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残照录
第十六集:城门血**
*(靖康二年正月十五,汴京陷落)*
陈守拙是被自己的铁丝勒死的。
老鳅躲在城南的断墙后,亲眼看见叔叔把铁丝缠上金兵千夫长的脖子,然后整个人扑上去,像只老豹子。铁丝勒进皮肉,血喷出来,溅在城门上,也溅在陈守拙自己脸上。
金兵没砍他。他们想看这个老宋人怎么死。
陈守拙死前喊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大宋万岁",也不是"杀贼",而是——
"老鳅,跑!"
老鳅跑了。他咬着牙,指甲抠进泥里,像条狗一样往南爬。身后传来金兵的狂笑,还有铁丝崩断的脆响。
那声音,像琴弦断了。
老鳅爬到汴河边,钻进芦苇荡,才敢回头。
南薰门方向火光冲天,城门楼子塌了半边。陈守拙的尸体被吊在城门上,脖子上还缠着那截崩断的铁丝,风一吹,尸体晃啊晃,像面破旗。
老鳅把脸埋进泥里,不敢哭出声。
他怀里揣着断笔,手腕上缠着另一根铁丝——叔叔给他的那根。铁丝上还沾着陈守拙的体温,现在凉了。
"叔,"他在心里说,"我跑出来了。"
但跑出来了,又能去哪?
金兵已经破城,汴京成了地狱。老鳅在芦苇荡里躲到后半夜,听见城里传来的哭喊声,烧杀声,还有女人的尖叫。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爹也是这么死的——那年黄河决口,他爹抱着他爬上房顶,被洪水冲走,最后喊的也是"跑"。
老鳅从泥里爬起来,往南走。
没走几步,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站住!"
老鳅浑身血液冻住。金兵!前面有金兵!
他转身要跑,身后也亮起火把。被包围了。
"挑粪的?"一个金兵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还是逃兵?"
老鳅跪下去,磕头:"小的是挑粪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金兵一脚踹翻他,撕开他的衣襟。断笔掉出来,滚在泥里。
金兵捡起断笔,看了看,又扔回来:"破笔杆子,不值钱。"
老鳅松了口气,刚要捡,另一个金兵忽然说:"等等。"
这个金兵穿着皮甲,戴着貂帽,显然是个头目。他走过来,捡起断笔,对着火把看了看。
"这笔杆,"他眯起眼睛,"是空的。"
老鳅心跳几乎停止。
头目把断笔掰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纸。纸很小,卷得极紧,展开来只有巴掌大。
"画的什么?"
老鳅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陈东画的汴京防御图,还有"还我河山"四个血字。
头目把纸凑近火把,忽然笑了:"地图。汴京的地图。"
他转身对同伴说:"这老东西,是宋人的探子!抓起来!"
老鳅被按在地上,绳子勒进手腕。他绝望地看着那卷纸在火把上烧起来,火苗舔着纸角,像条红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鹤唳。
清越,悠长,像刀划破夜空。
所有金兵都抬头。一只白鹤从城南飞起,左翼插着一支箭,却还在飞,直直往金兵这边冲。
"射下来!"头目大喊。
弓箭手拉弓,箭矢齐发。白鹤中了两箭,还在飞,像团燃烧的雪。
老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挣扎,撞开按着他的金兵,扑向火把。头目没防备,被他撞了个趔趄,火把掉在地上。
老鳅捡起燃烧的地图,按在自己胸口。
火烫穿衣襟,烫进皮肉,他闻到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但他不松手,死死按着,直到地图烧成灰,混进胸口的血肉里。
"你疯了!"头目拔刀。
老鳅笑了,满嘴是血:"地图没了,你们拿不到。"
刀砍下来时,那只白鹤正好俯冲而至,用最后的力气,狠狠啄向头目的眼睛。
头目惨叫,刀偏了,砍在老鳅肩膀上。
白鹤撞在火把上,羽毛瞬间燃烧,像团火球。金兵大乱,有人去救火,有人去射鹤。
老鳅趁机滚进汴河,冰水淹没头顶。
他往下沉,往下沉,河水灌进耳朵,世界安静了。他看见那只白鹤也沉下来,烧剩的羽毛像黑色的雪,落在他身边。
白鹤的眼睛看着他,黑亮的,像两颗珠子。
然后白鹤死了,眼睛还睁着。
老鳅抱住白鹤的尸体,任由河水带着他们往南漂。他胸口的烧伤火辣辣地疼,但心里 strangely 平静。
地图没了,但地图在他心里。陈东画过千百遍,他看过千百遍,每一笔都刻在他脑子里。
"还我河山。"
他在水下默念,气泡从嘴角冒出来。
漂了不知多久,老鳅被冲到南岸。他爬上岸,发现白鹤的尸体还抱在怀里,羽毛烧光了,只剩骨架,和一支箭。
箭杆是白蜡木,箭羽是丹顶鹤翎——汴京御苑特有的。
老鳅认出这支箭。三年前,道君皇帝赏给金国使者完颜阿骨打的,就是用"雪衣"的翎做的。
现在,这支箭射穿了"雪衣",也射穿了老鳅的肩膀。
老鳅拔出箭,血涌出来。他撕下衣襟,包扎伤口,然后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把白鹤的骨架埋了,把那支箭插在坟头。
"雪衣,"他说,"你回家了。"
做完这些,他继续往南走。
天亮时,他走到一个渡口。渡口有金兵把守,检查过往行人。老鳅躲在对岸的芦苇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安。
那个鹤奴,第13集里放走"雪衣"的秦安。他没死,也被金兵抓了,正在渡口挑水。
老鳅心跳加速。秦安是宫里的人,认识路,或许能帮他。
但怎么过去?
老鳅摸了摸怀里的断笔——笔杆还在,虽然空了,但还能用。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铁丝。
铁丝还在。
他想起叔叔陈守拙的话:"我开了一辈子门,最后开一次,放你出去。"
现在,他要开另一扇门——渡口的门。
老鳅等到天黑,金兵换岗。他潜进水里,像条老鱼,游到渡口下游,然后爬上来,绕到秦安身后。
"秦安。"他轻声喊。
秦安浑身一震,转过身,看见老鳅,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鳅?你还活着?"
"活着,"老鳅抓住他的手,"我要南逃,找康王。你帮我。"
秦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金兵在搜一个叫'老鳅'的挑粪工,说是拿了宋人的密信。是你?"
老鳅点头。
"那你不能走,"秦安急了,"渡口查得严,你过不去。"
"我必须过去,"老鳅说,"陈东家把断笔给了我,康王在等这个。"
秦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刻着"内侍省"三个字。
"这是邓春的,"秦安说,"那小黄门,第10集里烧鱼符的。他死了,我捡了他的牌子。你拿着这个,装成太监,跟金兵说,你是宫里逃出来的,知道大内的藏宝地点,要献给金国二太子。"
老鳅愣住了:"这……这不是找死吗?"
"是找死,"秦安笑了,"但金兵会带你去见完颜宗望。完颜宗望在应天府,康王也在应天府。你到了那里,找机会跑。"
老鳅接过木牌,手在抖。
"那你呢?"
"我?"秦安转身,走向渡口,"我去引开他们。"
他忽然大喊:"金兵!这里有宋人探子!"
金兵蜂拥而至。秦安指着老鳅相反的方向,拼命跑。箭矢射穿他的背,他倒下时,还指着那个方向。
老鳅趁机跳进河里,逆流而上。
他游啊游,游到筋疲力尽,终于爬上对岸。回头望,渡口火光通明,秦安的尸体被吊在树上,像面破旗。
又一面破旗。
老鳅跪在地上,朝渡口磕了三个头。
"秦安,"他说,"你放心,我一定把断笔送到。"
他继续往南走,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手腕上的铁丝还在,怀里的断笔还在,心里的地图还在。
但人,一个个都没了。
陈东、陈守拙、雪衣、秦安……
老鳅忽然想起陈东临死前说的话:"大宋不会亡,只要还有人记得。"
现在他知道了,记得的人,也会一个个死。
但只要断笔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大宋就还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断笔,忽然发现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靖康二年正月十五,陈东绝笔。"
今天是正月十五。
老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继续往南走,走进元宵节的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