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总经理将一沓冥币甩到我的脸上。
“赵姐,你们财务部不是最爱数钱吗,我给你们发点硬通货!”
“好好数,好好算!”
我没闹,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冥币。
在全场哄笑中带着部门的人离开了宴会厅。
两周后,他被董事会罢免,在停车场堵我。
我夹起一张冥币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总,我送你的年终奖,你还满意吗?这硬通货,您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1.
“啪!”
一沓青灰色的“钞票”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我面前的餐盘里。
几张印着“天地银行”、“玉皇大帝“字样的冥币落在我面前的酒杯里,也落了我满头满身。
总经理李明达站在桌边,端着酒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斜睨着我。
“来!赵姐,各位财务部精英!你们不是对年终奖的分配有意见吗?”
“我李明达不是不体恤下属的人!绝不会让你们空着手回去!”
“你们不是最喜欢数钱吗?不是觉得公司没了你们,钱就转不动了吗?我给你们发点硬通货!”
“天地银行的!永不贬值!”
“拿好了!好好算,好好花!争取明年多给公司‘招招财’!”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在了我身上。
今天是公司的年会,宴会厅的灯光亮的刺眼。
音乐声震得人心口发麻,同事们的脸上都挂着真假难辨的笑,互相吹捧。
年终奖公布环节,其他部门都收到了可观的奖金。
唯独我们财务部,名单上空空如也,一分钱都没有。
我们部门的人像这场宴会的局外人,被安排在大厅最边缘的圆桌旁。
李明达,这位半年前空降的总经理,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宴会厅中央,红光满面。
在演讲完自己对公司明年发展的宏伟蓝图后,他像终于想起我们一样。
晃到我们桌前,对我们进行了这场蓄谋已久的羞辱。
在他掀开托盘红布,露出一整盘冥币之前,他还假惺惺地敬酒。
他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视过我们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后,撇撇嘴:
“赵姐,我是真心觉得,大家不容易。尤其是你们财务部。”
“工作性质特殊,枯燥,繁琐。整天按按计算器,贴贴发票。摸摸鱼……”
“摸鱼”两个字,他咬得又重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销售部那边传来毫不掩饰的哄笑。
李明达将冥币扔到我身上后,身边的小刘身体一颤,手死死攥住桌布。
李明达脸上笑容的恶意不加掩饰,他环视全场,提高音量:
“论功行赏嘛,销售部的兄弟在外面流血流汗,运营部的同事没日没夜加班,都是真刀真枪给公司挣利润!你们呢?”
“按按计算器,摸摸鱼,除了会卡其他部门的流程,你们的价值在哪里?今年年终奖分配,董事会的意思是向一线倾斜!”
“赵主管,你对我给你准备的年终奖还满意吗?”
销售部那边有人起哄:
“李总大气!”
“赵主管,还不谢谢李总?”
“这‘年终奖’发给你们财务部,真是实至名归!”
李明达抱着胳膊站在桌旁,志得意满,等着看我失态崩溃。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弯腰将地上的冥币捡了起来。
2.
直起身,我细细端详着手里的冥币。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明达脸上。
周围嗤笑的人也渐渐安静,大部分人在回避我的视线。
我微微侧头,对身后的财务部同事说:
“收拾一下,我们走。”
李明达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我没有像他预想中一样崩溃和反抗,让他明显有些恼羞成怒。
我知道他为什么为难财务部。
半年前,李明达空降成为总经理。
这半年来,我们财务部驳回了无数笔来自他“小姨子”刘美娜的不合规报销,卡了7个李明达强推的供应商合同,并对他“特批”的几笔备用金申请提出了书面质疑。
梁子结下后,李明达仗着自己手握总部“锐意改革”的尚方宝剑。
企图对我们财务部大换血,逼走了不少老人。
两个月前,刘美娜手脚不干净,一笔三十万的备用金,挪用了大半个月。
账面眼看平不了,季度审计又迫在眉睫。
李明达火急火燎地把我叫进办公室,堆着笑:
“赵姐,您是公司老人了,大局为重,辛苦一下,一定帮忙把帐平了。”
边说边把一堆漏洞百出的单据和报销申请推到我面前。
是我,在电脑前按了无数遍计算器,调了无数笔账,硬生生在审计入场前把三十万的窟窿按平了。
当时我留了个心眼,让他和刘美娜签了一份书面承诺,写明挪用事实,承诺下个月结算日前必须归还钱款,否则我将按程序上报。
当时他脸色难看,但为了让我尽快调帐,还是咬着牙签了,刘美娜也按了手印。
他千恩万谢,说绝不会亏待我,但事后一直明里暗里要求我归还承诺书,都被我拒绝了。
现在,他和刘美娜不仅没还钱,还用冥币当众羞辱我们。
他这是想逼我们主动辞职,想把我们像垃圾一样彻底清理掉,让财务部彻底成为他的提款机。
3.
来到停车库,我依旧紧紧攥着那张冥币。
老张气地一拳砸到了墙上。
“赵姐,李明达那家伙简直就是骑在我们头上拉屎!这晦气东西您还拿着干嘛?赶紧扔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但光靠拍桌子骂娘没用。都先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财务,是和数据打交道的人。人心难测,但数据和账本,不会撒谎。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那张冥币被我夹在笔记本里,时刻提醒我今晚遭到的羞辱。
李明达,你以为用一沓冥币,就能把我踩进泥里吗?
有些帐,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
第二天,部门被低气压笼罩。
我刚在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李明达的秘书:
“赵主管,李总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好”我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和录音笔。
总经理办公室内,李明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起来沉稳从容。
“赵姐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将藏在笔记本下的录音笔悄悄开启。
“赵姐,昨天年会的事,我向你道歉。”李明达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道歉?我抬眼看他。
“不过”他话锋一转:
“赵姐,你也算是公司元老,应该明白我的难处。公司要发展,不能总抱着老一套规章制度不放。”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公司正处于高速发展期,很多新项目需要灵活处理。”
“很多同事向我反映,财务部对一些流程卡得很严,拖慢项目进度,这个责任,谁付得起?”
他在敲打我,意思是财务部成了公司发展的绊脚石。
“李总,我们部门的职责是控制风险。不合规的流程和单据,我们有权也有责任提出异议。”我不动声色。
“风险?哪有那么多风险?”李明达脸色明显开始不耐烦。
“你是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还是公司的新策略,动了你们财务部的奶酪?”
“李总多虑了。”我依旧平静。
李明达嗤笑一声,往后一靠。
“赵清,别不识抬举。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和你商量的。我是通知你,下个月开始,财务部薪资集体下调50%。年终奖,想都别想。”
“还有,刘美娜那三十万,承诺书你没必要留着了。把原件给我,这事就彻底了了。以后,该行方便就行方便,你要是挡了我的路……”
他没说完,但话里威胁的意思很清楚。
我慢慢站起身。
“李总,挪用的钱没补齐,承诺书我就不会还。至于财务部的工资和奖金,只要是按制度办,我没意见。”
李明达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赵清!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他愤怒的咆哮。
4.
回到财务部,所有人都抬起头看我。
我走到办公区中间,示意大家注意。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所有付款、报销、合同审核,严格按照总部最新颁布的《财务管理制度》和会计准则执行。不合规的,一律打回,没有特例!”
小刘眼睛亮了,老张用力点头。
“还有,把李总上任后,所有经他特批的流程、合同、报销全部调出来,重新审核。尤其注意近半年的新供应商,列出所有一点,做成书面报告。”
“赵姐,李总那边……”一个老员工有些迟疑。
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更冷了几分:
“我们是财务,职责是把关,是控制风险,是对公司负责,对董事会负责!至于别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办公室一片寂静,随机响起一声声坚定的回应。
“明白!”
“知道了,赵姐!”
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李明达已经亮出了刀子。
他要的不是让步,而是将我一脚踢开,财务部彻底换血。
把财务部变成他予取予求的提款机。
那他就来试试吧。
5.
李明达的动作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份人事调令就发到了全公司。
销售部的王斌,调任财务部副主管,即日生效。
同时,人力资源部发布内部竞聘通知:财务部将新增三个主管级岗位,面向全公司招聘。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要把财务部彻底换血的前奏。
王斌是李明达的心腹,被派来盯着我。
而那三个新岗位,估计早就被李明达的人内定了。
王斌来的那天,李明达亲自把他送到了财务部,当众宣布任命。
掌声稀稀拉拉,财务部大部分人都在低着头,该干嘛干嘛。
“赵姐。”王斌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嘴上说着多多指教,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王副主管,按制度办事就好。”我头也没抬,继续看手里的报表。
他自讨没趣,冷笑一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开着,全部门的人都能听见他大声打电话。
一会儿“李总指示”,一会儿“业务需要”。
“赵姐,这笔市场拓展费,李总特批的。很急,今天就给批了吧?”王斌拿着一张单据,笑眯眯地敲开我办公室的门。
我接过单据,扫了一眼,又是李明达上任后才冒出来的新供应商。
金额不小,附件连正规发票都没有,只有一张收据。
我放下单据:
“王副主管,你这只有一张收据,不合规,批不了,拿回去补吧。”
王斌的脸色沉了下来:“赵清,你别给脸不要脸。李总的话在这公司就是规矩。你个破财务主管,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目光平静:
“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财务部按制度办事。如果李总对制度有意见,可以向总部发起正式修订流程。”
“你!”王斌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而去。
类似的戏码,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王斌那几个人,明里暗里使绊子,传播流言,挑拨离间。
小刘被气哭,老张跟他们吵过几次,拍桌子瞪眼。
但打压远不止这些。
几天后,人力资源部找我谈话。
谈话内容是:接到匿名举报,质疑我在处理账务时有“不当操作”,存在“人为调节利润”嫌疑。
公司决定,让我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停职期间,停发工资和一切福利。财务部工作咱由王斌代管。
我知道,这事李明达的杀招。
把我踢出公司,冻结权限,让我无法接触任何系统和资料,给他彻底清洗财务部,销毁证据争取时间。
“我接受公司的决定。但‘匿名举报’和调查依据,我有权知情。”
人力资源的总监支吾了一下:
“这个……具体情况,调查组会跟你沟通。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回到财务部,收拾个人用品。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担忧。
“没事。”我对所有人笑了笑。
“清者自清,我不在的时候,大家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随后,我抱着纸箱,走出了财务部,走出了公司大楼。
李明达,你以为把我赶出来,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你大概不知道,这公司的财务系统,是我当年和技术团队一起,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最重要的核心数据库和备份服务器,访问密钥只有我和已退休的CTO知道。
我抱着纸箱,走向地铁站,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