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网友这样回答的:
还有个网友说:
我们来仔细探讨下:
网上总有人争,张爱玲到底算不算一流作家。有人把她捧到民国作家的顶流位置,说她的文笔没人比得过。也有人撇撇嘴,说她翻来覆去就写男女那点纠葛,眼界窄,撑不起一流的名号。
我没读过多少文学理论,也记不住文学史的排名榜单,只说句翻书翻出来的实在话。她算不算一流,不用去问专家,问问你自己过日子的时候,有没有突然想起过她写的句子。
年轻时候第一次翻她的书,只觉得句子精巧,衣服料子、房间陈设都写得格外细致,爱情故事曲折又清冷,读完有点怅然,也没多想别的。那时候更爱读情节跌宕的故事,觉得那样才叫有分量。直到工作几年,碰过几次壁,见过一些人情冷暖,再回头翻她的书,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就说《封锁》那篇,很短的故事。电车因为路上封锁停在半路,车厢里的人出不去,平时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男人吕宗桢有家庭,做银行的差事;女人吴翠远是大学助教,平日里都按着自己的轨道走,规规矩矩。
就在这封闭的一小段时间里,两个人卸下了平时的架子,动了点真心,说了点平时不会说的话。可等封锁解除,电车重新开动,男人立刻坐回原来的位置,整理好衣服神色,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女人也没追问,没哭闹,依旧安安静静坐着,望着窗外。
以前读,觉得这故事太平淡,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后来有次出差,在火车上跟邻座的陌生人聊了一路,从工作说到家乡,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跟熟人讲的话。下车的时候,两个人道了别,各自走各自的路,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一瞬间突然就想起了《封锁》。
人在脱离日常轨道的一小段时间里,很容易卸下防备,可等回到原本的生活,谁都不敢越界半步。不是薄情,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维持的样子,不敢乱了分寸。
她写的最打动人的,并非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是普通人藏在骨子里的那点体面。
《花凋》里的郑川嫦,生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家庭。父亲是个遗少,手里有点家底,可架不住家里人口多,几个女儿都要出嫁,日子过得紧巴巴,却还要撑着世家的架子。川嫦是最小的女儿,本来好好等着嫁人,结果生了重病,一拖就是几年。
她看着姐姐们一个个出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跟别人在一起,心里早就碎了,可在家人面前,在客人面前,还要撑着平静的样子。她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更不想让别人看出家里的难堪。直到最后去世,家里人还要忙着把她的葬礼办得风光,好像这样就能盖住那些捉襟见肘的窘迫。
年轻时候读,只觉得这家人凉薄,连亲女儿病成这样,还想着脸面。后来见多了亲戚邻里的相处,才慢慢懂了。普通人家过日子,最怕的就是失了体面。
钱不够可以省,日子难可以熬,可要是脸面掉在地上,在熟人圈子里就很难再抬起来。这种既不算大富大贵,也没到走投无路的处境,这种想撑体面又力不从心的纠结,很少有作家写得这么准。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就写这些家长里短的小心思,也配叫一流作家?
你可以去翻一翻在她之前的白话小说。写普通人的作品很多,可大多走两个方向。要么写底层人的苦难,写他们如何被压迫,让读者心生同情,要么写鲜明的好人坏人,善恶清清楚楚,看完能痛快抒发情绪。
可很少有人把这类不上不下的体面人,连带着他们藏在骨头里的小心思,当作主角认认真真去写。
这些人有私心,可没坏到去害人。他们想往高处走,可又没足够的本事和运气;他们想对身边人好,可又总忍不住先顾着自己的脸面。他们是生活里的绝大多数,可在以前的小说里,他们要么是衬托主角的背景板,要么是用来推动情节的小配角,很少被完完整整拉到舞台中央。
张爱玲做了这件事。她把这些小人物拉到聚光灯下,不用他们承载什么大道理,也不用他们完成什么逆袭。她就安安静静写他们的日常,写他们的小心思,写他们的难堪和骄傲。写曹七巧,她不会一味骂她刻薄疯癫,也不会把所有错都推给别人,就写她怎么从一个有点鲜活的姑娘,一点点被金钱和寂寞熬干,最后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你读的时候,会气她的偏执,也会可怜她的处境,合上书之后,甚至会在自己身上,或者身边某个人身上,看到一点她的影子。
她的文字从不刻意煽情,不会铺陈情绪逼你掉眼泪,也不会站在高处说教。她就像坐在旁边,平平淡淡地讲一个人的经历,可你读着读着,心里就会轻轻一沉,觉得写的就是自己。
她写雨天公寓里的潮味,写亲戚见面时的寒暄和试探,写人在年轻时候对未来的渺茫期待,写老去之后的落寞。字里行间没有刻意的金句,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可全是生活本来的滋味。
能穿越时间流传下来的作品,靠的并非题材有多大,是有多真。写时代风云、家国大义的作家当然了不起,可写透普通人内心褶皱的作家,同样难得。朝代会换,社会会变,可人心里那点想维持体面、又怕被人看穿狼狈的心思,过几十年都不会变。
现在的人相亲要撑场面,上班要装从容,走亲戚要比对错,跟民国时候的人,内核里没什么两样。
当然,也有人说她的眼界窄,写不出时代的波澜。这个说法不算错。她的书里,战争、动荡都只是远处的背景,就像隐隐的雷声。落到普通人身上,也只是米价涨了几文,出门要躲炸弹,亲戚走动少了,日子还是得一天天接着过。
可换个角度想,历史书里写满了大人物的决策,写满了大事件的时间线,可大时代里的一个个普通人,到底是怎么熬过那些动荡日子的,他们的喜怒哀乐是什么样,很多时候是被忽略掉的。
张爱玲补上了这一块。她不写英雄,不写伟人,就写那些在时代浪潮里随波逐流的小人物。他们没本事改变什么,也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只想守着自己的一点小日子,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体面,在乱哄哄的世界里求一点安稳。这样的书写,没有振臂高呼的力量,可自有它的分量。
它让后来的人知道,不管什么样的时代,普通人的生活,永远都是由那些细碎的、不为人道的心思和日子堆起来的。
往深了想,这种书写能穿越几十年的时间,到今天还有人读,还有人共情,根本原因不在民国的故事本身,而在她写透了一种共通的情绪。那就是都市里的人,脱离了旧的熟人宗族,每个人都戴着体面的面具生活,人和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种孤独和伪装,放到今天依然成立。上班要维持专业的人设,社交要保持得体的样子,就连发个朋友圈都要斟酌再三,和当年郑川嫦撑着的体面,内核里没什么两样。
到底什么才算一流作家?以前我以为,得有鸿篇巨制,得影响过时代走向,得牢牢印在教科书里。后来书读得多了点,日子过久了点,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有的作家,你上学的时候背过他的名言,考试的时候写过他的赏析,可毕业踏入社会之后,就再也不会主动想起。
有的作家,你可能说不全他的所有作品,可某个普通的下午,你遇到一件小事情,心里有点堵得慌,他写过的某句话、某个场景就会冒出来,轻轻戳你一下,让你觉得,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张爱玲就是后一种。她不会教你怎么成功,不会教你怎么做人,甚至不会给你安慰。她只是把人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感觉,清清楚楚写在纸上。你读了,就知道自己那些没处说的难堪、纠结、小小的骄傲和淡淡的失望,都不是独一份的,早就有人写透了。
其实不止评价作家,看很多事情都是这个道理。我们总习惯用宏大的标准去衡量一切,觉得只有够耀眼、够壮阔才算好。可真正能打动人、能留得久的,往往都是那些细小的、真实的、刚好戳中人心的东西。
把一件小事写透,把一种心思写准,让几十年后的人读了还能共情,这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能力。一流的标准不是只有一把尺子,能拓宽时代边界的是一流,能挖深人性刻度的,同样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