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石勇先生
上接第三篇下,本篇为第四篇上:三宝和黑娃投入十多万元,绘制的百米画卷,如今像死物一般搁在家中无人问津。本就不宽裕的小家,气氛冷清如一潭死水。为妥善保存这幅长卷,三宝专门腾出一间房,将画作悬空悬挂,避免挤压受潮。张正千作画时反复叮嘱,画作需要防潮、防虫、防盗,存放房间要保持通风,每隔几个月,还得搬到阴凉处晾晒,做好人工防护;一旦保管不当,画作很容易褪色。这幅百米长卷宽两米,几乎占满小屋。遇上晴好天气晾晒,至少要三个人合力搬动。每次晾晒,三宝、黑娃连同读高中的儿子都累得气喘吁吁,像犯了苦役。这些汗水付出尚且不谈,最让他们心底不安的是安全问题。三宝在影视剧里见过盗贼抢夺字画的桥段,盗匪下手狠厉,杀人夺宝不过转瞬。张正千称这幅画是无价之宝,倘若真遇上亡命窃贼,不光画作难保,三宝夫妻甚至会有性命之忧。人活四十余年,余生本就没有太多奔头,万一再连累尚在读高中的儿子,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三宝一心想尽快把这幅百米画卷出手。藏品留在家中多一分风险,他找到作家海石,商量售卖事宜。海石提议,不妨寻访名家,筹办新闻发布会,邀请专家到场品鉴。可三宝顾虑,专家未必肯讲真话,许多实情只能深埋心底。海石说,可以去找一位懂行的朋友——省美协的副主席石墨,并且提笔写了一封举荐信交给三宝。
三宝几经周折找到了石墨。石墨面容白净,额头饱满,一身唐装,一看便是造诣深厚的画家。三宝和石墨曾在新闻发布会上有一面之缘,三宝记忆模糊,石墨却对他印象很深,只是当时一言未发。
海石在信里大概讲明了原委,或许二人此前也讨论过这幅百米长卷。石墨看完信,直接切入正题。石墨坦言,自己并不认识画家张正千,看过画作后才知晓其人。画作构图尚可,但笔墨功力尚有欠缺。三宝听不懂专业评判,却明白石墨并非否定画作,只是客观评判,想弄清这幅画到底有无价值、能定价多少。
石墨说,艺术品的价值,要看买家喜好。单从艺术角度来讲,这幅画定位模糊:说是陕西国画,山水笔墨粗糙,格局缺少大气;说是主题鲜明的绘画,又没有突出特点。作为鸿篇巨制,勉强只能算作一幅习作。三宝愣住,若只是习作,随便一个美院毕业生都能画。他心想,张正千真是胆大包天,拿自己和三宝的血汗钱做尝试。
石墨看着三宝慌乱的模样,睿智的眼珠微微一转,严肃的脸上露出浅淡笑意,温和解释:习作不等于没有价值。国际上不少名家习作,同样具备极高收藏价值。倘若三宝手中这幅作品是达芬奇的习作,石墨愿意出价500万美元。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看法,也会有人不认可这幅画作。石墨一席话,让悬在三宝心上的石头落了地。既然画作仍有价值,说不定张正千未来能成为名家,这幅百米画卷,未来也能媲美达芬奇习作。三宝听闻,只觉得达芬奇习作价值500万美元,自家这幅百米长卷,未来价值甚至能超越它。
三宝满心欢喜回到家中,嘴里哼着小曲《秃娃上树》。秃娃秃娃往上爬,树上有个金疙瘩。金疙瘩,六斤半,胜过三年当县官。先买一院房,再买百亩田,花钱娶个小老婆,剩下再开珠宝店。这是三宝儿时,爷爷讲给他的童谣。少时他穿着开裆裤,不曾想到人到四十多岁,才读懂童谣寓意,这幅画,就是他心中的金疙瘩。黑娃见三宝神色神秘,忍不住笑出声,二人积压许久的矛盾悄然化解。黑娃追问,今天去省城里找专家,是谁家的画?三宝说,不是上门求画,而是寻到门路。石墨先生评价,画作越放越值钱,达芬奇习作尚且价值500万美元。黑娃好奇,那咱们这幅画能值多少钱,也能到500万?三宝说不好,只能等待时机,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等到张正千成名之后再出手变现。黑娃追问,张正千能否成为名家,达芬奇究竟是何人,这个世界名家的故事,张正千能不能成为世界级画家。
三宝和黑娃并不认识绘画圈的名家,只能去找二牛。二牛交友广泛,三教九流都有门路,指望他助力张正千闯出一番前程。
二牛家与三宝家相隔二里路,一处在东大街梅花小区,一处在北大街牛笼嘴巷。三宝夫妇去二牛家,明明距离不远,却像走亲戚串门一般。可夫妻俩赶到牛笼嘴巷,才想起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探望,也没有电话联系。拨打二牛家电话,无人接听。“咣咣咣”叩响二牛家红漆大门。二牛家境宽裕,这样的宅院是县城富裕人家的居所,三宝只是普通工薪家庭,妻子没有工作,原本无力购置。
门应声而开,院内传来狗吠。黑娃对着门内大喊:白蛋,看好你的狗,别让它伤人!门“吱呀”一声推开,白蛋身着工作服,身上还沾着水渍,模样像是刚从工地下班。黑娃问,你刚从工地回来,怎么还穿着工装?白蛋长叹一口气,今年运气不好,工程没能中标。去年工程亏损,他打算去西安,和药材商合伙开药店,听说卖药利润可观。黑娃听闻十分吃惊,问白蛋,你明天就要动身去西安,那家里老人怎么办?白蛋解释,母亲重病在家,高中课程紧张,打算送老人去别的地方暂住。黑娃追问,那谁来看护?屋里还有年迈老汉,还有黄狗。三宝知晓,那位老人,就是在渭河河滩被二牛救下的老者。黄狗便是那条狼狗。
三宝猛然回过神,自己此行是为百米画卷出手、寻找张正千下落而来。见到二牛家老人与狼狗的变故,他预感事情有变,二牛或许已经把画作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筹备药材生意,画作之事恐怕早已搁置。他急忙询问白蛋,二牛临走有没有提起这幅百米画卷?千万不能让这幅画作,像普通货物一样搁置在家。白蛋说,二牛是家里当家的,在外还有小老婆,家里琐事他一概不管,一卷画更不会放在心上。
黑娃追问白蛋,你见过张正千没有?白蛋说,半年未曾见过,一直觉得他算不上正经画家。二牛却把张正千奉为能人,经常在家吃喝,喝醉之后,红着眼盯着白蛋。白蛋弯腰倒水时,张正千直勾勾打量她。黑娃打趣,那是艺术家观察生活,不然怎么画出动人仕女图。你们二人聊的都是题外话,我想问张正千现在身在何处,我要找到他。白蛋回答,人长两条腿,行踪不定。
三宝离开二牛家,立刻拨打二牛电话,无人接听,再打已是关机。他懊悔没问清二牛去西安开药店的具体地址。找不到二牛,三宝满心欢喜瞬间落空。他心里盘算,倘若这幅画作确有价值,二牛、张正千不会置之不理,会卖掉画作分钱,不会单单丢下三宝。夫妻二人热爱绘画,投入近二十万,不可能轻易丢下宝贝去西安做药材生意。
找不到二牛,黑娃也满心焦虑。三宝一家经济压力渐增,儿子即将中考,想要进入重点高中,学费就要数万元,后续大学开销更是难以预估。这些年为了这幅长卷,十几年积蓄尽数投入,还欠下外债。三宝在县委政策研究室开车,名义上给领导开车,其实小车并非单位出资,属于个人租赁。平日里他还会顺带开出租补贴家用。妻子原本指望这幅百米画卷卖出一笔巨款,可四年辛苦,只换来一场空。倘若画作只是一堆废纸,儿子升学,只能抵押县城唯一房产去贷款。三宝宽慰,画作越放越值钱,就算低价出手,眼下的日子也不至于困顿到吃不上饭。黑娃提议,不如找拍卖行,拍卖这幅百米画卷。三宝说,我也想过,拍卖行不会做没有把握的生意,海石讲过,拍卖行只做高利润的生意,风险大的买卖不会接手。提起拍卖行,黑娃忽然醒悟,何不再次去找作家海石,或许他有办法。
海石和二牛是同窗好友,以全县文科状元考入西北大学,本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他却选择回到故土,在县文化馆专职创作。他常年行走渭水滩涂,撰写长篇小说《四十八马滩》。二牛常常和海石攀比,高中复习时,两人同坐一张课桌,才华相近。只是海石刻苦读书,二牛贪玩。二牛没能考上大学,是因为有女同学给他写情书,一直持续到高考前三天。他收到情书,回信作文写的就是高考作文。海石与白蛋相识,也是因为二牛。白蛋比二牛低两个年级,当年二牛追求白蛋,可白蛋中意的却是海石。二牛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海石大学毕业后参加二牛婚礼,白蛋才说出当年的心意。
三宝通过二牛结识海石。海石要去广州开会,二牛委托三宝开车送海石去咸阳机场。二人一见如故,海石谈吐幽默,学识渊博,一路交谈,让三宝收获良多。自此三宝与海石也常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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