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凌晨，紫禁城寿宁宫。一个父亲提着剑，追着自己十六岁的女儿砍。剑落下去的那一刻，女孩抬手去挡。左臂应声而断，人昏死过去。这个父亲叫朱由检，是大明的皇帝。这个女孩叫朱媺娖,封号长平。砍完女儿，他转身又去砍了别的妃嫔，然后走到煤山，找了棵歪脖子树。
 
寿宁宫地上那摊血，是大明朝最后留给自家人的东西。
 
砍人这事儿得说清楚。崇祯当时不是疯了，反倒是清醒得吓人。李自成的兵已经进了外城，皇宫的门一道一道在破。他跑去周皇后那儿，周皇后自缢了。袁贵妃自缢，绳子断了，他补了三剑没断气。这才轮到长平。
 
史书上记的那句话，意思大概是说，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说完手就下去了。
 
你品品这话。一个父亲，临死前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是抱怨她投错了胎。
 
长平没死。砍断左臂，又中了一剑在右肩，血流了一地，人昏过去被宫女拖走藏起来。五天后被李自成的人翻出来，扔在周皇后他舅舅家。这位国舅爷叫周奎，后头还要出场，先记住名字。
 
农民军在北京待了四十二天就被吴三桂和清军赶跑了。多尔衮进城，第一件事是给崇祯发丧，第二件事是把这位前朝公主接出来好生养着。这操作懂行的都明白，安抚人心嘛，做给江南那些还没归顺的旧臣看。
 
养了一年多，胳膊伤好了，人也缓过来了。十七岁的姑娘，前朝公主，活着。
 
这时候出了件邪门事儿。一个年轻人闯进周奎家，自称是太子朱慈烺，崇祯的儿子，长平的亲哥哥。
 
兄妹俩抱头痛哭，认了。
 
周奎慌了。这要是真太子，留在家里就是窝藏前朝余孽，掉脑袋的事儿。第二天扭头就把外甥送去了清廷大牢，咬死说是假冒。多尔衮也不傻，专门让长平去辨认。
 
长平去了，摸着那个年轻人的脸，一句话没说。
 
后来这案子草草定为冒充，年轻人被处死。是真是假，三百多年没人说得清。有的史家说是真太子被舅爷出卖，有的说就是个想攀龙附凤的骗子。长平到底认没认出来，她自己烂在肚子里带进了棺材。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左臂没了，爹娘死了，哥哥可能死在自己面前，自己还得在仇人的屋檐下活着。这种处境换谁谁不疯？
 
她真去试过出家。给顺治上了道折子，意思是想剃头当尼姑，了此残生。顺治不准。
 
不准的理由也直白，要她嫁人。嫁的是周显，崇祯生前给她定的驸马。
 
这门亲事本来定在崇祯十七年二月，婚期都择好了，结果三月李自成就进城了。婚没成，男方周显跑了出来，后来辗转又投了清廷。多尔衮一拍板，旧人续旧约，体面。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失国的公主，嫁给一个降清的驸马，主持婚礼的是灭了她全家的新朝。婚礼据说办得很隆重，赏赐了金银田宅。北京城的老百姓伸着脖子看热闹，看完散了，回家该吃饭吃饭。
 
新婚的日子能过吗？谁也不知道。能确定的是长平怀孕了。
 
也能确定的是她没等到孩子出生。
 
顺治三年，公主病重。死前不肯吃药，不肯进食。临终留下话，说自己一根稻草一根稻草地活着，本来就是多余，如今这身子也不是自己的，不愿再连累一个新生的小孩。
 
死的时候十八岁，肚子里还揣着五个月大的胎儿。
 
清廷给办了个体面葬礼，谥号"长平"。两年后的事儿了，没人再提那个砍向她的爹，没人再提那个被她摸脸却不认的哥哥，没人再提那个剃头出家的请求。
 
她的坟在哪儿，史料一直说不清楚。北京西郊有过几次疑似的发现，每次都是一阵风，吹过又散了。
 
近年还有人翻出周显后来的去向，娶了别人，生了孩子，活到康熙年间。日子嘛，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后来武侠小说里给她安了一只独臂，一身武功，复国大计，徒弟无数。读者爱看，写得也热闹。可真长平的一生，没什么江湖。她就是个被亲爹砍了一刀、被亲舅卖了亲哥、最后绝食死掉的十八岁姑娘。
 
寿宁宫那摊血，最后是谁擦的，史书也没写。
 
参考资料： 《明史·公主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清世祖实录》卷二十六，中华书局影印本
《甲申传信录》，钱士馨撰，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