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盒摆在餐桌正中间。刘小青坐在对面,手底下压着一张A4纸,四个角对齐得很整齐。她说,签了吧。
我月薪一万,税后八千六。这句话我在外头说过很多次,说得挺直。
在我们这样的小城,一万块不算少。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乱花,这个家就过得下去。
鞋是上周三下单的。三百三十九,原价五百九十九。我那双黑皮鞋后跟磨穿了,见客户时一伸脚,袜子露在外头。链接在购物车里躺了半个月,我点了。
我没跟她说。不是忘了,是觉得不用跟她说。
快递是我让她下楼拿的。她把盒子拎上来,放在玄关,没问是什么。我拆的时候她在厨房切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响。
我们家的钱是这么分的:房贷四千二,每个月给她两千做家用,剩下的我拿着。她那一份,从前是八千二的工资,现在是一张空卡。
月初她会说,明亮,家用没了。我常头也不抬,回一句,这才几号。她就把清单划掉两行,再没下文。
三年前她辞职。孩子没人带,我妈说,孩子还是自己带放心。她交了辞职信,那家公司她干了六年,走的时候年终奖还没发,她说算了。
她记账。一个Excel表,月底发我。头几个月我还翻,后来不翻了。有一回我瞄见一行:卫生巾,19.9。那行字我记到今天。
她没为钱跟我吵过。她只是把每一笔都写下来,写得比我认真。
去年冬天孩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背着下楼打车去医院。第二天我在册子上看到一行:打车三十七,心疼。
她心疼的是三十七块钱,不是我那天没去。
上个月她妈住院,我转了三千,说先拿着。吃完饭我又补了一句,这个月紧。那以后,她没再开过口。
更早些,她说想去面试,缺一件能出门的外套,三百块。我说,先穿旧的。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那晚再没提面试。
那件外套我后来在她手机上见过,购物车最底下,加了一个多月。
我那时以为,这叫会过日子。
上周末她问过我一句,你觉得我现在算什么。我说,你是我老婆。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现在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只写了两条:孩子归她,房子归我,她不要钱。签字的地方空着。
我说,你疯了吗,就为一双鞋。
她说,不是鞋。
她说,我这三年,每一笔钱都要在心里过三遍才敢花。你买鞋,只用了一分钟。我不是气你花三百,我是气你压根没想过,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连三百块都要犹豫三个月。
我想反驳。我想说我也累,说房贷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这些话都是真的,只是不该由我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双鞋我退。
她说,退不掉的不是鞋。
她起身收碗。我看见她脚上那双棉拖,鞋底磨平了,后跟塌下去一块。去年双十一她买了三双,一双十九块九。
孩子睡了以后,我去找她那本记账的册子。我想看看,这个家到底紧在哪里。册子夹在绘本中间,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不是账:明亮生日,鞋,预算三百。日期是一个月前。
她给我买鞋,攒了三百,舍不得花。我自己下单,三百三十九,一分钟。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那双鞋摆在茶几上,鞋盒还没拆。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煮了两碗粥。孩子背书包,她蹲下去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我说,协议我不签。
屋里静下来,能听见楼下的电动车推过去。
她抬头,眼睛是红的。她说,明亮,不是我要拆这个家。是我在这个家里,找不到我自己了。
我把工资卡放到她手边,说以后你管。她推回来,说不用了,我下周去上班,托班也问好了。
我这才知道,她已经在面试。那天说的三百块外套,是她最后一次向我伸手。
她才三十四岁。三年前,她也有工牌,有同事,有一张自己名下的卡。
她上班那天,我穿了那双新鞋,走了四十分钟到公司。鞋很合脚,脚底踏实,我心里空得发慌。
协议还在抽屉里。她没再提,我也不敢动。有些账,不是签个字就能清。
那双鞋三百三十九。我这辈子没为三百多块钱,算过这么久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