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抛出一个有关的问题。
八王之乱中，司马家族的八个王爷们关起门来互相厮杀了十六年，到底死了多少人呢？
你在网上搜索的话，可以找到两种完全相反的结果，一种说是几十万，另一种说是上千万。
相差将近二十倍。
于是两拨人互相辱骂对方不懂历史。

谁在撒谎呢？
经过一番查找之后才知道，并没有说谎，只不过所使用的尺子不同罢了。这件事情要分成三部分来分析，每一部分都会让人感到害怕。
第一层就是当场死亡。
口径最小的就是这一层了，而且这一层也是最有数的。
从公元291年开始贾南风杀死杨骏之后，一直到306年东海王司马越吃鸡结束，在这16年的期间内没有停止过战争。
最惨烈的一次发生在洛阳城外，赵王司马伦与齐王司马冏两人互相攻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战场上的死亡人数接近十万人。
《晋书》上说“战斗中死亡的人只有十万左右”。
注意“只”字，史官写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都已经麻木了。
后来长沙王司马乂被困在洛阳城中，城破之后张方带着军队进城，又是一番大肆焚烧抢掠。从头到尾计算的话，阵亡士兵和遭到屠杀的百姓加起来大约有几十万人。
这是由司马家的王爷们自己砍出来的数字。

但是这只是开胃菜。
第二层，把饥荒，瘟疫，蝗灾，流民等都算进去，这才是真正的大部分。
打仗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把种地的，运粮的，存粮的系统全部摧毁。
邺城，洛阳，长安等北方重要的城市被围攻，攻破之后又抢夺，抢完之后再放一把火烧掉。
《晋书·食货志》记载了六郡发生蝗灾，“草木以及牛马之毛都被吃光了”，紧接着就是大瘟疫，大饥荒，“尸体漂在河里，白骨遍布田野”。
并州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还活着，益州城里的地方都已经空了，田野上也没有人家的烟火气了。长安城里不到一百户人家，一斗米要卖二十两金子，人吃人，死了的人占了一多半。
这时死亡的人已经不是被刀砍死的了。
饿死，病死，在逃荒途中摔倒再也起不来。
葛剑雄先生在《中国人口史》中计算出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在这里北方突然消失的人口大约有一千多万。
但是必须老实承认的是，这上千万人并不是被八王“当场”杀死的，在304年之后，刘渊，石勒又来分一杯羹，永嘉之乱也包含在内。
但是根子，就是八王这十六年把国防，财政和民心都掏空了。墙是他们先拆的，后来的人只是顺手推了一把。
第三层就是把整个崩溃链条串联起来进行分析。
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以及五胡乱华初期，北方的人口由原来的两千四百多万下降到最低点的一千二百万左右。
什么概念。
在北方人当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人消失了。有的死去了，有的逃跑，但是在史书中只用了一句话：“衣冠南渡”。
因此，在以后遇到两个数字争斗的时候，不要急于下结论。

请问一下，你所计算的是哪一层呢？
其实我觉得最有用的一个思维方式就是这个了。看到任何数字的时候，不管是伤亡人数，损失金额还是失业率等数据都要先停下来思考一下这个数据的范围是什么样的。数字不会说谎，但是选择哪一个数字就会。
再说一下我自己的感受。
最让人感到后怕的并不是有几位王子被杀，而是整个过程都是皇族为了争夺权力而进行的一场宫廷斗争。王爷们互相争斗的时候，还请来了匈奴，鲜卑的骑兵做自己的后盾，这就等于把狼请到家里来，然后再互相砍杀。
等到东海王吃完鸡抬起头来的时候，太康盛世已经变成了满地白骨。
一砖一瓦都是自己人拆的。房子倒塌的时候，底下站着的人里没有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