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林建国把计算器放在桌面上,按下了清零键。
“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一百万彩礼,你们家到底给不给?”
说话的是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周桂兰。
她今年五十二岁,经营着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店,是准新娘苏晴的母亲。
坐在她旁边的,是二十八岁的苏晴,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服装设计师。
苏晴的未婚夫叫林浩,今年三十岁,在父亲的五金批发生意里负责经营。
林建国五十六岁,做了二十多年五金批发生意,平时最喜欢把事情换算成成本和收益。
今天,他特意带上了计算器、笔和一本账册。
“桂兰,你先别着急,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
“我不着急,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家的态度。”
“不是我们不给,是一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二十万,最多三十万。”
周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
“林老板,你做生意二十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合理定价吧?”
“当然知道,可结婚不是买卖。”
“你说得对,结婚不是买卖。”
周桂兰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计算器上。
“所以我今天才想跟你算算,这笔账究竟应该怎么算。”
林建国皱了皱眉头。
“妈,你别这样说话。”
苏晴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胳膊。
“你们先听我妈把话说完。”
林浩坐在未婚妻身边,手指不停地摩擦着桌沿。
他原本以为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订婚商量。
没想到,一张桌子上,竟然摆着两本账。
一本是林建国带来的生意账。
另一本是周桂兰带来的女儿成长账。
周桂兰没有翻开自己的本子。
她只是看着林建国,问了一句。
“林老板,你觉得一个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投入、产出和风险。”
“好,那咱们今天就按照这三个方面来谈。”
林建国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说。”
周桂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数字。
“一百万。”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
林建国不是第一次遇到彩礼问题。
他经营五金批发二十多年,平时谈客户、谈价格、谈账期,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
在他看来,儿子结婚是人生大事。
可一百万彩礼,确实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他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另一套说辞。
儿子结婚以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彩礼没必要要得太高。
可他没想到,周桂兰竟然把这件事摆到了生意桌面上。
“桂兰,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你说。”
“我和孩子他妈辛辛苦苦做生意,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知道。”
“我们供林浩读书,给他安排工作,帮他慢慢把生意做起来。”
“这些都是父母应该做的。”
“那你们养女儿,难道我们就没养儿子吗?”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
“晴晴,你来说说。”
苏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们结婚以后,我辞掉现在的工作,跟你回去帮你家的生意,你觉得应该给我开多少工资?”
林浩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就行。”
“那得看你做什么。”
“整理订单、接待客户、核对货物、处理售后,这些你觉得值多少?”
“如果全职做,肯定要按市场工资算。”
“一个月八千呢?”
“差不多。”
“那一年就是九万六。”
林浩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算。”
苏晴又问。
“如果我做十年呢?”
“十年当然不能一直按一个工资算。”
“那就按平均一年十万计算,一共一百万。”
林建国抬起头。
“这是什么算法?”
苏晴看着未来的公公。
“我还没算完。”
“你继续。”
“如果我为了家庭放弃原来的职业发展,这部分损失算不算?”
林建国没有回答。
“如果以后家里需要有人照顾老人、安排生活,这部分劳动算不算?”
“这些事情夫妻之间应该互相承担。”
“那就更应该把双方的付出说清楚。”
周桂兰接过话头。
“林老板,你们做生意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对方是朋友,就不算人工成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做生意要赚钱,家庭不是公司。”
“可你刚才不是说,投入、产出和风险吗?”
周桂兰把笔放在桌面上。
“今天我们就按照你熟悉的方式,把这些事情说清楚。”
***
这件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林浩第一次带苏晴回家吃饭。
林建国对这个未来儿媳妇很满意。
苏晴说话有礼貌,工作稳定,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要求。
吃饭的时候,林建国还主动给她夹了一块鱼。
“以后你们结婚了,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苏晴笑着说了声谢谢。
林建国的妻子刘芳也很热情。
“我们家不讲究那么多,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就自己安排。”
当时,谁也没有提一百万彩礼。
第一次谈婚事,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林建国拿出了一份自己准备的结婚预算。
“婚礼酒席、婚庆、首饰,还有二十万彩礼,我们都考虑过了。”
刘芳坐在旁边,连连点头。
“我们就一个儿子,肯定不会亏待他。”
周桂兰当时没有提出异议。
她只是问了一句。
“那结婚以后,两个孩子准备怎么安排?”
林建国说。
“先在我们家住,等他们稳定下来再说。”
周桂兰又问。
“苏晴的工作怎么办?”
“继续上班啊。”
“如果她工作忙呢?”
“年轻人嘛,工作总得慢慢协调。”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后来,类似的话越来越多。
有一次,刘芳给苏晴打电话。
“晴晴,林浩最近忙,家里有些事情,你以后要多帮帮他。”
苏晴正在修改一份设计方案。
“阿姨,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就是店里的订单有时候要核对。”
“那我下班以后可以帮忙看看。”
“最好是白天也能照应一下。”
“白天我要上班。”
“结了婚以后,不就都是一家人了吗?”
苏晴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电话放在桌上,继续修改设计图。
还有一次,林浩把一份订单表发给她。
“你帮我整理一下,晚上我拿去给我爸。”
苏晴问他。
“这是公司的工作吗?”
“对啊。”
“那怎么没有安排给你们公司的员工?”
“现在忙不过来,你不是擅长这个吗?”
苏晴还是帮他做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忙到十一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她还要提前到公司开会。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了几次。
林浩每次都说。
“反正你做起来快,顺手帮一下就行。”
苏晴没有把这些事情算进彩礼里。
她甚至觉得,既然两个人准备结婚,互相帮忙很正常。
但她渐渐发现,所谓的顺手,越来越像一种默认的责任。
直到上个月,刘芳又提出了一件事。
“晴晴,以后结婚了,你每个月能不能抽几个晚上过来帮忙?”
“帮什么?”
“店里的订单整理啊,还有客户资料。”
“阿姨,我的工作也有任务量。”
“那你可以慢慢调整嘛。”
“如果需要长期做,咱们可以谈工资和工作时间。”
刘芳明显不高兴了。
“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谈工资了?”
苏晴当时没有继续解释。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周桂兰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放弃自己的工作以后怎么办?”
苏晴摇了摇头。
周桂兰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册。
那本账册里,记着她这些年经营服装加工店的人工成本。
她翻了几页,随后把账册合上。
***
晚上七点二十分,谈判重新开始。
周桂兰把账册推到林建国面前。
“林老板,你看看这本账。”
林建国翻开第一页。
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只有日期、工作内容、工时和人工费用。
“这是什么?”
“我服装店的人工账。”
“你拿这个干什么?”
“让你看看,同样一件工作,市场上是怎么计算成本的。”
周桂兰翻到最近的一页。
“普通订单整理,每小时二十五元。”
“客户沟通和售后处理,每小时三十五元。”
“订单核对和交付管理,每小时四十元。”
林建国看了一眼。
“这些我知道,做生意肯定要算人工。”
“那你知道苏晴过去三个月,帮你们整理了多少订单吗?”
林浩突然抬起头。
“妈,这些事情都是我请她帮忙的。”
“我知道,所以今天也没有怪你。”
周桂兰继续说。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这些工作不是她做,你们是不是要另外请人?”
林建国回答。
“那肯定要。”
“那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变成顺手帮忙了?”
“我们又不是不给她好处。”
“什么好处?”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做这些事情还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周桂兰点了点头。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林浩到我服装店里帮忙三个月,我让他整理订单、联系客户、处理售后,最后一分钱不给,你觉得合适吗?”
林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当然不合适。”
“为什么?”
“他也有自己的工作。”
“苏晴就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林浩赶紧插话。
“妈,我以后不会让她白干的。”
周桂兰看着他。
“你说不会,还是已经安排好了?”
林浩一时答不上来。
刘芳把手里的纸巾放在桌面上。
“桂兰,你今天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我不复杂,我只是把事情算清楚。”
“孩子结婚以后,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应该。”
“那你们怎么还要一百万彩礼?”
周桂兰抬起眼睛。
“因为互相帮忙,不等于一个人必须承担全部。”
这句话说完,林建国拿起计算器。
“好,那咱们就按照你这个办法算。”
他按了几下数字。
“苏晴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税前一万二。”
“那一年十四万四。”
“对。”
“假设她结婚以后辞职,十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万。”
周桂兰点头。
“这是职业收入的简单估算,不代表她一定要辞职。”
“那你还要算什么?”
“职业发展的机会。”
林建国放下计算器。
“这东西怎么计算?”
“按照她现在的岗位,如果继续工作,未来可能承担更重要的项目。”
苏晴终于开口。
“我今年已经开始独立负责项目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
周桂兰看着林建国。
“你们做生意的时候,最怕什么?”
“当然是失去客户和发展机会。”
“那一个人为了家庭放弃职业机会,就不算损失吗?”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可以算,但不能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算成确定损失。”
“你说得对。”
周桂兰没有争辩。
“所以我没有把那些不确定的收入全部算进去。”
她翻开账册的下一页。
“我只算已经发生的工作和能够明确估算的成本。”
林建国看着那一页,终于没有再说话。
***
周桂兰拿起笔,重新写下几个数字。
“咱们先算苏晴这些年投入的实际成本。”
“她读书期间的生活费用,我们不拿出来要求你们承担。”
“她从小到大的教育费用,我们也不算进彩礼。”
“因为那是我们做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
林建国抬头看她。
“那你到底要算什么?”
“算她结婚以后,可能需要承担的家庭劳动。”
“家庭劳动不是应该两个人一起承担吗?”
“对,所以我现在问的就是,你们准备怎么分担。”
周桂兰把纸转向林浩。
“你看一下。”
纸上列着几项工作。
订单整理、客户沟通、家庭采购、日常清洁、双方老人探望。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预计工时。
林浩拿起纸。
“妈,你这个也太细了。”
“做生意不就是要细吗?”
“可家里的事情不能全部按小时算。”
“那你为什么把她帮你工作的时间当成顺手?”
林浩低下头。
周桂兰又问。
“如果你们以后都忙,家务怎么办?”
林浩回答。
“我也可以做。”
“具体做什么?”
“做饭、打扫,都可以。”
“每周几次?”
林浩想了一下。
“看工作情况吧。”
苏晴看着他。
“如果你的工作情况一直很忙呢?”
“那就再协调。”
“如果我的工作也很忙呢?”
“我们可以请人。”
周桂兰马上接了一句。
“请人需要费用,费用由谁承担?”
林浩回答。
“两个人一起承担。”
“好,这句话我记下了。”
周桂兰在纸上写下共同承担四个字。
林建国看着那几个字,脸上有些不耐烦。
“桂兰,你绕来绕去,还是为了那一百万。”
“是,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一百万。”
“那我就直接告诉你,我们家给不起。”
周桂兰把笔放下。
“你们做生意,一年营业额多少?”
“这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给不起,我想知道是真的给不起,还是觉得不值得给。”
林建国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我当然觉得不值得。”
这句话一出口,刘芳马上看了他一眼。
林浩也转过头。
周桂兰没有发火。
她只是重新拿起账册。
“那好,咱们终于说到关键了。”
“你认为一百万不值得。”
“对。”
“那我也想问问,林浩在你们家生意里,一年能创造多少收益?”
林建国回答。
“这要看经营情况。”
“那他负责的客户,每年能带来多少订单?”
“这个我清楚。”
“那你愿不愿意把他这些年的工作价值算出来?”
林建国皱眉。
“那是我们自家的生意。”
“苏晴将来帮你们做事,不也是自家人吗?”
“你不能拿这两个事情混为一谈。”
“我没有混为一谈。”
周桂兰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劳动的价值不能因为亲属关系就消失。”
林浩抬起头。
“妈,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
林建国立刻转向儿子。
“你现在开始帮着她们说话了?”
“我不是帮谁,我是在说事实。”
“那你告诉我,一百万彩礼,你觉得合理吗?”
林浩没有马上回答。
苏晴看着他。
“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说。”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按照家庭责任、未来投入和双方付出来算,我觉得这个要求有讨论的空间。”
林建国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
“讨论什么?”
“爸,你先听我说完。”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倒替别人算账了?”
“我没有忘记你们的付出。”
“那你怎么不算我们这些年的投入?”
“我算。”
林浩把纸拿起来。
“但我不能因为你们养了我,就认为苏晴以后应该无条件承担更多。”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周桂兰没有趁机说话。
她让林浩自己把这句话说完。
***
晚上八点,林建国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风吹动了窗台上的几张广告纸。
“我说句实在话。”
“你说。”
“我不是不喜欢苏晴。”
“我知道。”
“她工作好,性格也不错,我们家都认可。”
“谢谢。”
“但是一百万彩礼这个要求,我确实接受不了。”
周桂兰问。
“你接受不了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数额太大。”
“第二呢?”
“第二,彩礼不能代表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
“这句话我同意。”
“第三,婚姻要靠两个人过,不是靠一笔钱过。”
“这句话我也同意。”
林建国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一百万?”
周桂兰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因为我不想让苏晴带着一份没有边界的责任走进你们家。”
“什么叫没有边界?”
“你们希望她帮忙做生意,又希望她照顾家庭,还希望她把工作安排在你们的时间之后。”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苏晴拿出手机。
“上个月,阿姨给我打过电话。”
刘芳马上说道。
“我只是随口问问。”
苏晴没有争论。
她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打开。
“这是你发给我的工作安排。”
屏幕上有几条信息。
周一核对订单。
周三整理客户资料。
周五跟进售后。
下面还有一句话。
结婚以后,这些事情你熟悉了就固定下来。
刘芳看着屏幕。
“我不是说让你白做。”
苏晴问。
“那工资怎么算?”
“都是一家人,怎么好意思算工资?”
“那工作时间怎么算?”
“你可以自己安排。”
“如果客户晚上找我呢?”
“那就尽量处理一下。”
苏晴把手机收了起来。
“阿姨,我不是不愿意帮忙。”
“那你为什么总要问这些?”
“因为我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工作了。”
刘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们家林浩也有工作,难道他就不用付出吗?”
“他当然需要付出。”
“那你为什么只算自己的?”
“我没有只算自己的。”
苏晴看着她。
“我刚才问了家务怎么分担,问了请人费用怎么承担,也问了工作时间怎么安排。”
“可你们一直没有给我明确答复。”
林建国走回桌边。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周桂兰抬起头。
“我要你们承认,这些事情不是天然就应该由苏晴承担。”
“我们没有这么说。”
“那就把安排写清楚。”
“还有呢?”
“彩礼一百万。”
林建国坐了下来。
“你们这不是把婚姻当生意吗?”
周桂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从做生意的角度看,投入、产出和风险吗?”
林建国没有接话。
周桂兰继续说道。
“女生要100万彩礼,都很合理!从做生意的角度算笔账,你就懂了…”
这句话,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说出来。
林建国抬起眼睛。
刘芳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
林浩也坐直了身体。
周桂兰没有提高嗓门。
“林老板,你们做生意,采购一批货,首先要考虑成本。”
“你们雇一个员工,要支付工资。”
“你们要求员工承担额外工作,要重新安排报酬。”
“如果一项业务有长期风险,还要提前确定责任。”
“可现在,你们希望苏晴进入婚姻以后,承担职业、家庭和你们生意里的多项工作。”
“这些工作,你们准备支付什么?”
林建国反问。
“那你们要一百万,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周桂兰回答。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你还要?”
“因为彩礼是婚姻安排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你们难道不考虑林浩的压力?”
“当然考虑。”
周桂兰看了一眼林浩。
“所以我今天也没有要求他辞职,更没有要求他放弃自己的事业。”
“可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责任。”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求双方把责任说清楚。”
林浩拿起那张纸。
“爸,妈,我想说几句。”
林建国没有阻止。
“我和苏晴准备结婚,不是让她来给我家打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家里的事情我们两个人商量着做。”
“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不轻松,所以我愿意承担自己的那一份。”
刘芳看着儿子。
“那你以后工作忙怎么办?”
“我忙的时候提前安排,不能默认苏晴来补。”
“店里需要帮忙怎么办?”
“可以按工作安排支付报酬,也可以找人。”
“你爸妈需要照顾怎么办?”
“我和苏晴商量,双方父母都一样。”
周桂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这几句话逐一写在纸上。
林建国看着儿子。
“你真觉得这些话能解决问题?”
“至少可以先把规则定下来。”
“那一百万呢?”
林浩转头看向苏晴。
“我尊重她的要求。”
苏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
因为她想听的不是一句好听的话,而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晚上八点四十分,第一轮谈话结束了。
林建国仍然不同意一百万彩礼。
但他开始换了一种方式。
“桂兰,咱们先不谈这个数字。”
“那谈什么?”
“先把婚礼安排下来。”
“婚礼可以安排。”
“酒席我们负责,婚庆我们负责,首饰也可以准备。”
“这些是另外的事情。”
“你总不能什么都算成一笔账吧?”
周桂兰回答。
“我没有把所有事情算成一笔账。”
“那你想怎么样?”
“先确定彩礼和家庭责任,再确定婚礼。”
林建国转向苏晴。
“晴晴,你也说句话。”
苏晴抬起头。
“叔叔,我愿意和林浩结婚,但我不愿意在责任没有说清楚的情况下,先答应所有事情。”
“我们还能亏待你吗?”
“我不是说你们会亏待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们?”
“因为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林浩接过话头。
“爸,咱们先别争了。”
林建国摆摆手。
“我没有争,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能这么办。”
周桂兰重新翻开账册。
“林老板,我还没算完。”
“还有什么?”
“我们先算已经发生的劳动。”
苏晴帮忙整理的订单,一共四十二份。
客户资料核对,前后用了十二个小时。
售后记录整理,又用了九个小时。
周桂兰把这些时间加在一起。
“按照普通订单整理和客户管理的市场工时计算,这部分劳动至少应该有明确的报酬。”
林建国说。
“这些都是小事情。”
“那你觉得不值钱?”
“不是不值钱,是没必要算得这么清楚。”
“可你们已经把这些事情交给她做了。”
刘芳赶紧解释。
“那是因为她自己愿意帮忙。”
苏晴看着她。
“阿姨,我愿意帮忙,不代表以后必须固定帮忙。”
“你看,你们现在说话越来越生分了。”
“因为工作和家庭确实是两件事。”
林浩拿起手机。
“我把以前的订单整理时间统计一下。”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
“你还真要算?”
“爸,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请苏晴帮忙的。”
“你自己不会做吗?”
“有些我能做,有些需要安排别人。”
“那你以后自己安排。”
“好。”
林浩低头,在手机上记下了几个事项。
这一轮谈话,终于让一件具体的事情落了地。
苏晴以后不再承担没有约定的店铺工作。
但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儿子还没结婚,已经开始把自家的事情往外推。
刘芳也不愿意继续坐在桌边。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去厨房看看。”
没有人拦她。
几分钟后,她端来一盘水果。
盘子放在桌上时,几块苹果滚到了纸张旁边。
周桂兰把账册往里收了收。
“谢谢。”
刘芳没有回答。
林浩拿起一块苹果,放在苏晴面前。
“你先吃点。”
苏晴没有动。
她正在看母亲写下的最后一项。
长期家庭劳动的责任分担。
这一项后面,没有金额。
只有一句话。
双方共同协商,不得默认由一方承担。
***
晚上九点十分,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林建国把自己的账册收进文件袋。
“我看这样吧。”
“你说。”
“彩礼三十万,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你刚才不是说二十万吗?”
“我考虑了一下,三十万。”
“那一百万呢?”
“这个数字我不接受。”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林建国接着说。
“另外,苏晴以后可以帮店里做一些事情。”
“不是说好按工作安排吗?”
“那就不用算得太细。”
苏晴看着他。
“叔叔,刚才已经说清楚了。”
“我只是想说,一家人做事不能每次都谈条件。”
“那如果我一直做呢?”
“你怎么总想着一直做?”
“因为你们一直在安排。”
林建国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
林浩终于把手机放下。
“爸,这件事我已经答应苏晴了。”
“你答应什么了?”
“以后店里的工作,我自己负责协调。”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请人。”
“请人不要钱吗?”
“那是正常经营成本。”
林建国看着儿子。
“你现在倒是会算账了。”
林浩没有回避。
“是你教我的。”
这句话让林建国一下子没了声音。
可他并没有改变主意。
“我再说最后一次,三十万。”
周桂兰点点头。
“那我也说最后一次,一百万。”
“你们非要这样?”
“我们没有逼你们答应。”
林建国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那婚事怎么办?”
苏晴看着林浩。
“我们先暂停订婚安排。”
林浩转头看她。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如果我爸妈不同意呢?”
“那就先不办。”
林建国立即说道。
“你们两个谈了这么久,难道就因为彩礼谈不拢?”
苏晴回答。
“不是因为一个数字。”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谈了这么久,你们仍然觉得我应该承担那些没有说清楚的事情。”
刘芳坐在旁边,手指紧紧捏着纸巾。
“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周桂兰抬起头。
“以后怎么过,是两个孩子的事情。”
“那你们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把问题摆到桌面上。”
“摆出来就能解决吗?”
“至少不会装作没有发生。”
林建国把椅子推回桌边。
“好,今天先到这里。”
他没有再看那张纸。
林浩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手机里的订单记录保存下来。
随后又拿起那份家庭分工清单。
“爸,这份东西我带走。”
“带走干什么?”
“这是我和苏晴以后要讨论的事情。”
林建国没有阻拦。
但他也没有点头。
***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浩来到苏晴工作的设计公司附近。
他提前给苏晴发了消息。
“我想和你谈谈。”
苏晴下楼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工作文件。
林浩站在路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见面就问她吃没吃早餐。
“我爸昨晚回去以后,又说了一遍三十万。”
“我知道。”
“我妈也觉得你们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我知道。”
“我想问你,如果彩礼暂时谈不拢,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继续准备婚礼?”
苏晴看着他。
“你觉得问题解决了吗?”
林浩低下头。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准备?”
“我不想让事情停下来。”
苏晴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林浩,我也不想停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先答应三十万?”
“因为我不想让今天的三十万,变成明天所有责任都默认由我承担的理由。”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跟我爸说了,以后你不用帮店里整理订单。”
“我听到了。”
“家务也由我们两个商量。”
“我也听到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苏晴看着他。
“我担心这些话只在我们吵架的时候成立。”
“我会做到。”
“那你就先做到。”
林浩抬起头。
“你要我怎么做?”
“先把你自己的工作接回去。”
“还有呢?”
“以后不要再用顺手两个字安排我的时间。”
林浩点了点头。
“好。”
苏晴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彩礼问题没有谈妥以前,不要替我答应任何事情。”
“我明白。”
这一次,林浩没有继续劝她。
他把原本准备好的婚礼酒店资料放进包里。
苏晴看了看时间。
“我还要回去开会。”
“你去吧。”
她转身走进办公楼。
林浩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
与此同时,林建国已经开始处理店里的订单。
以前,苏晴整理过的那批客户资料,一直放在电脑文件夹里。
现在,林浩把相关工作重新接了过去。
他连续两个晚上加班,才把积压的资料整理完。
第三天,林建国把一张订单表放到他面前。
“这份今天要发出去。”
“我知道。”
“客户的联系方式核对了吗?”
“正在核对。”
“以前苏晴做得挺快。”
林浩停下手里的笔。
“爸,以后别再把她的工作算进店里的安排。”
林建国皱起眉头。
“我只是说她做得快。”
“可她不是我们店里的员工。”
“她以后不是要嫁进来吗?”
“结婚也不等于她必须来店里工作。”
林建国把订单表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错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每句话都要跟我争?”
林浩把核对好的资料放到一旁。
“爸,我现在是在处理工作。”
林建国没有继续说。
但他把原本准备交给苏晴的那几份资料,全部留给了林浩。
林浩当天晚上九点才离开店里。
他没有再把文件发给苏晴。
第二天,刘芳又问了一遍。
“晴晴最近怎么不来帮忙了?”
林浩回答。
“她有自己的工作。”
“你以前不是说她很擅长整理吗?”
“我也擅长学。”
刘芳没有接话。
这件事情没有改变林建国对一百万彩礼的看法。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发生变化。
苏晴不再替他们承担没有约定的工作。
***
又过了两天,双方约定再见一次面。
这次,林建国没有带账册。
他只带了一份写好的婚事安排。
周桂兰和苏晴坐在对面。
林浩坐在两位长辈中间。
刘芳坐在林建国旁边。
林建国先把纸递过去。
“我考虑了几天,彩礼还是三十万。”
周桂兰看了一遍。
“其他条件呢?”
“婚礼费用我们负责,首饰我们准备。”
“工作安排呢?”
“林浩负责店里的事情。”
“家庭劳动呢?”
“两个孩子自己商量。”
周桂兰把纸放在桌面上。
“这几项我看到了。”
林建国问。
“那还有什么问题?”
周桂兰拿起笔。
“彩礼。”
林建国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一定要一百万?”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自己带来的账册翻开。
“我不是今天才提出这个数字。”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知道一百万不是小数目。”
“那你还坚持?”
“因为我不想让苏晴在一段关系里,只有义务,没有明确的保障。”
林建国反问。
“你认为三十万就没有保障?”
“这不是简单的数字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
周桂兰看着他。
“是你们愿意为这段婚姻承担多少责任。”
林建国说道。
“我们愿意承担,但不可能什么都按照你们家的要求来。”
“那就各自守住自己的条件。”
“你们这样谈,婚事怎么继续?”
苏晴终于开口。
“叔叔,如果一百万超出你们的能力,我可以接受你们明确拒绝。”
林建国愣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因为你们拒绝,就降低自己的要求。”
“你不怕婚事黄了?”
“怕。”
苏晴说得很平静。
“但我更怕结婚以后,每次遇到问题,都要重新解释我为什么不应该承担全部。”
林浩看着她。
“我支持你。”
林建国立即转向儿子。
“你确定?”
“确定。”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可能要重新考虑这段关系。”
林浩没有回避。
“我知道。”
周桂兰把笔放下。
“林老板,今天不用勉强。”
林建国看着那张纸。
“你们是决定不结了?”
苏晴回答。
“现在先暂停。”
刘芳把纸拿了起来。
“这不是把事情闹僵了吗?”
周桂兰说。
“我们没有闹。”
“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婚姻不能只靠一个人不断退让。”
林建国没有再提三十万。
苏晴也没有再重复一百万。
两边的条件都摆在桌面上。
谁也没有签字。
***
当天晚上,苏晴回到家里。
周桂兰正在服装加工店里整理第二天要交付的订单。
她把桌面上的布料样本收进文件袋。
苏晴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
“妈,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太坚持了?”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一张订单检查完,才抬起头。
“你觉得呢?”
“我怕林浩夹在中间难做。”
“他有他的选择。”
“他爸妈也有他们的想法。”
“当然。”
周桂兰把笔放下。
“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他们一定答应一百万。”
苏晴点了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再谈一次?”
“可以谈,但不能为了让事情继续,就把没谈清楚的事情全部答应下来。”
苏晴低头看着桌面。
“我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慢慢商量就行。”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如果婚前不说清楚,婚后就更难说了。”
周桂兰没有继续讲道理。
她把一份订单递给女儿。
“帮我看看这个数量有没有写错。”
苏晴接过纸。
她认真核对了两遍。
“这里少了二十件。”
“那我重新问一下客户。”
母女俩没有再谈婚事。
但那天晚上,苏晴没有给林浩发婚礼安排的信息。
第二天,她照常去公司上班。
林浩也照常去了五金批发店。
两个人的工作都没有停。
只是原本已经排好的订婚时间,被暂时取消了。
***
一周以后,林建国再次打来电话。
他没有再提婚礼酒席。
他只问周桂兰。
“你们家的意思还是一百万吗?”
周桂兰回答。
“是。”
“没有商量余地?”
“如果你有新的方案,可以拿出来谈。”
“我的方案还是三十万。”
“那就先这样。”
林建国停顿了一下。
“你们真不怕孩子分开?”
周桂兰说。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把所有问题都藏起来。”
电话挂断后,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那张三十万的安排重新放进文件夹。
刘芳走过来问。
“她怎么说?”
“三十万不接受。”
“那就再给一点。”
“给多少?”
“你不是说一百万不行吗?”
“是。”
“那就四十万、五十万,总有个数。”
林建国摇摇头。
“我已经说过我的底线。”
刘芳没有再劝。
她拿起桌上的订单,递给儿子。
林浩正在核对客户资料。
“这份你看一下。”
林浩接过去。
“好。”
刘芳看着他。
“你真的不打算让苏晴回来帮忙了?”
“她有自己的工作。”
“可她以前做得很好。”
“妈,那些工作本来就应该由我们安排。”
刘芳没有说话。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林浩把订单重新核对了一遍。
下午,他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妈还是坚持三十万,我不会替你答应。”
苏晴回复。
“我知道了。”
“我们的婚事先暂停,等双方条件都明确了再谈。”
“好。”
两个人没有继续争论。
他们都知道,事情没有因为一次谈话就解决。
***
一个月后,林建国整理店里的客户资料时,发现以前苏晴做的那套表格确实很方便。
他拿着资料问儿子。
“你能不能按照这个格式重新做一份?”
林浩接过文件。
“可以。”
“以前她做的那些资料还在吗?”
“在。”
“那你直接用不就行了?”
“格式可以参考,具体工作我自己重新核对。”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
“你倒是分得清楚。”
林浩没有回答。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订单。
那天下午,他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
有两份资料需要重新核对。
还有一份客户信息缺少确认。
以前这些事情,苏晴可以在晚上帮他完成。
现在,他只能自己安排时间。
他没有抱怨。
林建国也没有再把工作交给苏晴。
但是,一百万彩礼的事情仍然没有变化。
周桂兰没有主动催促。
苏晴也没有再主动询问婚礼日期。
双方的关系停在了那里。
有一次,林浩约苏晴在咖啡店见面。
他把一本新的工作计划放在桌上。
“这是我重新安排的店铺工作。”
苏晴翻了几页。
“你现在自己做得怎么样?”
“比以前慢一点,但能处理。”
“那就好。”
林浩看着她。
“你还愿意继续谈婚事吗?”
苏晴合上本子。
“愿意谈,但条件不能倒退。”
“我明白。”
“你爸妈那边呢?”
“他们还是三十万。”
苏晴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保持现在这样。”
林浩没有继续劝。
他把计划本收进包里。
两个人各自离开了咖啡店。
***
又过了半个月,周桂兰整理服装店的旧账册。
她翻到当初写下一百万的那一页。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人工成本、职业机会、家庭责任、风险分担。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项后面添了一句话。
双方自愿,条件明确。
随后,她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
苏晴下班回来时,正好看见母亲在整理工作台。
“妈,今天忙不忙?”
“还行,订单都交出去了。”
“那我帮你收拾一下。”
周桂兰把一叠布料递给她。
“放到里面那层架子上。”
苏晴抱着布料走过去。
她没有提林浩。
周桂兰也没有问。
另一边,林建国仍然坚持自己的三十万方案。
林浩没有再替父亲解释,也没有替苏晴降低要求。
双方偶尔有联系,但每次都只谈到已经确定的事情。
原本准备好的订婚安排,一项项从日历上划掉。
没有人再把日期重新写上去。
那天晚上,周桂兰关店前,又打开抽屉检查了一遍账册。
她拿出那只用了很多年的蓝色计算器。
屏幕上还留着上次按下的数字。
她按下清零键,把计算器放回账册旁边,随后拉下了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