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79年路边捡个要饭姑娘,半夜爬进我被窝,后来成了我全家的福

79年路边捡个要饭姑娘,半夜爬进我被窝,后来成了我全家的福
1979年腊月二十三,我在村西头捡到一个要饭姑娘。
那天雪下得不大,风却像刀子一样,顺着棉袄领口往里钻。我赶着家里的老骡子去镇上拉煤,走到一片废砖窑旁,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猫叫。
我停下脚步,掀开盖在草垛上的破席子,看见一个姑娘缩在里面。
她大概十七八岁,头发结成了硬疙瘩,脸上蒙着灰,身上只穿一件打着补丁的单衣。脚上的鞋早就烂了,脚趾冻得通红,旁边放着一个缺口的搪瓷碗。
她看见我,先是往后缩,后来实在没地方躲了,才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黑,也很警惕。
“别赶我。”她说。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把手里的煤票塞进棉袄口袋,问她:“你在这儿多久了?”
她摇头。
“家在哪儿?”
还是摇头。
“饿不饿?”
她这回点了头。
我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玉米饼子递给她。她没有马上接,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要拿饼子换什么。
我把饼子放在她面前,转过身去牵骡子。
身后传来细碎的吞咽声。
等我回头时,两个饼子已经没了。她正伸舌头舔着手指上的碎渣,舔完以后又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仿佛被人看见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我看了看天。
离天黑还早,可这姑娘再留在这里,夜里恐怕就没命了。
“跟我走吧。”
她没有动。
“我家里有口热饭,不收你的钱。”
她还是不动。
我只好把老骡子拴在砖窑旁,弯腰把她背起来。
她轻得吓人,肩胛骨硌得我生疼。刚走出没几步,她忽然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
“你自己走得动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棉袄,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在打颤。
那年我二十三岁,家里三间土屋,父亲腿脚不好,母亲常年咳嗽。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已经出嫁,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我在村里算不上穷得最厉害,可一到冬天,粮缸见底,柴火不够,日子就紧巴得像绳子。
母亲看见我背着人进门,吓了一跳。
“这是咋了?”
“路边捡的,快冻死了。”
母亲赶紧让开地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我把姑娘放到炕上,她却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松手。
父亲坐在炕沿边咳了一阵,盯着她看。
“是逃荒的?”
我摇头。
“问不出来。”
母亲端来半碗热水,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她喝得太急,呛得满脸通红,却不肯停。
等她喝完,母亲又把仅剩的一小碗面糊糊煮了,里头放了半个鸡蛋。
鸡蛋是给父亲留着的。
父亲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给她吃吧,我这把老骨头,少吃一口也饿不死。”
姑娘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她抬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嚼很久。吃到最后,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母亲给她找了一件旧棉袄,又烧了热水让她洗脸。
脸上的灰洗掉以后,她比我想的年轻,眉眼清秀,只是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一道道血口子横在上面。
她后背还有几处青紫,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
母亲看见后,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谁打的?”
姑娘低下头。
“没人。”
“你这伤,咋来的?”
“摔的。”
她说完就闭上了嘴。
母亲没再问,只把药膏轻轻涂在她背上。
那天晚上,母亲把她安排在里屋,自己和父亲挤在外屋。我则在灶房旁边铺了一床麦秸。
睡到半夜,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看见那姑娘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鞋,脚底沾着灰,身子冷得发抖。
“咋了?”我坐起来。
她不说话,只盯着我身上的被子。
那床被子是我结婚时准备的,虽然还没娶上媳妇,却是家里最厚的一床。
“屋里冷?”我问。
她点头。
“你回去睡,炕里有火。”
她摇头,站在门口不动。
我正要下炕去看,姑娘忽然走过来,掀开我的被角,整个人钻了进来。
她的身体冰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我一下僵住了。
她贴着我的胳膊,浑身抖个不停,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哥。”她小声说,“我冷。”
这是她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敢动。
那时候我年轻,没娶过媳妇,身边也没挨过这样一个姑娘。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土腥味。
我把另一半被子盖到她肩上。
“睡吧,明早再说。”
她没有应声,只把脸埋在我胸口。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母亲推门进来,看见被窝里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姑娘先醒了。
她看见母亲,脸色刷地白了,赶紧往旁边缩,差点从炕上掉下去。
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骂我,只叹了口气。
“都起来吃饭吧。”
吃饭时,父亲一直低着头喝粥。母亲把我叫到灶房,压低声音问:“你咋想的?”
“啥咋想?”
“这姑娘半夜钻你被窝,村里人看见了,不知道要说成啥样。”
我沉默了一下。
母亲说得没错。
我们村不大,谁家锅里煮了几颗米,隔半天全村都能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姑娘,已经够让人议论,更别说她还钻进了我的被窝。
“她晚上冻得发抖。”我说。
“我知道。”母亲抹了把围裙,“可你也不能一直让她跟你睡。”
“那让她睡哪儿?”
母亲不吭声了。
父亲在屋里咳了一阵,开口道:“先让她住着。人是你背回来的,不能刚缓过气就往外赶。”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
父亲又说:“至于以后,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姑娘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半个窝头,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
“我不白吃。”
“没人说你白吃。”母亲说。
“我能干活。”
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衣襟里。
母亲看见了,问:“你藏起来干啥?”
姑娘低头说:“留着晚上吃。”
母亲鼻子一酸,把她衣襟里的半个窝头拿出来,又从锅里舀了半碗粥。
“家里不富裕,可还没到让你一顿饭吃不饱的地步。”
姑娘端着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那天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家里漏风的窗缝全用旧布塞上了。下午她看见母亲咳得厉害,主动把脏衣裳端到河边洗。
她手上全是冻疮,洗一会儿就裂开一道口子,可她像没感觉一样。
晚上回来时,她的手指已经肿得发亮。
母亲把她拉到灶边,用温水泡手。
“你叫什么?”
姑娘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
“他们都叫我丫头。”
“姓啥?”
她摇头。
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一个人怎么能连名字都没有?
母亲想了想,说:“总得有个称呼。”
我脱口而出:“叫雪梅吧。”
母亲回头看我。
“她是下雪天捡回来的,梅花又耐寒。”
姑娘抬起头,看着我。
“雪梅?”
“嗯。”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试一件从没穿过的新衣服。
“我有名字了?”
“以后就叫这个。”
她没有笑,可眼睛里像是亮了一下。
那一晚,她没有再钻我的被窝。
她抱着一床薄被,睡在里屋炕梢。
可半夜我还是醒了。
外面风刮得窗纸啪啪响,里屋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坐起身,隔着门问:“雪梅?”
哭声停了。
“你咋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啥。”
“做噩梦了?”
“没有。”
“那你哭啥?”
她不回答。
我披上棉袄走到里屋门口。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不进屋。”我说,“你要是害怕,就说一声。”
她望着我,嘴唇抖了抖。
“哥,你会不会明天也把我赶走?”
“不会。”
“后天呢?”
“也不会。”
“等你们家没粮了呢?”
我被她问住了。
我们家的粮确实不多。母亲把过年的面粉都拿出来给她吃,父亲的药已经断了三天。我没有办法承诺她永远留下。
可她盯着我的样子,像是只等我说一句“不”。
“只要你愿意干活,就不会饿着你。”我说。
她把被角攥紧。
“我会干活。”
“睡吧。”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哥。”
“嗯?”
“你别关门。”
那一夜,我把两间屋的门都敞着。
第二天,村里果然传开了。
我去柴房劈柴,隔壁的赵婶子站在院墙外洗衣服,嘴上说着自家的事,眼睛却一个劲往我家里瞟。
“听说你们家来了个逃荒丫头?”
“嗯。”
“长得还挺俊?”
我没理她。
她笑了一声:“俊不俊的,晚上你最清楚。”
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被我吓了一跳,撇撇嘴走了。
可到了中午,来我家门口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有的假装借火,有的说来找母亲聊天,实际都想看看雪梅。
雪梅低着头干活,不解释,也不抬眼。
母亲气得把门一关。
“人都快饿死了,他们还有心思嚼舌头。”
父亲却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
我看着雪梅。
她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可手里的针线一直抖。
那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哥,我走。”
我正在院里补扁担,听见这话,手停了。
“去哪儿?”
“随便。”
“外面还下着雪。”
“总比给你们家添麻烦强。”
她把一双洗干净的布鞋放在炕沿边。那是母亲给她做的,鞋面上还有几处针脚。
“鞋我穿过了,留给你娘。”
“你走了,她会难过。”
“我留下,她更难过。”
“谁说的?”
她抬头看我。
“村里人都说,我跟你睡一屋。”
我心里的火一下冒了上来。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想让你被人笑。”
“我一个大男人,怕他们笑?”
“可你娘怕。”
她说得很轻,却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母亲确实怕。
她怕我娶不上媳妇,怕父亲被人指脊梁骨,也怕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毁了我家的名声。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双鞋拿回来。
“鞋你穿。”
“我不能……”
“穿。”
她看着我,没接。
“你要走,也得等雪停了。至少等脚上的冻伤好了。你现在出去,走不了十里就得倒在路上。”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攥住鞋面。
“那雪停以后呢?”
我看着她。
“雪停以后,你还想走吗?”
她没有回答。
后来她没走。
过了正月,我托人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她的来历,可没有人认识她。她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来,只知道家里原来有一个哥哥。
她说,哥哥小时候就被卖到了外地。
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她改嫁。继父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后来继父把家里的粮食全卖了,母亲病死,她被赶出门。
她一路跟着逃荒的人走,什么地方都去过。
“那你为啥一直往北走?”
我问她。
她坐在灶边纳鞋底,针尖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听人说北边冬天冷,庄稼却能长出来。”
“谁告诉你的?”
“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他说北边有好日子?”
她摇头。
“他说,哪儿都有人活着,找个愿意给口饭吃的地方,就能活下去。”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好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却听得心里发沉。
春天刚到,生产队开始给各家分活。
雪梅主动跟着我下地。
她干活很快,拔草、挑粪、垒田埂,什么都能做。队里有个叫高满仓的组长,仗着自己管记分,故意把最重的活派给我。
那天他指着一堆湿泥说:“赵守义,你把这些挑到东坡去。”
一担泥足有一百多斤,东坡又远,来回得走两里地。
我挑到第三趟时,肩膀已经磨破了。
高满仓站在旁边抽烟,故意笑:“复员兵,扛几担泥就不行了?”
我咬牙没吭声。
第四趟刚装好,雪梅走过来,一把抓住扁担。
“我来。”
我皱眉:“你别添乱。”
“你肩膀出血了。”
“我能挑。”
“我也能。”
她不等我答应,直接把扁担放到肩上。
那担泥压得她身子一沉,可她咬着牙站稳了。
高满仓在旁边笑:“哟,赵家还让女人出头?”
雪梅没理他,挑着泥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个子不高,肩膀又窄,扁担压得她脖子都歪了。走到半路时,她脚下一滑,整担泥差点翻掉。
我赶紧过去扶住。
“放下!”
“我能走。”
“放下!”
她第一次冲我发了火。
“你要是再挑,明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把扁担交给我。
我把泥挑到东坡,回来时,高满仓已经走了。
雪梅坐在地头,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洇透。
我蹲下来,用水给她冲伤口。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你逞什么强?”
“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挨欺负。”
“他欺负的是我吗?”
“你跟我是一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们两个都安静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算你们家什么人?”
我手里的布停住了。
“你想算什么人?”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
我给她把伤口包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的手。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门外。
“守义,雪梅这个姑娘,心里是有你的。”
我没吭声。
“你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半夜让人家睡你被窝?”
“她冷。”
母亲瞪了我一眼。
“她冷,你就一辈子给她让被窝?”
我脸一下热了。
母亲叹了口气。
“咱家穷,娶不起像样的媳妇。可雪梅不是你捡回来就能随便对待的人。你要是真不想要,就跟她说清楚。你要是想要,就别让她一直没名没分地住着。”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那晚我想了很久。
雪梅并不漂亮到让人一眼惊艳,可她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她吃过最多的苦,却不肯把苦变成怨气。别人给她半个窝头,她会记着;母亲给她一双鞋,她会连夜把鞋底纳得更结实。
她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没人照看,也没有倒下。
我想把她留下。
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
是因为我希望她有地方可去,而那个地方正好是我家。
第二天晚上,我把她叫到院子里。
“雪梅。”
她抬头:“嗯?”
“你愿意不愿意留下?”
她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我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我是说,一直留下。”
她看了我半天,像是没听懂。
“你是啥意思?”
“当我媳妇。”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的心跳都快了。
雪梅的脸慢慢变白,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我家穷,不能给你金银首饰,也不能让你住大瓦房。你来了,要跟我一起下地,一起照顾我爹娘。以后日子好不好,我不敢保证,但我不会把你赶走,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她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问:“你是因为可怜我吗?”
“不是。”
“那是因为我跟你睡过一晚?”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看着她。
“因为你在我家这些日子,我已经习惯回头就能看见你了。”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没有户口,没有家,也没有嫁妆。”
“我知道。”
“我还被人赶出来过。”
“我也知道。”
“我可能不会生孩子。”
“这事以后再说。”
“村里人会笑你。”
“他们已经笑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回。”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忽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娘同意吗?”
“她让我问你。”
“你爹呢?”
“他说,只要我愿意,他就愿意。”
她站在月光下,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那我留下。”
我松了口气。
“不过,”她又说,“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你不能因为别人说闲话,就后悔。”
我点头。
“我答应你。”
“如果你后悔了,要提前告诉我,别等我有了孩子才赶我。”
“我不会。”
“你发誓。”
那时候我不信什么誓言,可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举起手。
“我赵守义发誓,只要雪梅愿意跟我过,我就一辈子认她是我媳妇。别人说什么,我不管。”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低声说:“那我去跟娘说。”
婚礼办得很简单。
一张红纸,六尺红布,母亲把家里仅剩的两只鸡杀了一只,父亲请了村里的老支书来做见证。
没有锣鼓,也没有花轿。
雪梅穿着母亲改过的旧棉袄,胸口别了一朵红纸花。她站在我旁边时,手指一直揪着衣角。
老支书说完几句吉祥话,我们给父母磕了头。
父亲把我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守义,不能因为她没娘家,就让她受委屈。”
我点头。
母亲拉着雪梅的手,塞给她一对铜耳环。
“这是我年轻时戴过的,值不了几个钱,你收着。”
雪梅急忙推辞。
母亲却把她的手合上。
“你进了这个门,就是我闺女。闺女成亲,娘总得给点东西。”
雪梅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晚上,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
雪梅坐在炕沿边,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审问。
我把门关上,转身时,她立刻站了起来。
“你别紧张。”我说。
“我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她赶紧把手藏到身后。
我们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她以前在谁家借宿,都只能睡柴房、牛棚或者屋檐下。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三岁这一年突然娶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姑娘。
我坐到炕边,给她倒了杯水。
“以后你不用再半夜爬别人被窝了。”
她端水的手一顿,脸慢慢红了。
“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是真的冷。”
“我知道。”
“你别拿这事笑我。”
“我没笑。”
她低头喝水,耳朵红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那以后我还可以……挨着你睡吗?”
我喉咙发紧。
“你是我媳妇,当然可以。”
她没有再说话。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外头冷,而是因为两个孤零零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从此以后有了一个可以挨着睡的人。
婚后最难的是吃饭。
家里那点粮食撑不到夏收。父亲的药不能断,母亲又总舍不得吃饱。雪梅看着粮缸一天天见底,开始琢磨挣钱。
她先把家里的鸡蛋攒起来,隔几天挑到镇上换盐和煤油。后来她发现供销店里有一种针线包,进价便宜,村里女人却常常买不到。
她拿出我们家仅有的三块钱,买了一篮子针线、顶针和发卡,挨家挨户去卖。
第一天只赚了八毛钱。
母亲皱眉:“跑这么远,就赚八毛?”
雪梅却笑了。
“八毛也是钱。咱家一天的药钱够了。”
她胆子越来越大。
她发现镇上卖布头的地方,常有裁剪剩下的碎布。她用低价买回来,晚上和母亲一起拼成鞋垫、布袋,拿到集市上卖。
我白天下地,晚上帮她剪布。
有一回我困得睁不开眼,她把针从我手里拿走。
“你睡吧,我自己来。”
“你一天也没歇。”
“咱们得往前走。”
“慢点也行。”
她摇头。
“我以前没有家,慢一点没关系。现在有家了,不能让你们跟着我继续挨饿。”
我看着她低头穿针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明明是被我捡回来的,却一直想着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
到了夏天,村里分了麦子。
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不用借粮。
雪梅把卖布袋赚的钱全拿出来,给父亲买了两个月的药,又给母亲买了一双新鞋。
她自己却什么都没买。
我问她:“你不想买件新衣裳?”
她摇头。
“先不买。”
“你嫁过来时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
“以后有钱再买。”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镇上,把卖麦子的钱留下几块,买了一块蓝布。
雪梅看到蓝布时愣住了。
“给我的?”
“嗯。”
“你哪来的钱?”
“卖麦子剩的。”
她摸了摸布面,眼睛却慢慢红了。
“娘还没做新衣服呢。”
“娘有衣服。”
“爹的药也要钱。”
“我算过了,够用。”
她抱着那块布,站在灶房里半天没动。
晚上,她把蓝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怎么不做?”
“舍不得。”
“布就是拿来做衣裳的。”
“我怕穿坏了。”
我笑了。
“穿坏了我再给你买。”
她看着我。
“你还给我买?”
“嗯。”
“那你得说话算数。”
“算。”
她这才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笑得很轻,却像是屋里突然多了一盏灯。
第二年春天,村里开始允许各家自己种地。雪梅比谁都高兴,拉着我去看分到的那几亩地。
“咱们不能只种粮食。”她说。
“那种啥?”
“种菜,种瓜。镇上饭馆多,夏天肯定有人买。”
我觉得她想得太远。
家里连一头牛都没有,只能借队里的牲口。可她说干就干,买来菜籽,挖沟、起垄、引水,一点点把荒地拾掇起来。
那年夏天,她种的黄瓜和豆角长得特别好。
村里人都说她运气好。
其实只有我知道,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挨个摸菜叶子,哪一株长虫了,哪一垄缺水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菜挑到镇上卖,一开始有人嫌她是乡下人,不愿意买。
她就把最嫩的黄瓜切开,让人尝。
“甜不甜?”
那人点头。
“甜就买两斤,回家拌着吃。”
她说话不卑不亢,慢慢就有了熟客。
到秋天,我们第一次攒下了一百多块钱。
父亲的咳嗽好了不少,母亲也不用再为米面发愁。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雪梅端上来一盘炒鸡蛋,父亲看着鸡蛋,半天没动筷子。
“咋不吃?”母亲问。
父亲夹了一筷子,放进雪梅碗里。
“这家能过上好日子,得记你的功。”
雪梅赶紧把鸡蛋夹回去。
“爹,是守义下地挣的。”
“他下地是他该干的。”父亲说,“你把这个家往前拽,是你的本事。”
雪梅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父亲又说:“你不是要饭姑娘。你是咱赵家的媳妇,是咱家的福星。”
这句话后来被村里很多人听见。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当着雪梅的面叫她要饭的。
可日子刚有起色,麻烦也来了。
村里有个叫田有才的人,早些年跟雪梅一起讨过饭。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雪梅如今过得不错,带着一个女人找上门来。
那天我正在院里修车轮,田有才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一圈新砌的灶台,又看了看堆在墙边的粮袋。
“梅子,真没想到你混得这么好。”
雪梅正在晒菜,听见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站起来:“你是谁?”
田有才笑了。
“我是她以前认识的人。”
雪梅把手里的菜篮放下。
“我不认识你。”
“怎么不认识?当年咱俩一起在集市讨过饭,你还喊过我哥。”
“那是以前。”
“以前咋了?你现在嫁了人,就不认旧人了?”
田有才的声音越来越大,门外很快围了几个人。
他身边的女人抹着眼睛说:“梅子,你哥病了,家里实在没吃的。你现在有本事了,不能见死不救。”
雪梅脸色发白。
我看向她。
她没有立刻开口。
田有才趁机说道:“听说你们家菜卖得挺好,一年能挣不少。你拿二十块钱出来,给你哥买药,不算过分吧?”
“我没有哥。”雪梅说。
“你这是翻脸不认人。”
“我爹娘早就没了。我也没有兄弟。”
“你别装。”
田有才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不帮忙,我就把你以前的事说出去。你以前在外头怎么过的,大家都想听。”
院里一下安静了。
我握紧拳头,往前走了一步。
雪梅却拦住了我。
她看着田有才,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你想说什么?”
田有才以为她怕了,咧嘴笑。
“没什么,都是些旧事。你不想让赵家人知道,就拿二十块钱。”
“我没有做过亏心事,为什么怕你说?”
田有才脸上的笑僵住了。
雪梅继续说:“我跟你一起讨过饭,是因为那时候我们都饿。后来你偷了别人家的鸡,被人打断了腿,我没跟你一起跑,是你自己走的。你说我是你妹妹,是想让我替你讨钱。”
田有才的脸变了。
“你胡说!”
“你还记得我身上那件补丁衣裳吗?你为了抢那件衣裳,把我推到沟里。也是从那天起,我再没跟你走过。”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田有才没想到她会说出来,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忘了是谁给你一口饭吃!”
雪梅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退。
可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的那口饭,我后来已经还过了。你不能因为我活下来了,就一辈子来讨债。”
田有才愣在原地。
我走到门口,挡在雪梅前面。
“以后别再来我家。”
田有才梗着脖子:“咋,你还要打人?”
“我不打你。”我说,“你要是再来闹,我就叫全村人来评理。你想说她以前讨过饭,那就说。她没偷没抢,也没欠你什么。你说得越多,丢脸的越是你。”
田有才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扭头走了。
他身边那女人站在原地,低声说:“梅子,你哥确实病了。”
雪梅看了她一眼,从屋里拿出两斤玉米面。
“粮食我给你,钱没有。你以后别跟他一起来。”
女人接过粮食,羞愧地低下头。
那天晚上,雪梅坐在灶台边,一句话也不说。
我给她倒了碗水。
“你还怕吗?”
她摇头。
“我不是怕田有才。”
“那你怕什么?”
“怕你听见那些事以后,也觉得我脏。”
我把碗放在桌上。
“你做过什么脏事?”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跟男人一起讨过饭。”
“那又怎样?”
“我睡过别人家门口,也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
“那是你活下来。”
“我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在她漂泊的那些年里,肯定遇到过很多她不愿意回想的人和事。她不说,我也不逼她说。
“雪梅。”我叫她。
她抬起头。
“过去那些不是你的错。”
“可别人会说。”
“别人说不影响你是我媳妇。”
“你真不嫌弃?”
“我只嫌弃你把好东西都留给别人,自己不吃。”
她怔了一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掉。
她没有躲。
“守义。”
“嗯?”
“我以后要是变老了,变丑了,不能干活了,你还会不会这样?”
“会。”
“你都没想就答应?”
“我想过了。”
“什么时候想的?”
“你第一次半夜钻进我被窝的时候。”
她被逗笑了,抬手捶了我一下。
“你这人,没个正经。”
那以后,雪梅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里的石头。
她开始更大胆地做买卖。
她发现镇上的人买粮食、布头和针线都要跑很远,就提议在村口搭个小棚子,卖些日常用品。
我担心赔钱。
她却把账算给我看。
“咱们不进贵东西,先卖盐、火柴、针线、酱油和布头。东西少赚一点,但来的人多了,慢慢就能做起来。”
“要是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就自己用。反正这些东西家里也用得着。”
母亲拿出自己藏了很久的十块钱。
“让她试试。”
父亲也说:“雪梅有这个脑子。”
我们把旧牛棚收拾出来,刷了石灰,做了两个木架子。
小铺子开张那天,只有几个孩子来买糖。
雪梅一点不着急,见人就笑,账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后,村里人发现她家的盐比镇上便宜,火柴也不缺,渐渐都愿意来买。
她每天忙到深夜,回来还要算账。
我担心她累坏,劝她少进些货。
她说:“趁现在没人做,咱们得把路走稳。”
“你就不怕失败?”
她抬起头。
“我以前连明天有没有饭吃都不知道,现在不过是怕少挣一点,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让我记了很多年。
雪梅的铺子越做越好,后来又租了镇上一间门面。她不再只是卖盐和针线,还进了布料、文具和农具。
她没有突然发财,日子仍旧是一点点挣出来的。
她记账,讲信用,缺斤少两的货不卖给人家。谁家暂时没钱,她也会记在账上,等秋收后再收。
有人劝她:“你这样做生意,什么时候能赚大钱?”
她说:“做生意不是把别人逼得没路走,自己才算有本事。人家愿意再来,才是长久。”
几年以后,村里很多人都来她铺子里拿货。
母亲不再下地,专门帮她看孩子。父亲的病虽然没完全好,却能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和雪梅有了两个孩子。
大女儿叫安宁,小儿子叫安平。
她说,自己小时候没有安稳日子,就希望孩子一生安宁,平平安安。
孩子出生后,雪梅对家里更加仔细。
她每天晚上关门后,都要检查灶火,数一遍钱,再去看看父母和孩子。
有时我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坐在灯下缝衣服。
“睡吧,明天再做。”
“安宁的鞋底磨了,明天要去上学。”
“我来缝。”
“你缝得不结实。”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后来我学会了纳鞋底。
我手笨,针脚歪歪扭扭,雪梅拆了几次,最后还是把鞋给孩子穿上了。
安宁上学后成绩很好。
她的老师来家里说,孩子脑子灵,要是一直读下去,将来能考出去。
那天晚上,雪梅坐在屋檐下,看着铺子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问我:“守义,你说咱闺女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会不会走出去以后,就不愿意回来了?”
“她有出息了,咱们该高兴。”
“我不是舍不得她。”
“我知道。”
“我就是怕她受委屈。”
我握住她的手。
“你小时候没人护着她,可她有咱们。”
雪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早已不像刚来时那样细瘦,掌心有厚厚的茧,虎口也裂过很多次。
可在我眼里,那双手比什么都好看。
安宁后来真的考上了师范学校。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雪梅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
女儿问她:“娘,你咋了?”
雪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外公不在了,要是他还在,一定会高兴。”
我第一次听见她提起那个早已去世的母亲。
“我娘如果能看见我,也会高兴吧?”
“会。”
“她会不会怪我,这么多年没回去?”
“你不是一直在找回去的路吗?”
她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后来托人去打听过老家的消息,可当年逃荒的人太多,村子也改过名字,始终没有结果。
直到安宁上大学那年,雪梅在镇上遇见了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她很久。
“你是不是姓赵?”
雪梅愣住。
“你认识我?”
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只盯着她的眉眼看。
“你娘是不是叫桂香?”
雪梅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她脸色一下变了,扶着柜台才站稳。
老太太说,她是雪梅母亲的远房堂姐,当年家里出事后,她曾经去找过母女俩,可那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你娘临走前,还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
雪梅的嘴唇颤抖起来。
“什么话?”
“她说,梅子要是还活着,让她别怪自己。”
雪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盯着老太太,半天没眨眼。
“我娘……她说过我?”
“她一直惦记你。她病得厉害时,嘴里还念你的名字。”
雪梅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没有当场哭出声,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算盘捡起来,放到柜台上,然后朝老太太说:
“您先进屋。”
那天晚上,老太太住在我们家。
雪梅问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问她最后住在哪里,问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疼,问她有没有说过恨自己。
老太太一件件告诉她。
雪梅听到最后,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我没有劝她。
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
第二天,她带着老太太去镇上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又买了两身新衣服和一双棉鞋。
老太太不肯收。
雪梅说:“这些不是给您的,是我娘欠您的谢礼。”
老太太红着眼睛:“你娘没欠我。”
“那就当我这个晚辈孝敬您。”
老太太走后,雪梅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问她:“想回老家看看吗?”
她点头。
那年秋天,我陪她回去了一趟。
路上她一直很安静,手里攥着一张老太太画的路线图。到了地方,她站在一座低矮的土房前,不敢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树。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说:“我小时候就在树下晒过玉米。”
我没有说话。
她走进屋,摸了摸灶台,又掀开炕席看了看。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墙上一个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挂过一幅画。
雪梅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土,撒在院子里。
“我娘没等到我。”
“可你回来了。”
她擦掉眼泪。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有回到这里,才算有家。现在才知道,不是。”
她转过身看我。
“真正的家,是有人在你半夜冷的时候,肯给你掀开被子。”
我心里一热。
她伸手拉住我。
“守义,咱回家吧。”
我们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
铺子里亮着灯,父亲坐在门口等我们,母亲抱着小儿子站在台阶上,安宁从屋里跑出来,扑进雪梅怀里。
那一刻,雪梅紧紧抱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曾经在雪地里无家可归。
可现在,她身后有丈夫,有孩子,有老人,有一间亮着灯的铺子。
她终于不用再问自己今晚睡在哪里。
后来,安宁毕业后留在学校教书。小儿子学了木工,把家里的旧柜子修得比新的还结实。
父亲在一个冬天安静地走了。
临终前,他拉着雪梅的手,说:“你来了以后,咱家才算真正有了日子。”
雪梅哭得厉害。
母亲比父亲多活了几年。她临走前,已经不能下床,却还惦记铺子里的账。
“雪梅,别总想着给别人赊账。”
雪梅笑着说:“娘,我有数。”
母亲握着她的手。
“守义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把你背回来。”
雪梅低头擦眼泪。
“娘,他不背我,我也活不下来。”
“他背了你,你就把这个家背起来了。”
母亲说完这句话,没过多久也走了。
家里一下少了两位老人,屋子显得空了许多。
那段时间,雪梅每天关门以后,都要在堂屋里坐很久。
我知道她不是只在想父母。
她也在想那个蜷在雪地里的自己。
我把家里那床旧被子拿出来,铺在炕上。
那床被子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薄了,可雪梅一直没让扔。
她摸着被面,轻声说:“这就是那天的被子。”
“嗯。”
“我当时以为,只要钻进去暖一晚上,天亮就得走。”
“结果一住就是一辈子。”
她笑了。
“你后悔吗?”
“后悔。”
她脸上的笑顿住。
我故意停了一下。
“后悔没有早点把你留下。”
她抬手打我。
“你吓我一跳。”
“我说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
“要是早知道你这么能干,我在砖窑那儿就不该只给你两个饼子,应该把家里粮食全背去。”
“那你不得饿死?”
“饿死也得先把你背回来。”
她靠在我肩上。
屋外又开始下雪。
这场雪和1979年那场很像,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她裹着破席子,抱着一个缺口的碗,眼里全是怕。
那时我只想着让她活过这个冬天。
没想到,她后来真的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还把一个摇摇欲坠的家一点点撑稳。
她给父亲买过药,给母亲做过鞋,供女儿读完书,也让儿子学会了手艺。她把我从一个只会下地干活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知道怎么过日子的男人。
村里人后来都说,1979年我捡回来的是个要饭姑娘,捡回来的却是全家的福。
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那天是她给了我们一家一个机会。
她需要一个能遮风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愿意把日子往前过的人。
我们彼此拉了一把,就再也没有松开。
雪梅年纪大了以后,铺子交给了孩子们打理。她不愿意闲着,就在门口种了几畦菜,又养了几只鸡。
每天早晨,她还是第一个起床。
我跟她说:“现在家里不缺这几颗鸡蛋,你别累着。”
她说:“不是为了鸡蛋,是手里有活,心里才踏实。”
她把鸡食撒在地上,几只鸡围过来啄。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站在门口看她,忽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姑娘。
只是那时她穿着破衣服,脚上没有鞋,半夜爬进我的被窝说冷。
现在她穿着干净的棉袄,手边有孩子们送来的热水,身后有一屋子亮堂堂的家。
晚上睡觉前,她还是习惯把被角掖得很严实。
我笑她:“这么多年了,你还怕冷?”
她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说:“不怕。”
“那你干啥把被子裹这么紧?”
“习惯了。”
我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她没有躲,像几十年前一样,安安静静靠过来。
“守义。”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哥吗?”
“记得。”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
“后来呢?”
“后来我想,既然有人肯给我一口热饭,那我也得把这个家过好。”
“你做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成为什么大人物,也没赚很多钱。”
“你让一家人都有了安稳日子,这还不够?”
“够了。”
她把脸贴在我胸口,声音越来越轻。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下雪,你从砖窑旁边经过。”
我低头看着她。
“我才是幸运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我捡回来的不是一个要饭姑娘。”
她抬眼看我。
“那是什么?”
“是我媳妇,是孩子们的娘,是我爹娘的闺女,也是咱们全家的福。”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灯光填满。
窗外雪还在下。
1979年的那个冬夜,她半夜爬进我的被窝,只求一晚上的暖和。
后来,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一年又一年。
从没有名字的丫头,到赵家的媳妇,再到孩子们口中的娘、老人心里的闺女,她用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把一个穷得只剩三间土屋的家,慢慢过成了有灯、有饭、有笑声的日子。
而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也许就是那天在路边停了一下。
我若是没有停下,她可能冻死在那片废砖窑旁。
她若是没有留下,我们一家也许还会守着几亩薄地,糊里糊涂地熬日子。
可我们都停下了脚步,也都没有再走开。
所以直到后来每次下雪,我都会想起那年。
想起她冰凉的手,想起她小声说的那句“哥,我冷”,也想起她后来靠在我怀里,终于敢安稳睡去的样子。
她从雪夜里来,最后成了我全家的福。
而那床旧被子,也一直留在我们的屋里。
不是因为它有多暖。
是因为它提醒我们,这一生的好日子,最开始不过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一句轻轻的求助,和一个年轻人没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