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重度抑郁后,第3次偷偷攒安眠药被我发现了。
我咬牙提交了领养申请,对象是一只刚退役的实验比格犬。
志愿者再三提醒我:“它性格非常特别,您确定要养吗?”
3个月后,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疲惫:“闺女,妈现在不想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紧接着崩溃道:
“你赶紧把这混世魔王弄走!它把我给你爸新买的骨灰盒啃了!”
01
我的母亲在那三个月里的状态,真是差到了极点。
推开家门的时候,总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闷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客厅的窗帘永远是拉紧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她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睡衣,蜷在沙发的角落里,眼神直直地盯着黑屏的电视。
早晨出门前我给她温好的那碗小米粥,还摆在茶几上,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膜。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妈,外头太阳挺好的,我陪您下楼转转?”
她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用旧砂纸在磨木头:“拉上吧,太亮,眼睛疼。”
我只好把窗帘重新合拢,坐到她身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那我给您热热,多少吃一点。”
“不吃了。”她翻了个身,用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爸在下头该等急了,我得干净利落地去。吃多了,身子沉,走得慢。”
类似的话,她已经说了一个多月。最初我还哭着求她,现在只剩下无言的沉默。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改了又改的信纸,那是她的遗书,里面连存折密码和清明节要烧什么纸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响,却怎么也冲不散满屋子的死寂。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是之前联系的动物保护志愿者小赵。
“苏姐,您申请领养的那只实验犬,手续批下来了。是一只三岁的比格犬,公的,编号是558。它在实验室里待的时间不短,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性格可能有点……特别,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背影,咬了咬牙。
“考虑好了,我领。性格越活泼越好。”
我那时觉得,只要是个活物,能在这潭绝望的死水里搅起点动静,哪怕是只猴子,我也认了。
周六的早上,我开车去了城郊的救助基地。
那只狗的耳朵大得有些滑稽,软软地垂在脸颊两边,眼圈和鼻头是黑色的,看着倒是一副憨厚模样。小赵把牵引绳递给我时,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姐,比格犬这个品种,主意大得很。它又是实验犬退役,以前关在笼子里,没怎么接触过外界,到了新家可能会有一阵不太适应,您得多费心。”
我把狗抱上车后座,它出奇地安静,只是把湿漉漉的鼻子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不停地嗅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回到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妈,我回来了。”
屋里一如既往地昏暗。我松开了牵引绳,轻轻拍了拍它的后背:“进去吧。”
这狗像是听懂了一样,撒开四条腿就冲进了客厅。
它的指甲有点长,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咔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母亲被这动静惊扰,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还没等她看清来的是什么,一团黄白黑相间的影子已经窜上了茶几。
“哐当!”
那个母亲平时用来装安眠药的小瓷瓶,被它兴奋甩动的大尾巴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几十颗白色的小药片滚了一地。
狗轻盈地跳下茶几,低下头,鼻子凑近那些药片。
“哎!”母亲短促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急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想去护住那些药片。狗的动作更快,舌头一舔,药没吃着,倒是把母亲的手背舔得湿漉漉的。
母亲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用力在自己的衣角上擦拭:“这什么呀!脏死了,全是口水!”
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搂住狗脖子:“妈,这是我朋友那儿暂时没法养的狗,叫皮皮。医生说您得多活动活动,养宠物有帮助,我就先带回来陪陪您。”
“弄走!”母亲指着大门,手微微发抖,“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养什么狗?我连自己都顾不好,还得伺候它?赶紧送走!”
皮皮被我搂着,很不服气似的,仰起头冲着母亲“嗷”地吼了一嗓子。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狗叫,倒像是个破锣嗓子在吊高音,震得头顶那盏老旧的玻璃吊灯都似乎在轻轻晃动。
母亲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它。
皮皮趁机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围着母亲脚上那双深棕色的旧棉拖鞋转了两圈,然后后腿一抬,对着拖鞋就滋了一泡尿。
热气腾腾,毫不客气。
母亲的脚,正穿着那双拖鞋。
空气仿佛凝固了好几秒。
“苏蔓!”母亲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几天没正经吃饭的人,“你立刻把这个小畜生给我弄出去!现在!马上!”
02
我当然没有把它送走。
我不但没有送走,还在当天下午就把提前买好的狗粮、狗窝、玩具和一大包尿垫搬进了家,堆在了朝南的阳台上。
“妈,皮皮它……也挺可怜的。”我一边蹲在地上擦拭那片尿渍,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母亲的脸色,“它是实验犬,生下来就在实验室的笼子里,打针吃药,没晒过太阳,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现在退役了,要是没人领养,可能就活不成了。您心肠最软了,就当是积德,让它住几天,我尽快找找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人家,行吗?”
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那双湿透的拖鞋已经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光脚踩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她听我提到“可怜”、“活不成”这些字眼,到了嘴边的责骂又咽了回去。她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命苦”。
“它……真是做实验的狗?”她皱着眉,远远地打量着皮皮。
皮皮这会儿正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两条后腿青蛙似的摊开,两只大耳朵软软地贴着地面,黑亮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母亲,仿佛刚才那个无法无天的捣蛋鬼和它毫无关系。
“嗯,耳朵里面还有实验室留下的编号呢。”我轻轻翻开皮皮的左耳,露出内侧那一小串青色的数字印记。
母亲抿着嘴,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可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仅仅是混乱序幕的拉开。
这只比格犬,精力旺盛得超乎想象。它不该叫皮皮,该叫“混世魔王”。
当天夜里,母亲维持了几十年的规律作息就被彻底打破了。
皮皮有严重的分离焦虑。过去在实验室,它总是和许多同类关在一起,现在突然被单独放在陌生的阳台,它根本无法忍受。
凌晨两点左右,我睡得正沉,一阵凄厉悠长、如同狼嚎般的叫声猛地刺穿了寂静。
“嗷呜——嗷呜——”
那声音带着绝望般的穿透力,隔着卧室门板直往人耳朵里钻。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冲进客厅。
灯已经亮了。
母亲披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站在阳台门口,手里居然拿着个鸡毛掸子,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濒临崩溃的烦躁:“这狗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学狼叫?还让不让人睡了?楼上楼下都该有意见了!”
皮皮隔着玻璃拉门,看到有人来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叫得更起劲了,两只前爪还用力地扒拉着玻璃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妈,它可能是刚来,害怕,不适应新环境。”我连忙走过去试图安抚。
“不适应?”母亲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声音都提高了些,“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我好不容易刚有点睡意,想着能安安静静地‘走’,它倒好,硬生生把我给嚎醒了!刚才隔壁是不是敲墙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楼上隐约传来了几下重重的跺脚声。
皮皮才不管这些,仰着脖子,又发出了一声更为绵长悲戚的嚎叫。
母亲忍无可忍,“哗啦”一声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闭嘴!再叫打你了!”她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
皮皮看见门开了,瞬间把嚎叫抛到脑后,兴奋地一跃而起,直往母亲腿上扑,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得呼呼生风,把阳台上几个空花盆扫得东倒西歪。
“哎!我的吊兰!”母亲低呼一声,扔下掸子就去扶花盆。
皮皮抓住这个空隙,“嗖”地一下从她身边窜进了客厅,目标明确地直奔厨房——实验室的经历,让它对食物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而厨房的门,恰好没有关严。
等我和母亲追到厨房门口时,皮皮已经成功地把垃圾桶拱翻了,里面昨天的厨余垃圾洒了一地。它正美滋滋地叼着半块硬邦邦的馒头,嚼得嘎嘣响,脸上和身上蹭满了菜汤油渍。
“我的老天爷……”母亲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地面,那一瞬间,她脸上惯有的那种死灰般的麻木被一种鲜活而强烈的愤怒取代了,“苏蔓!你看看你弄回来的这是什么祖宗!”
“妈您别生气,我来收拾,我马上收拾干净。”我慌忙去找扫帚和拖把。
“等你收拾完天都该亮了!”母亲一把从我手里拿过扫帚,语气急促,“你去弄点热水,给它把脸擦擦!脏成那样,看着就难受!那馒头都干巴成石头了它也啃,饿死鬼转世吗?”
那一夜,母亲没有再回卧室躺下。
她一边嘴里不停地数落着,一边用力地清扫地板,顺手还把冰箱旁、餐桌下所有容易被打翻或够得着的瓶瓶罐罐、食物袋子,统统挪到了厨房最高的柜子顶上。皮皮吃饱了,心满意足,也不闹了,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还想凑上去咬一口正在移动的拖把头。
“去!一边儿待着去!别在这儿碍事!”母亲用脚尖轻轻把它拨开。
这一通折腾,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母亲累得坐在沙发上直喘气,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花白的头发贴在脸颊边。
“妈,您累坏了吧?喝口水歇歇。”我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有点饿了。”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三个多月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东西。
“那我给您煮碗面?很快的。”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煮什么面,麻烦。”她指了指电视柜下面,“那儿还有盒苏打饼干,拿两块来垫垫就行。赶紧吃了歇会儿,天亮了还得想办法安置这狗东西。”
那天凌晨,母亲就着温水,吃了五块苏打饼干。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虽然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这是父亲去世后,我见她睡得最沉、最安宁的一次。
03
第二天我要去上班,只能把皮皮和母亲留在家里。
出门前,我简直操碎了心,反复叮嘱:“妈,狗粮在阳台那个蓝色的袋子里,水盆我也加满了。它要是太闹腾,您就把它关回阳台,别理它,它叫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可能就停了。”
母亲板着脸,没应声,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使劲擦着电视柜侧面——那里有几个新鲜的、泥乎乎的狗爪印。
中午在公司休息时,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打开了家里的智能摄像头。
只看了一眼,我的血压就开始往上飙。
皮皮成功“越狱”了。
也不知道它怎么琢磨的,竟然弄开了阳台门那个简单的插销,此刻正威风凛凛地站在客厅的茶几正中央,昂首挺胸,像个巡视自己江山的国王。
那母亲呢?
我焦急地切换着摄像头的角度。
下一秒,画面让我愣住了。
母亲居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很久以前买来逗猫玩、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的一支激光笔。一个红色的小光点,正在地板上来回移动。
而皮皮,显然被这个快速移动的“红点猎物”完全吸引了,它从茶几上一跃而下,四爪并用,疯狂地追逐着那个红点。母亲的手腕轻轻晃动,红点便灵巧地避开皮皮的扑击,引得它在客厅里来回冲刺。
皮皮跑得太急,在一个急转弯时脚下一滑,笨拙地撞在了沙发腿上,滚了个四脚朝天。
屏幕里,母亲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笑意极淡、极快,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但我确信自己看见了。
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看来,这步险棋,似乎走对了方向。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晚上加了一会儿班,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我以为家里进了强盗。
玄关处,鞋柜被撞歪了,里面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散落得到处都是。更令人头疼的是,几乎每只鞋里的鞋垫都被掏了出来,并且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碎屑铺了满地,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卫生间那卷全新的卷纸,被拖拽到了客厅中央,白色的纸带蜿蜒曲折,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混乱而抽象的“迷宫”。
而这场混乱的缔造者——皮皮,正安卧在这个“迷宫”的中心,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什么东西,神情惬意。
我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妈的老花镜镜腿!
“妈?”我心脏骤然收紧,声音都有些发颤,顾不上换鞋就往里冲。
卧室空空如也。
厨房也没有人影。
甚至连卫生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一片寂静。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难道母亲终于承受不住,在我上班的时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母亲提着一个印着超市标志的塑料袋,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她头发有些凌乱,袖子高高挽起,脸颊因为急促的走动而微微泛红,眉宇间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近乎凶狠的劲头。
“妈!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冲过去,声音还在抖。
“去超市!”母亲把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这宝贝狗干的好事!它把厨房里那点剩菜、几个土豆,连窗台上的小葱都给糟蹋了!我不去买点,晚上咱们喝自来水啊?”
她扫了一眼客厅的惨状,脸上并没有出现我预想中的崩溃或绝望,反而是一种“果然又来了”的、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
“瞅瞅,你的好狗又立功了。”母亲指着地上的纸屑和碎布,“我眼镜腿也被它啃了,刚才出门差点摔一跤,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道儿。”
“对不起,妈,我明天就去买个结实的大笼子,把它关起来!”我连忙保证。
“关什么关?”母亲白了我一眼,弯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鞋垫,“关起来它就扯着嗓子嚎,嚎得我心口直发慌,脑仁儿疼。放出来也就是糟蹋点东西,好歹能清静会儿。”
她拿起一只被咬掉了后跟的旧皮鞋,拿在手里看了看,叹了口气:“这鞋还是你爸在的时候,硬拉着我去买的……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该扔了。”
我怔在原地。以前,这些带着父亲印记的旧物,母亲是碰都不许别人碰的,说是留着念想。现在,她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还傻站着干嘛?帮忙收拾啊!”母亲提高声音喊了我一句,“这卷纸扯得,捡起来团一团,还能留着擦擦地,别浪费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蹲下帮忙。
皮皮看见母亲回来了,立刻吐出嘴里已经变形的镜腿残骸,摇着尾巴欢快地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往母亲手底下钻,求抚摸。
“去!一身灰,脏不脏!”母亲嘴里嫌弃地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在它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闹腾一天了,也不嫌累。等着,烧点水给你这脏狗洗洗,一股怪味儿。”
“您……您要给它洗澡?”我有些不敢相信。
“那你来洗?”母亲瞥了我一眼,“就你那毛手毛脚的,上次洗个碗都能摔碎两个。去厨房看看水壶里还有没有热水。”
那天晚上,卫生间里传出了久违的、喧闹的声响。
“站好!别乱动!哎哟你这毛沾了水怎么这么重!”
“沐浴露呢?苏蔓!给狗用的沐浴露放哪儿了?”
“你这小混蛋,劲儿还挺大!别甩!水都甩我身上了!”
我靠在卫生间的门框边,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母亲半真半假的斥骂声、还有皮皮偶尔发出的哼哼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自从父亲离开后,这个家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嘈杂了。哪怕是这种让人头疼的、鸡飞狗跳的热闹,也远比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要好上一万倍。
04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抑郁症”仿佛被这只精力无穷的比格犬硬生生地“搅和”得没了脾气。
或者说,她根本腾不出时间来抑郁了。
皮皮就像个永不疲倦的活体闹钟,每天清晨五点,准时开始它的叫醒服务。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跳上床,用它那湿漉漉、凉冰冰的鼻子使劲拱母亲的脸,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她胸口上,直到母亲无奈地睁开眼睛。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变成了雷打不动的遛狗。皮皮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必须立刻下楼。母亲以前是能不动则不动,下楼扔个垃圾都嫌麻烦,现在每天清晨都被皮皮生拉硬拽着,在小区里至少快走两大圈。
小区里清晨活动的,多是遛狗遛鸟的老人。母亲以前总是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和可能的寒暄。
现在不行了。皮皮是个“社交恐怖分子”,见了别的狗要冲上去闻,见了熟面孔的人也要兴奋地扑腾两下。
“周姐,这狗精神头真足啊,什么品种?”一位遛着泰迪的大妈笑着搭话。
“比格犬,叫皮皮。”母亲一边用力拽着试图往前冲的狗绳,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皮得很,就是个混世小魔王。”
“比格聪明啊!我家这个就是傻玩儿。”大妈感慨。
“聪明啥呀,”母亲忍不住开始“控诉”,“昨天把我电视遥控器给啃了,里面的电池要不是我抠得快,它都得咽下去!”
嘴上抱怨着,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点“自家孩子再淘也是自家的”那种微妙的骄傲和亲昵。
一来二去,母亲竟然和小区里好几个养狗的住户熟络起来。大家聚在一起,话题总绕不开自家的狗,交流养狗心得,吐槽狗子干过的坏事。母亲渐渐发现,原来不是只有她家“水深火热”,几乎家家都有一本“狗患难念的经”,生活本就是由这些琐碎的烦恼和偶尔的快乐拼凑起来的。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共鸣,悄无声息地消融着她心中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岛感。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摊开放着一本崭新的书,封面上写着《犬类行为与心理》。
“妈,您买新书了?”我有些惊讶。
“隔壁你王阿姨给的。”母亲戴着新配的老花镜,正凑在台灯下看得认真,“她说皮皮老是在客厅角落撒尿,可能是有什么心理上的原因,得科学引导。这书上讲,要用正向强化,比如它在正确地方上厕所了,就立刻给奖励。”
“那您试试看了吗?”
“试了。”母亲指了指干净的阳台,“下午它乖乖在尿垫上解决了,我给了它一小块苹果。结果这小东西,刚才遛弯时死活不肯在外面拉,憋着回来,就为骗那口苹果吃!”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母亲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儿。快去做饭吧,皮皮下午运动量大,该饿了。”
我看向阳台,皮皮正抱着一根巨大的磨牙棒啃得起劲。比起刚来时,它明显胖了一圈,毛色也变得光亮顺滑。而母亲,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那种灰败的气息已经淡去很多,眼神里有了光亮,那是一种专注于眼前生活、充满了琐碎“斗志”的光亮。
日子仿佛就这样,在每日的“斗智斗勇”和鸡毛蒜皮中,朝着好的方向滑去。直到三个月后那个寻常的周五下午。
我正在公司参加一个冗长的项目复盘会议,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手机开始持续不断地振动,嗡嗡的声音在木质桌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瞥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我按掉了通话,快速回了条信息:【在开会,妈,有事吗?】
信息刚发出去,电话又打了进来。
一次,两次,三次……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不安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以前母亲情绪极度糟糕、出现极端念头时,也常常这样,不说话,只是反复地打电话。
我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手机,在同事们诧异的目光中,低声说了句“抱歉”,快步冲出了会议室。
“喂,妈?”我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哭泣或沉默,而是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异常嘈杂,混合着模糊的人声和尖锐的汽车鸣笛。
“小蔓……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我从未听过的惊惶和无助。
“我在公司,妈您别急,慢慢说,您在哪儿?出什么事了?”我的心跳得飞快。
“我在……我在派出所。”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派出所?”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去派出所?”
“皮皮……皮皮它闯大祸了。”母亲的话断断续续,被抽泣打断,“它……它追着一只猫,把那猫逼得跳进了护城河……猫主人不依不饶,非要我们赔钱,还说……说要把皮皮带走处理掉……”
“妈,您先冷静,慢慢说清楚。”
“我怎么冷静!”母亲突然在电话那头失控地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他们好几个人围着我,推推搡搡的,还要动手打皮皮!我……我跟他们拼了!我不要活了!谁也别想碰我的狗!”
电话里随即传来一阵混乱的争吵声,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还有皮皮愤怒而激烈的吠叫,混作一团。
“小蔓!你快来啊!”母亲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通话戛然而止。
我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那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的母亲,竟然会为了皮皮,在派出所跟人拼命?
而且,她喊的是“我不要活了”,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护住皮皮?
这哪里是简单的抑郁症好转?这分明是从一个深渊,又踏入了另一个以狗为中心的、情感完全绑定的极端。
我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请假,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狂奔。
05
当我心急如焚地赶到那个片区派出所门口时,远远就看见调解室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激动而嚣张的吼声,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那猫是纯种赛级的!花了大几万买的!训练了多久!今天这事儿没完!要么赔钱,五万块一分不能少!要么把这疯狗交出来!这种祸害就该处理掉!”
紧接着,是我母亲的声音。
那个曾经连拉开窗帘都嫌费劲、连活下去都觉得是负累的老太太,此刻的声音却异常洪亮、坚定,甚至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厉:
“你做梦!我看今天谁敢动它一下试试!”
“五万块是吧?我这条老命抵给你,值不值五万?你今天敢碰我的狗一根毛,我立刻撞死在这儿!咱们看谁怕谁!”
“砰!”
一声闷响,像是头颅重重磕在硬物上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妈——!!”
我肝胆俱裂,嘶声大喊,用尽全身力气拨开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那间混乱的调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