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前，有人把一张脸捏进了泥里。
眼睛是镂空的弯月，嘴角往下撇。鼻子是另搓一条泥贴上去的，微微翘着。
捏完还得进窑。火一烧，泥会缩、会裂。镂空开在哪儿、泥胎留多厚都得算准，才烧得出这么端正的一张脸。
镂空人面覆盆形器。陕西考古博物馆图
全国这样的东西，只挖出过两件。它是干什么用的，到今天没有定论。
它出土在西安高陵的杨官寨，泾河北岸的一片台地。十几年前挖出来，属于仰韶文化中晚期，距今五千多年。
泥质红陶，形状像一只倒扣的盆。通高约十八厘米，底径二十四五厘米，顶径十四厘米出头。原本通身涂红，如今只剩斑驳的一点。
镂空人面覆盆形器是馆内的“小明星”展品之一。陕西考古博物馆图
因为这张脸太有戏，去陕西考古博物馆看过的人给它起了外号，叫"呆萌脸花盆"。前些天有游客把照片发到网上，说它像极了不高兴的自己，一下传开了。
2022年陕西考古博物馆开馆，它是全馆热度最高的一件。馆方自己都拿它打趣：这么个东西，遇上不识货的，真能给栽上绿萝。
问题也在这儿——它不是花盆。它的正式名字叫镂空人面覆盆形器，也有人写作镂空人面腹形盆。
那它到底是个什么？
有学者认为这是图腾，是祖先的形象；也有人说它是巫神面具，属于原始宗教的东西。还有一说更朴素：它是个器座，翻过来扣在地上，上面承放别的器物。
另一派意见认为，它是正经的祭祀礼器，很可能和置于其上的器物一起，用于某种礼仪活动。
线索在它出土的位置。这件器和陶器、动物骨骼一起，被整整齐齐摆在杨官寨环壕西门址附近。不是扔的，是摆的。有研究者据此推断，当年那里举行过某种特殊活动。
浮雕人面饰残陶器。陕西考古博物馆图
同一个遗址还出了一件朱砂人面饰残陶器。那张脸嘴角上扬，被网友叫作"蜜汁微笑"。一张撇嘴，一张笑，五千年前的人，脸上的戏一点不比现在少。
还有一条线索值得摆出来。这类人面形象的陶器，在杨官寨前后出土了十来件，表情各不相同。研究者据此认为，它们不是日常用的实用器，更像是某类特殊场合才动用的东西。
最妙的是馆方的态度。陕西考古博物馆自己讲过这段：关于这类人面陶器的用途，考古专家分析有两种可能，或是放置物品的底座，或是祭祀用的礼器。讲完又补一句——真正的答案，可能需要找个五千多年前的杨官寨人问问。
杨官寨本身也不是一般的村子。遗址总面积约一百万平方米，外面围着一圈大型环壕，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大聚落。2008年和2017年，它两次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到今天，没有出土文字能给它作证。谁也说不死。
一件五千年前的器物，脸捏得认认真真，用途却明明白白写着"不知道"。这事本身就够有意思。
它至少说明一件事：五千年前的人跟今天的人一样会不高兴，也一样想留下点什么，留给几千年后的人看。他做到了。
那么，这件东西到底是祭祀场合端端正正摆着的礼器，还是翻过来垫在别的器物底下的一个座子？你觉得呢，说说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