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四年三月初三,京城贵戚聚在一起吃酒听书,说书人讲起荣国公贾代善身后六房小妾的去处,席间一下安静了。她们曾经住在荣府深宅,享过锦衣玉食,最后却只落得三种安排,遣回,放出,病死。
这件事放在《红楼梦》的权力秤上看,关键不在贾代善活着时有多风流,而在他死后,谁还能继续留在这座府里。

贾代善在世时,荣府门庭显赫,宾客不断,年轻的国公爷身边自然不缺女子。十多年里,六名女子进入家谱,有通房丫头,也有随嫁丫鬟,还有从外面纳进来的女子。
看起来,她们都曾得到宠爱。可在嫡妻、妾室和庶出子女分得清清楚楚的贵族家庭里,宠爱从来不是护身符。正妻掌着家产和家法,姨娘没有真正独立的地位,男主人在时还能撑一阵,男主人不在了,命运就要重新排队。
贾母处理这六个人,用的不是一场大吵大闹,而是几笔安排。书中只留下“或遣归,或放赀,或遽卒”几句话,字面平静,实际已经把六人的去路交代得干干净净。
两名随嫁丫鬟出身的侧室,被送回娘家。表面看,这是给她们留体面,甚至像是替她们找了归宿,可换个角度看,她们也被请出了荣府。

这两人跟着史氏陪嫁进门,知道主母早年的生活,也可能掌握府中不少旧事。她们若继续留在荣府,凭着旧情和多年经验,难免形成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送回娘家,既断了她们在府里的根,也让她们失去继续争取位置的机会。问题在于,她们名义上还是荣府的人,真正能不能重新开始,却没人关心。
另外两名从外面纳进来的女子,结局更像一笔账。一个得银六十两,用来安葬父母,一个得银一百两,获准离府。银子听着不少,可这笔钱并不是补偿感情,而是买断关系。
她们曾因容貌和新鲜感进门,离开时却不再拥有国公府女眷的光环。门一关,过去的身份就被留在里面了。所谓荣华,原来可以随时写成一笔赏银,结清就算完事。
最没有退路的,是那两名从丫鬟熬成姨娘的女子。她们陪伴贾代善多年,按常理说,情分应该最深,可也正因为出身低,又没有娘家势力,主人去世后便没人替她们撑腰。

她们在冷清处境中病倒,贾母虽有抚恤,棺木和安葬用银却十分有限。连探春看到旧账,都觉得给得太薄。一个账本细节,就把豪门的体面和底层女子的性命摆在了同一张纸上,前者讲排场,后者算成本。
有人会问,赵姨娘不是还留在府里吗?她确实没有被送走,可留下就等于过得好吗?
赵姨娘有儿子贾环,也有名义上的姨娘身份,却始终低人一头。王夫人一句话,她便不敢抬头,贾母一句斥责,也能让她立刻噤声。她是留下来的例子,却恰好说明了另一层现实,活着留在府中,只是保住了位置,不代表获得了尊严。
《红楼梦》里,尤二姐的遭遇也能说明这一点。她被接进宁国府后,看似有了安稳住处,实际上仍然受制于府中权力,最后以吞金结束生命。一个是被送出府,一个是进了府却没有真正的保护,路径不同,弱势处境却相通。

那贾母为什么敢这样处理?说白了,荣府不是只讲男女情爱,它还要守住家产、血脉和嫡庶秩序。姨娘一多,庶出子女增多,财产分配和家族位置就会变得复杂。男主人活着时,大家还能围着他的喜好转,男主人死后,主母必须迅速把局面收回来。
这也是贾母手段冷的地方。她未必需要亲自责骂,也不必当众撕破脸,只要写信、发银子、安排棺木,再把人送出门,事情就完成了。没有哭喊,没有争斗,甚至没有太多解释,一个人的一生便被压缩成几行账目。
不过,不能把所有姨娘都看成同一种命运。有人能靠子女、旧主情分或身边人的照应,多留几年,甚至继续住在府里,可这种安稳始终依附于别人,不能独立掌握自己的生活。依附关系没有改变,结果就很难真正改变。
荣府天井里曾经站过六房女子,她们来路不同,受宠时间不同,最后却都在家族秩序面前失去选择。曹雪芹没有铺陈她们争风吃醋的长篇场面,只用三句话和几笔账,写出豪门最有效的一种处理方式。
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次辱骂,而是有人能用家法和银两,安安静静决定另一个人的去留。繁华宅门越大,里面的人越容易被身份遮住姓名。贾母清理的看似是六房小妾,留下的却是一个问题,女人一旦把命运押在男主人的宠爱上,男主人不在以后,她还能拿什么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