月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重了,不能再干重活了。”
“那你想怎样?”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想……回家来。”
“回家来干什么?还不是花我的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王淑芬从头浇到脚。
她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可以找份轻松的工作,不花你的钱。”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随便你。”我站起身,“我去老孙家打麻将了,晚上不回来。”
王淑芬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面板上,把面粉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我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在老孙家打到凌晨两点才散场。
回到家时,王淑芬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我看了一眼,径直回了卧室。
初一那天,我们一起去了儿子家。
赵磊和儿媳周晓慧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
“爸妈,新年好!”晓慧热情地迎我们进门。
午饭时,赵磊宣布了那个“好消息”。
“爸妈,我们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夹了块红烧肉问道。
“晓慧怀孕了,刚满3个月。”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真的?”
“真的,医院检查过了,一切正常。”赵磊笑得合不拢嘴。
王淑芬激动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站起身,紧紧握住晓慧的手。
“孩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妈说,妈来照顾你。”
我看着王淑芬激动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强作镇定。
“嗯,是好事,好好养着。”
过完年,王淑芬又回到了那个雇主家。
我继续过我一个人的逍遥日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初。
那天傍晚我突然接到赵磊的电话,他的声音非常着急慌张。
“爸!你赶紧过来!”
“晓慧要生了!已经送医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预产期不是还有两周吗?”
“提前了!您快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换衣服,钱包钥匙抓了一把就往外冲。
打车赶到市妇幼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产房外的走廊上,赵磊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爸!您来了!”
“你妈呢?”我喘着气问。
“还没联系上,她雇主家电话没人接。”
我掏出手机,找到王淑芬雇主家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里不时传来晓慧的喊叫声,每一声都让赵磊的脸色更白一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产房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心里乱成一团麻。
九点半,护士出来了一次。“家属别着急,宫口开得慢,还得等。”
赵磊急得满头大汗。“护士,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
“现在还不行,再等等。”
10点,10点半,11点……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王淑芬打来的。
“老赵!我刚看到手机!晓慧怎么样了?”
“在医院,还没生出来。”我压低声音,“你在哪儿?”
“我马上过来!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11点40分,王淑芬匆匆赶到医院。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赵磊都快哭了。
王淑芬走到产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握住赵磊的手。
“别急,生孩子是得花时间,晓慧身体底子好,没事的。”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奇迹般地让赵磊平静了一些。
凌晨0点20分,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我们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几分钟后,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走出来。
“恭喜,是个男孩,6斤3两,母子平安。”
赵磊冲过去,看着襁褓里那个红扑扑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王淑芬也哭了,边哭边笑,用手背不停地抹眼泪。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护士把孩子递给赵磊,赵磊抱了一会儿,又递给王淑芬。
王淑芬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奶奶的乖孙……”她的声音哽咽了。
赵磊突然说:“妈,您搬回来住吧,帮我们带带孩子。”
王淑芬愣住了,抬起头看向我。
我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看着她和怀里那个婴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磊也看向我。
“爸,您说句话啊。”
产房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王淑芬抱着孙子站在光影里,等着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