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寄思:风干的眼泪
离恨滔滔,春逝休休,隔岸汀花今犹在,忘川桥畔濯离杯;
哀烟漠漠,杨花漫漫,唢呐声声催悲意,低徊千愁满襟忧。
二姨也走了,就在这个繁花灼灼的五月。近些年来家中屡遭变故,她自身又为病痛所困,一生为维系家族殚精竭虑,早已心神交瘁,如风中残烛,油枯灯尽,最终耗散生机,溘然长逝,于她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放手。

烟侵雾绕,覆泪难收。追念二姨一生,生于 1947 年,半生劳碌,辗转谋生。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先后供职于西峡酒厂、云母厂,其间数次迁居,漂泊度日。早年居于河渠交汇处黄泥坡上的简易瓦房,后迁至莲花路水电设备厂外高坡下的砖坯陋室,居所院墙皆就地取材,草草搭建而成。八十年代她自主经营理发店,直至1987年才攒下积蓄,建起属于自家的安稳宅院。她一生抚育四位儿女,历经婚姻离合,尝尽人间悲欢。为养家糊口、抚育子女,不辞辛劳远赴异乡奔波营生;晚年又返回故土,悉心照料儿孙后辈。那一代人的隐忍艰辛与万般无奈,尽数凝结在她半生的岁月之中。或许正是这代人身上根植于心的艰苦奋斗品格,让她能将坎坷不顺化为从容不迫,于蹉跎岁月中安稳度日。

悲风低咽,泪湿眼帘。回溯她的人生轨迹:少时青春明丽,中年从容干练,暮年仍不失体面随性,直至晚年衰惫狼狈,挥之不去的沉沉暮色渗入她的呼吸之间。她这一生始终为维系家庭和谐、守护血脉宗亲奔忙,心中从未真正安歇。记忆里她素来待人亲和,善理人情事务,族中亲眷若因事生隙,她总能从中斡旋,以包容亲情化解干戈,于春风化雨间消弭矛盾,一生虽历经困顿,却始终乐观向阳。表姐离世后诸事繁杂,加之年老体衰,迟滞窘迫,种种无奈辛酸,直至她辞世归尘才终得落幕。

“俯瞰难忘是旧梦,回首人间更添情。”这句话大概就是二姨辞世时的内心写照。她如流年里的一场烟火,渺渺茫茫消散而去,未带走一寸春思,未携去一缕余芳,就此随风而逝,只余下,忧复增忧,愁更添愁。
伤怀沉沦于落幕的爱,离愁弥散于未央的风。当岁月皆成过往,回忆尽化思念,哀婉也随青烟飘散,”空山寂寂夜未眠,悲意浓浓涌澜生。”二姨,您就这样带着遗憾走了吗?朦胧之间,仿佛看见二姨眯起双眼,望过身侧送别的亲友,牵挂着此后再难相见的家人,一声叹息,如花事盛放后澹落,只剩余香渺渺,徒留半生故事,牵扯前尘万般情愫。

“一曲轻歌雨霏梦,半盏尘念凝落香。”日子如流光倾泻而去,岁月恰似风雨漂萍。翻开二姨的老相册,昔年影像如流水溯洄,她通透的性情与青春的容色,恰如开屏孔雀舒展于眼前:有时执拗得像雪山下不肯融化的寒冰,有时温婉得似杯上浮起轻雾的香茗。可她总能将苦难伤痛藏起,把明媚暖意赠予他人,把满心爱意注入亲情------供桌上您的遗像,已蒙上岁月风尘,衰老的面容枯槁清癯,藏不住一生憔悴,而如今您已然逝去,自此、清风相伴辞旧事,唯留、几许眷恋念凡尘。
酸涩涌鼻,泪盈双眸。恍惚间想起,您辞世前一月,曾打电话与我,说想要见我谈谈心事,我答应您过几日便去探望,可此后您便沉疴不起,寡言少语,眼神里藏着令人心颤的余意。那是思念与温情交织,不舍与遗憾共鸣的泣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终究再也说不出,再也听不到了。正所谓:“凉风轻转哀悼声,悲切寥落了一生。”

“钟颤声销魂归去,笛残音冷悼亡人。”听沉沉鼓音击碎尘梦,酸楚的泪、早已积流成河,思念在轮回里辗转浮沉。冥冥杳杳之间,二姨,您已然辞世,却添新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夜色已满,风声不止。鸟雀从灵堂外掠过,啼声凄婉,莫非是在为二姨眷恋这一世情缘,却被悲切丝丝断?风,卷动落地的烟尘,随烟飘浮,随光湮灭,莫不是您灵魂最后的一曲轻舞?

“细雨轻笼双燕归,浮华散尽自伤悲。”遥记姨父辞世那年,坟前杂草初萌,如今坟地早已芦苇丛生,高过人顶,野树绵延,覆满野地。与姨父合葬一处,是您最后的心愿。想起二姨与姨父一生种种过往,分分合合终究携手终老,最终卸下一身浮华,归尘成念,得于忘川相见,同归黄土之中。
暮色的光映着潇潇的雨,伴着初夏的风,温润了这方天地。二姨,这疏离的落英,是否为您而辞别;淋漓的凉雨,是否为您而倾泻;悲伤的晚风,可是您不忍舍去的离愁;萦绕的轻烟,可是您留存世间的柔情——

朝花依旧,沏水留思。或许在某个夜阑人静的时刻,会梦到二姨那凝望着的眼,和藏于眉间的未了忧伤,总想将此生恩情镌刻铭记,总想将世间纷扰尽数释怀。可自此少了您,这个家还能成为家吗?
山水遥遥,烟云迢迢,纵有万般不舍,二姨,一路走好!
2026年5月18日 睹物伤怀,缀文伤情 随笔 张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