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3月的莫斯科，工会大厦圆柱大厅正为斯大林停灵。中国党政代表团一行18人到场守灵。访苏期间，周恩来与苏方商谈一五计划和援助项目相关事宜，并提出一件事：唐铎回国问题。

这个人叫唐铎，湖南益阳人，当时已在苏联待了28年，苏军中校，胸前挂着列宁勋章。为推动他回国，中方此前曾多次提出相关问题，苏方一会儿说这样的人才难以替代，一会儿当面答应完又拖着不办。

一个人的去留，为什么非得等到这样的场合、由国家代表团出面，才终于谈得下来？

1925年10月，21岁的唐铎受广州国民政府派遣赴苏，进空军院校学飞行和通讯。他此前已在孙中山创办的广东军事飞机学校学过驾驶，属于中国最早一批摸过飞机的人。

1926年他在莫斯科入党，1928年拿到苏联空军中尉军衔，第二年被分到斯摩棱斯克的飞行大队当飞行员——不是旁听生，是在苏军序列里有编制、有军籍的现役军官。

1933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纪念日，莫斯科红场大阅兵，唐铎作为长机飞行员率百架战机编队飞过红场。据记载，参加那次阅兵飞行的中国人只有他一个。

真正让他变得难以替代的，是后来那张文凭。1934年他考进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这是苏联空军的最高学府，学的是航空军械机械工程——战机上的武器系统怎么设计、怎么装、怎么修。

1942年毕业，拿到航空军械机械工程师学位。第二年授少校，被派到空军高级军官学校当教官，带的学生是要送上前线的空军师团级干部和飞行大队指挥员。

苏德战争打起来后，他一次次申请上前线，因为是外国人，被压了三年。1944年夏天才批下来，编入白俄罗斯第三方面军的强击机近卫团当副团长，飞伊尔-2。

当年7月3日解放明斯克那一仗，他带3个大队24架伊尔-2超低空出航，在第聂伯河上空指挥机群打下2架德军歼击机，到明斯克城郊又指挥对德军坦克群轮番俯冲，打掉坦克数十辆。

那个团因此得了苏联近卫军的荣誉称号。1945年春天打东普鲁士，他创下一天连飞6次作战出动的纪录。

坐在他身后那个位置的射击员，先后三人重伤、一人牺牲、一人轻伤，他自己没被击落过。整个卫国战争他出击100余次，拿到列宁勋章、红旗勋章、红星勋章和卫国战争勋章，据记载，获得列宁勋章的中国人只有他一位。

战争结束他升中校，被留在空军技术学校当主任教官。把这一串履历翻成大白话：会飞、飞过实战、懂战机军械怎么设计、还能站在讲台上带出师团级干部。

四样凑在一个人身上，那时候的中国，一个也找不出来。苏联同样清楚这一点，因此，苏方长期未予放行。

第一次开口要人，其实还要更早。1939年他就向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提出回国，当时延安连一架飞机都没有，组织让他留下继续学，等有机会再回来效力。这一等，等成了后来那些年的反复交涉。

1949年8月，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率军事代表团访苏，商谈组建中国空军。路上他问随行的王弼一句话：大革命或者土地革命那阵子，还有没有中国人在苏联学航空？王弼报出了唐铎的名字。

经苏方帮着查，两天后两人在莫斯科见了面，唐铎当面说了想回国。刘亚楼把这事报回中央，又多次找苏方谈，苏方的回答是这样的人才稀缺、难以替代。

同年和1952年，中方代表团两次访苏，都把唐铎回国的事摆到了苏联高层面前。1952年那次是去参加苏共十九大，苏方当着面表示同意——话说得挺痛快，之后就再没了下文，一拖又是大半年。

拖得住，是因为苏方手里有理。唐铎在苏军里不是借读的外国学生，是有军籍、有军衔、有职务的中校教官，1929年他所在的中共旅欧支部在苏被取消后，组织关系转进了苏共。

苏方长期未予放行，与唐铎的航空技术背景相关。此前中方曾多次提出唐铎回国问题，均未获落实。1953年3月的那次不一样。

斯大林一走，苏共高层进入权力交接，马林科夫、贝利亚、赫鲁晓夫三人互相制衡，谁都需要社会主义阵营的支持，而中国是最大的那个盟友。

同一时间，中苏正在谈援建项目和一五计划的落地——两个月后签下的那份协定，就是后来通称156项工程的开端。场合也不一样。

这是一个18人的国家级代表团，成员覆盖财经、外交、军事、文化各线，人到了莫斯科，葬礼在办。周恩来在访苏期间向苏方提出唐铎回国问题，不是私下托人捎话。同一件事，此前数次交涉未果，变化的是层级和时机。在中苏关系处于关键阶段的背景下，苏方最终同意放行。

1953年4月9日，唐铎带着苏联籍妻子唐瓦柳和两个儿子登上火车，走西伯利亚铁路到满洲里，再转北京。4月18日到家，离他1925年出发那天，整整28年。

人回来了，摆在面前有两条路：去空军司令部任职，或者去哈尔滨，帮陈赓创办军事工程学院。中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去哈尔滨。唐铎服从了安排。那时的哈军工是在赶工期。1953年4月才破土动工，9月1日就要开学。

5月13日唐铎随陈赓到哈尔滨，被任命为学院党委委员、空军工程系主任兼系党委书记。留给他的时间，只有4个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北京跑装备。空军工程系要教飞机，手里得有飞机。他专程去空军司令部，替系里解决了116项急需物资，其中包括伊尔-28、米格-17的退役飞机和飞机发动机，直接拉回来当教具。接着是搭骨架。

他主持建起飞机发动机、航空军械设计、航空仪表、航空无线电、飞机场建筑、航空气象6个专业，到1953年11月，27个教研室组起来了。1957年又添了导弹和原子防护。到1959年，这个系有13架飞机、15个专业，成了哈军工的第一大系。

苏联顾问团按苏联一流空军工程学院的模式规划课程，而能坐在中间把话接住的，只有唐铎——他俄语过关，在苏联军校教过书，知道那套体系每个环节为什么这么设。

要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整套能把中国空军技术教育立起来的经验。最费工夫的是风洞。1955年1月8日，他主持了空气动力实验室的开幕典礼。

此后在苏联专家和马明德教授指导下，前后花了12年，建成8座风洞，从低速一路覆盖到超音速，构成中国第一个以飞行器研制为核心的风洞群。

1959年12月，周总理到哈军工视察风洞实验室，听他汇报。1955年9月授衔，唐铎被授予空军少将，51岁。授衔那天他佩戴的是列宁勋章、红旗勋章、红星勋章和卫国战争勋章。

红军时期、抗战、解放战争，国内三场大仗他一场都没赶上，人都在苏联。从1956年起，经陈赓和空军党委批准，哈军工开始为空军轮训团、师、军一级的机务主任和工程技术骨干。

空军工程系前后培养出3900余名人才，日后大多成了中国航空战线的骨干，歼-10战斗机总设计师宋文骢就是其中之一。

1964年3月，他调任辽宁大学副校长，脱下了军装。1983年11月20日，他在沈阳参加省委扩大会议时突发脑溢血逝世，80岁。

回头看1953年3月访苏期间，周恩来向苏方提出唐铎回国问题，值不值，账已经算得很清楚——换来的是6个专业、27个教研室、8座风洞和3900多名航空人才。

放我们一人回国——一个国家在那样的场合、为一个人多次交涉，是因为那时的中国拿不出第二个唐铎。而他从莫斯科上火车那天起，剩下的30年都用在了哈尔滨的图纸、风洞和讲台上。

参考资料：

是「哈军工」空军工程系主任唐铎将军.国防科技大学官网

唐铎：与德国法西斯鏖战百余次，为正义事业鹰击长空.中国军网

哈军工故事（23）丨空军工程系的蓝天传奇.国防科技大学官网

苏联专家与「哈军工.哈尔滨工程大学官网（70周年校庆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