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江浙这边很多百多人小厂的工人惹不得？就说一件小事吧，让你不寒而栗。去年，厂里之前的一个开机班长，因为机台打扫不干净，不合规，厂里一个负责人就依照规定责令整改，要求整改好再下班。没想到，负责人下班时，差点被这条产线的人在门口打一顿，以为负责人故意找麻烦。
当时我刚好加班整理当月的出货报表，走的时候在门卫室门口撞见了全过程，七八个汉子堵在厂门侧边的拐角，把那个刚上任没俩月的年轻负责人围在中间，领头的是班长的亲弟弟，就在同一个班组做辅助工，他撸着袖子喊得最大声，说新人不懂规矩就敢过来管我们，今天就得教教他怎么做人。要不是门卫老王反应快，拎着橡胶棍跑出来喝止，还给老板打了电话，那天真的要见血。年轻负责人脸都白了，他本来就是老板的远房侄子刚过来管生产，按规章制度办事哪里错了，哪里想到会碰到这种阵仗，最后还是老板开车二十分钟赶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年轻负责人骂得抬不起头，还当场承诺第二天就给班长一个说法，才把人群散了。
后来我跟做了十几年厂务的老主管聊天，才摸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根本不是拿规章制度就能套明白的。这种百来人的小厂，基本上都是靠本地熟人带出来的班底，一个老班长能拉半个班组的同村亲戚，你开罪一个，就是得罪了一整条线的人，真把人惹急了，明天一整条线全给你集体不来上班，订单赶不上交期，违约金都能把厂子赔垮。之前隔壁镇有个做家纺的小厂，老板想把自己小舅子安排进来当班长，开了干了十年的老班长，结果老班长一句话，整条裁剪线十二个人走了八个，那批货赶着要出海运，临时招人的时候，周边熟手都被各个厂抢着留，最后老板花了三倍工钱挖临时工人，还赔了二十多万的违约金，差点把厂子抵出去填窟窿。
有人说，那老板直接报警把闹事的开掉不就行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百来人的小厂本来利润就薄，全靠走量赶单赚辛苦钱，别说开掉一整条线，就是停线三天，房租水电和工人的基本工资都够老板亏掉大半年的利润。而且这些工人都是本地周边村镇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真把人逼急了，人家天天堵你家门口说你苛待员工，偷偷举报你环保不合规，哪怕只是蹲在厂门口跟来找活的新人说你厂子坏话，以后你都招不到靠谱的工人。去年那件事之后，处理结果就是扣了年轻负责人半个月绩效，给班长道歉，那班长连个警告都没拿，照样当他的班长，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其实平心而论，也不是这些工人天生就蛮不讲理，只是小厂的生存逻辑本来就不是大公司那套按章办事的规矩。大公司几千上万人，走几十个根本不影响正常运转，还有人才储备随时补得上，小厂不行，小厂大半产能都绑在几个熟手班组身上，人家知道你离了他转不动，自然腰杆子就硬。而且平时干活，老板压工价、赶产能加班不给加班费，大家本来就攒着气，碰到一个不懂门道的新人拿规矩压人，自然就抱团出来出气。那个年轻负责人后来也摸透了这里的规矩，现在碰到卫生不合格，都是自己偷偷找班长递根烟，商量着有空再收拾，再也不敢随便喊着停工整改了。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上个月那个班长因为血糖高辞工回家养病，临走老板还包了八千块的红包，专门开车把人送回村里。那个年轻负责人现在也升成了生产主管，说话做事比刚来时圆滑了太多。上次我们一起吃宵夜，他还说，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觉得干什么都要讲规则讲制度，现在才明白，在这种百来人的小厂讨生活，规则很多时候要给人情和生存让路，不是工人惹不得，是厂子根本赔不起硬碰硬的代价，这点门道，没在小厂待过的人，根本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