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女子真的可以穿着低胸装，如此开放自由吗？
永泰公主墓里那幅壁画，宫女低头抱着包袱，胸口那道弧线画得清清楚楚，半个肩膀露在外面。1960年考古队进去的时候，谁都没敢吭声。这是七世纪的女人，比维多利亚时代早了一千两百年。问题来了，唐朝的姑娘们，真就这么穿着上街？
周昉那张《簪花仕女图》摆在辽宁省博物馆。画里的贵妇裹着轻纱，纱底下什么都看得见。手里捏着拂尘，逗着小狗，神情懒洋洋的。中央美术学院的研究者扒过这幅画的颜料层，发现画师在皮肤部分用了极薄的蛤粉，故意让透明感更强。这不是后人臆想，是当时的画工照着眼前的景象记下来的。
但壁画归壁画，史书是另一回事。《旧唐书·舆服志》里写过一段，说开元年间长安城里"风俗奢靡"，妇人出门"靓妆露面，无复障蔽"。意思是连脸都不挡了。再往前翻，永徽年间高宗还专门下过诏书，禁止妇女骑马时不戴幂篱。可禁令归禁令，没几年就废了。武则天上台之后，这套约束彻底松了。
把时间轴拉一下。初唐的女装其实很保守，领口紧，袖子窄，跟隋朝差不多。变化出现在高宗到玄宗这六十年。考古报告里有个数据值得琢磨，陕西历史博物馆统计过馆藏的唐代女俑，初唐时期袒领装的比例不到一成，到了盛唐，这个数字蹿到三成多。新疆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绢画里，盛唐时期的乐伎几乎都是这种穿法。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这六十年？
得说说丝绸。日本正仓院里至今还保存着唐代输入的"罗"，那种织法薄到能透过去看字。法门寺地宫1987年开启，里面出土的一件武则天供奉的石榴裙，单层织物的密度高得让现代纺织专家都犯嘀咕，复原过一次，没成功。这种料子做出来的衣服，本来就遮不住什么。长安西市的胡商把波斯、粟特的样式带进来，本土工匠改了改，就成了所谓的"袒胸装"。
孙机先生在《中国古舆服论丛》里提过一个细节，唐代女子的这种穿法，主要流行在长安、洛阳、扬州、成都这几个大城市。乡下不是这样。敦煌藏经洞出来的供养人画像可以对比着看，越往西北，领口越高，越往中原核心地带，越敞。
还有个事儿挺有意思。《新唐书·车服志》记载，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又开始管这事。德宗、宪宗几任皇帝都下过限制令，要求妇女衣袖不得过宽，领口要回到"古制"。可效果一般。白居易在《时世妆》里专门写过中唐长安城里女人的打扮，"圆鬟无鬓堆髻样，斜红不晕赭面妆"，跟盛唐又不一样了，但开放程度没真正回去。
宫廷之外呢？敦煌莫高窟第130窟有个供养人乐廷瓌夫人的画像，盛唐时期的，裙腰束在胸口以上，上身只罩一层薄纱。这位乐夫人是地方豪族的女眷，不是宫里人。说明这种穿法从京城蔓延到河西走廊都已经很普遍。
再看一组数字。陕西考古研究院发掘的几百座唐墓里，有壁画或陶俑的女性形象，盛唐部分大约六成穿着各种程度的低领装。但这里得加个限定，墓主人基本都是有身份的人，平民墓里这种装束少见。换句话说，这套打扮是有阶层门槛的，料子贵，做工费，不是谁都穿得起。
所以"开放自由"这四个字得拆开看。穿衣服上确实松，但松的是上层社会的女性，松的是大都市，松的是那特定的几十年。把整个唐朝想象成一个全员低胸的派对，那是把局部当整体了。
至于这种风气怎么没的？五代以后就基本看不见了。宋代女装领口迅速回收，到了南宋已经裹得严严实实。有研究者认为跟理学兴起有关，也有人认为跟经济中心南移、北方胡风衰退有关。这事儿到现在学界还没有定论。
说到底，永泰公主墓里那位宫女，被画下来的那个瞬间，可能她自己都没觉得自己穿得有多稀奇。一千三百年后的我们隔着玻璃罩看她，觉得震撼，觉得不可思议。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反过来好奇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到底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参考资料：
孙机《中国古舆服论丛》，文物出版社
陕西历史博物馆《唐墓壁画珍品》，三秦出版社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