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
如果你不知道我爹是谁,那你一定知道我曾祖是谁——袁安,汉司徒。从他曾祖到我这一辈,四代人,出了五个三公。用今天的话说,我们家是汉末第一政治世家,祖上阔了四代,到我这儿还是阔。
但阔有阔的难处。
中平六年,董卓废了少帝,我在渤海郡,手里有兵,心里有火。曹操发矫诏,召集天下诸侯讨董,我二话不说,带着三万兵马就去了。
酸枣县,各路诸侯陆续到达。
我数了数:后将军袁术、冀州刺史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乔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北海太守孔融、广陵太守张超、徐州刺史陶谦、西凉太守马腾、北平太守公孙瓒、上党太守张杨、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加上我和曹操——一十七路诸侯,外加曹操那一支,对外号称十八路。

浩浩荡荡,帐篷连起来二百多里,每天光是喂马的草料就要消耗上万担。
排场有了,问题也来了。
谁当盟主?
曹操来找我,说:“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这盟主非你莫属。”
我推辞了一下:“绍不才,恐难当此任。”
他说:“别装了,大家都等着你说话呢。”
我没装,是真的发愁。
盟主这活儿,表面风光,实则是个超级大管家:要协调各路诸侯的脾气,要分配粮草辎重,要安排进攻次序,还要随时处理内部纠纷。
十七路诸侯,十七个山头,十七个想法。
孔融觉得自己是孔子后人,说话要端着;陶谦年纪大了,动不动就说要退兵;公孙瓒跟刘虞不对付,整天担心后方;孙坚最积极,天天喊着要打头阵;我弟弟袁术……
唉,我弟弟袁术,是最让我头疼的一个。
那天登坛盟誓,我穿着盔甲,佩着剑,焚香再拜,念着盟书:“汉室不幸,皇纲失统……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
念到最后一句“有渝此盟,俾坠其命”的时候,我在心里补了一句:千万别让我处理这帮人的烂事。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第一件事:先锋。
孙坚站出来:“坚愿为前部。”
我点头,这没问题。孙文台勇烈,让他打头阵最合适。
但鲍信不乐意了。他寻思孙坚要是夺了头功,以后在诸侯里就压他一头。暗地里派他弟弟鲍忠带三千兵,抄小路去抢功。
结果鲍忠被华雄一刀砍了,三千兵全军覆没。
鲍信来找我哭,说华雄太厉害,他弟死得惨。
我能说什么?说“谁让你抢功的”?不能。只能拍拍他肩膀,说“节哀顺变,后面还有机会”。
第二件事:粮草。
孙坚在汜水关打得好好的,先斩了华雄副将胡轸,又兵临关下,派人来催粮。
粮草归我弟弟袁术管。
袁术说:“不给。”
我说:“为什么?”
他说:“哥,你不懂。孙坚是江东猛虎,要是让他打进洛阳,杀了董卓,那就是除狼得虎。咱们得留一手。”
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这话有没有道理?有一点。但现在是讨董,是联盟,你扣人家粮草,这不是让前线将士送死吗?
可我说不动他。袁术这人,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结果孙坚军断了粮,军心大乱,被华雄趁夜偷袭,大败而逃,连祖茂都战死了。
孙坚逃回来,气冲冲来找我:“盟主!粮草为何不发?”
我能说什么?说我弟小心眼?说你们江东猛虎太猛了我弟怕你?
我只能说:“公路不知,我已责之。文台且去休整,来日再战。”

孙坚瞪着我,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和稀泥的,谁都不敢得罪,什么都办不成。
第三件事:华雄挑战。
华雄带着铁骑,在关下叫阵,连着砍了鲍忠、祖茂,又杀了俞涉、潘凤——一个是袁术手下骁将,一个是韩馥手下上将。
俞涉去的时候,我还挺有信心。三回合,被杀。
潘凤去的时候,韩馥说“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我听着这名头,觉得稳了。结果没多久,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
满座皆惊。
我环顾四周,诸侯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吭声。
那一刻我特别想说:你们一个个平时吹牛的时候不是挺能吗?怎么到了真章全怂了?
但我没说。我是盟主,不能骂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个子不高,胡子很长,脸色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是公孙瓒带来的一个马弓手,叫什么关羽。
我皱皱眉:“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
旁边曹操拦住我:“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
我看看曹操,又看看关羽。
曹操的眼神很坚定,关羽的眼神更坚定——那种眼神我见过,是饿狼看肉的眼神。
我说:“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
曹操说:“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我摆摆手:“既如此,便让他去。”
关羽转身出去。
我让人斟了一杯热酒,说:“壮士,饮了此杯再去。”
他没接,说:“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然后他走了。
帐内鸦雀无声。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酒,酒气袅袅,热得烫手。
帐外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那鼓声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我心里一紧:完了,又一个送死的。
帐门掀开,关羽走进来。
他把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地上,说:“华雄首级在此。”
我低头一看,真是华雄。
满座哗然。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酒还端着——温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人真是弓手?公孙瓒从哪儿找的这人?我怎么没早点发现他?
但面上不能露出来。我放下酒杯,点点头:“壮士威武。来人,赏。”
就这。
曹操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说该给关羽记功,该升他的职,该……
我摆摆手:“孟德,先打仗。打完再说。”
后来你们都知道,打完就没再说了。
不是我不记,是我记了也没用。关羽是刘备的人,刘备是公孙瓒的人,我又不能从公孙瓒手里抢人。
再说了,就算我能抢,我也不敢用。
一个马弓手,一刀斩了华雄,这种人太猛,猛到我心里发虚。
后来吕布来了。
那人更猛,骑着赤兔马,拿着方天画戟,在阵前耀武扬威。穆顺去,被一戟刺死。武安国去,被砍断手腕。公孙瓒亲自去,没几个回合就跑。
我坐在帐里,听着探马一道一道报:败了、又败了、公孙瓒也败了。
没人敢再出战。
然后张飞冲出去了,关羽冲出去了,刘备也冲出去了。
三个人围着吕布,打了半天,不分胜负。
最后吕布退了,三兄弟回来。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
张飞浑身是汗,大口喘气;关羽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刀的手在抖;刘备最冷静,擦了擦汗,对我拱拱手。
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说你们打得好?说你们救了我袁本初的面子?
可面子早就没了。
那天晚上,各路诸侯回营,我一个人坐在大帐里,对着地图发呆。
曹操来了。
他坐下,看着我,说:“本初,你有心事。”
我说:“孟德,你说这盟,还能盟下去吗?”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关羽那杯酒,为什么还是温的吗?”
我说:“他快去快回。”
他说:“对。但不止这个。”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杯酒,从你手里端起来,到他回来,一直是你端着。你没喝,也没放下,就一直端着。”
我愣住了。
他说:“本初,盟主这活儿,就像那杯酒。你端着,嫌烫;放下,又不甘心。可你端太久了,酒早就凉了,你还以为它温着。”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空的酒杯。
外面风声很紧,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
我想起盟誓那天,我念的那句话:“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
现在想想,戮力是真的,齐心是假的。
后来你们都知道,诸侯散了。粮尽,兵疲,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董卓自己烧了洛阳,跑了。我们这十八路诸侯,除了曹操追了一下,没人再往前一步。
有人问我:袁本初,你当盟主那回,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名吧。
又问:名图到了吗?
我想了想,说:图到了,也没图到。
图到了——天下都知道我袁绍是盟主,四世三公,众望所归。
没图到——天下也都知道,我这盟主,除了摆架子,什么都没干成。
很多年后,我在官渡跟曹操决战,输了。
输得很惨,惨到这辈子翻不了身。

临死那天,我躺在床上,想起酸枣县那间大帐,想起那杯温酒,想起关羽那张红脸,想起曹操那句话:“你端太久了,酒早就凉了。”
是啊,端太久了。
从四世三公那天起,我就端着,端了一辈子。
端着架子,端着面子,端着身份,端着“我是袁本初我不能出错”的包袱。
端到最后,酒凉了,人也散了。
那天黄昏,我听见帐外有人喊:“盟主!”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很多年前的称呼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当了盟主,就能号令天下。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位子,坐上去,不代表坐得稳。
有些人,在你麾下,不代表听你号令。
有些酒,端起来的时候是热的,放下的时候,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